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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韓國涼感墊OEM貼牌代工 》韓國涼感被批發價格怎麼抓?嵩昊給您透明方案
2025/10/28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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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韓流商機,讓熱銷的「韓國棉被」為你的通路創造高回購與高毛利!

近年到韓國旅遊,買棉被幾乎成為觀光客的必備行程之一

從東大門到廣藏市場,柔軟又質感滿分的韓國棉被,不只外型吸睛,更因為可直接使用、整件可機洗等實用特性,廣受臺灣消費者喜愛。

看準這波需求熱潮,嵩昊國際貿易有限公司專注代理與引進優質韓國寢具,將韓國熱門的棉被、床包、枕套、涼墊等產品正式導入臺灣市場,打造一條穩定、靈活又具競爭力的寢具供應鏈,成為眾多團購主與通路商的信賴夥伴。

韓國熱門商品,銷售成效看得見

韓國棉被、床包、涼墊等寢具用品,是電商平臺、社群團購、直播主長紅不墜的高轉單品項。高實用、低退貨率、易累積回購客群,是您打造穩定營收的最佳利器。

專業團隊,打造最安心的後勤系統

嵩昊國際貿易有限公司 深耕韓國寢具供應鏈多年,提供:

  1. 完整品項:100%純棉、萊賽爾、莫代爾、涼感材質等多款熱銷系列
  2. 原廠合作:直接對接韓國品牌工廠,價格具優勢,品質更有保障
  3. 出貨快速:臺灣現貨+預購模式,靈活配合團購與檔期需求
  4. 貼心支援:商品圖文素材、銷售建議、QA話術一應俱全

無論你是誰,我們都能成為最合拍的寢具夥伴

不論您是:

  1. 社群團購主,想找好賣、免挑尺寸的優質商品
  2. 直播主/電商賣家,需要穩定補貨與好轉單商品
  3. 實體店老闆,想增加高回購率的家居選品
  4. 大型通路/平臺批發採購,尋找具有競爭力的韓系商品供應商

我們都能為您提供專業的建議與合作方案。
此外,我們也提供以下合作彈性:

  1. 團購主合作:支援團單結算、獨立折扣、物流協助。
  2. 批發採購:提供量身訂製的報價、貨期與出貨配套。
  3. 品牌經銷:線上電商通路及線下實體通路合作。
  4. 異業合作:有其它任何想法歡迎與我們聯繫。

嵩昊國際貿易有限公司 — 你在臺灣最可靠的韓國寢具批發後援

我們誠摯邀請您來信洽談合作,讓我們一同把握這波韓流寢具熱潮,創造穩定銷售與長期收益。

熱銷不退潮|韓國床包系列

在臺灣團購與電商市場中,床包始終是全年不敗的熱銷主力商品。嵩昊國際專營韓國原裝進口床包,提供風格設計、材質選擇、厚薄度的多樣選擇,打造適合各類通路與消費需求的穩定商品線。


款式區分:四季通吃,銷售彈性高

🔹 夏季薄款:適合臺灣濕熱氣候,冷氣房也適用。
🔹 冬季厚款:內層加鋪保暖絨棉,蓄熱效果佳,觸感柔軟,冬季團購首選。


材質亮點:舒適親膚・耐用實在

  1. 純棉系列:柔軟親膚、透氣不悶熱,天然材質備受家庭客群青睞。
  2. 水洗棉系列:表面有自然皺摺感,質感生活風格代表,觸感蓬鬆柔和。
  3. 天絲系列:絲滑細緻、高透氣性,適合敏感肌與高溫氣候使用。
  4. 聚酯纖維:耐磨性、快乾、不易縮水。

所有款式皆可水洗、不易褪色、耐用度高,適合團購與平臺回購型銷售策略。


商品特色:設計感與實用性兼備

  1. 韓系美感設計:每季更新花色,提供素色、線條、印花等多樣選擇,支援限量開團操作,創造搶購氛圍。
  2. 尺寸齊全:提供單人、雙人、加大尺寸,搭配彈性床高設計,減少退換貨風險。

韓國機能涼墊系列|夏季團購王者・必搶商品

採用雙面機能設計,一面涼感布料降溫舒眠,一面透氣網布通風排濕,讓你即使不開冷氣也能一夜好眠。支援機洗、快乾,單人到加大尺寸齊全,是夏季團購與租屋市場的熱銷定番。

雙面涼感設計

  1. 表布為涼感科技布料,接觸即降溫
  2. 背面透氣網布,通風排汗,適合臺灣濕熱氣候

節能降溫、安心使用

  1. 不開冷氣也涼爽,省電環保
  2. 家庭、長輩、寶寶皆適用

尺寸齊全、好保養

  1. 單人/雙人/加大床型皆備
  2. 可機洗、快乾,重複使用超便利

行銷彈性高

  1. 搭配床包組合,提升客單價
  2. 支援限量花色操作,創造話題感

熱銷應用場景

  1. 夏季快閃開團
  2. 校園/租屋族剛性需求
  3. 企業贈品/媽媽社團熱銷品項

韓國棉被特色總覽|輕盈保暖・方便清潔・材質多元

韓國棉被因輕盈保暖、可機洗、免被套設計深受消費者青睞,尤其在冬季團購與電商平臺中表現亮眼。無論是外型設計、實用性或環保訴求,韓國棉被都具備明顯優勢。


款式區分

  1. 四季被:四季皆宜,輕盈透氣,全年好睡不換被。
  2. 冬季被:厚實蓬鬆、鎖暖不厚重,寒冬入睡首選。
  3. 四季薄被:輕薄舒適、蓋感剛好,春夏秋夜都適用。
  4. 涼感被:接觸瞬涼,夏夜降溫好入睡。

主流材質比較

超細纖維(Microfiber)

  1. 材質:聚酯纖維
  2. 優點:蓬鬆保暖、價格實惠、耐髒、可機洗快乾
  3. 適用族群:學生族、租屋族、冬季需求
  4. 注意:透氣性略低,較適合寒冷季節

水洗棉

  1. 材質:100%天然棉
  2. 優點:柔軟親膚、不易變形、耐水洗、不易褪色、有自然褶皺感。
  3. 適用族群:學生族、租屋族、家庭、四季皆可使用。
  4. 注意:相較其他材質,吸濕排汗性可能較為一般。

天絲莫代爾(TENCEL Modal)

  1. 認證:奧地利蘭精集團出品,原料來自木材
  2. 優點:持久柔軟、透氣抗菌、環保安全
  3. 適用族群:高端家庭、環保敏感客群
  4. 提醒:須標示 TENCEL並具官方授權標章

其他實用特色

  1. 免被套設計:可直接使用、機洗方便,省去整理麻煩
  2. 高磅數表布:布料密度高,質地紮實、不易起毛球
  3. 環保與健康訴求:部分商品具抗菌、防蟎與 OEKO-TEX 認證
抽真空壓縮包裝:方便運輸與團購出貨,體積小不佔空間

枕頭套/枕心系列|高回購・高利潤的加購神品

別小看一個枕頭套或枕心,它往往是讓消費者「多買一件」的最佳理由。枕頭屬於高頻更換的寢具配件,搭配主商品販售,既能拉高轉單數,也能提高平均訂單金額

尺寸標準,通用搭配

  1. 適用市售主流枕芯(50×70cm)
  2. 多款素色/印花/刺繡設計可選

親膚材質,清洗便利

  1. 採用水洗棉、天絲混紡、純棉布料
  2. 柔軟透氣,可機洗、不易變形

加購強品,穩定出貨

  1. 搭配床包開團,加價購/買就送輕鬆操作
  2. 價格親民,易促成試買、多件下單

高質感包裝,具贈禮價值

  1. 單入包裝簡約大方,適合開幕禮、活動贈品
  2. 可與枕心搭配為禮盒組,提升商品價值感

適合銷售場景

  1. 搭配床包提升客單價
  2. 校園宿舍補給/家庭團購加購品
  3. 節慶贈禮如母親節、情人節、生日禮
  4. 社群抽獎、直播送禮品項,價值高、出貨負擔低

枕頭套/枕心系列:高回購率的加購神品,提升整體利潤的關鍵角色!

別小看一個枕頭套或枕心,它往往是讓消費者「多買一件」的最佳理由。枕頭屬於高頻更換的寢具配件,搭配主商品販售,既能拉高轉單數,也能提高平均訂單金額。
韓國枕頭套/枕心系列的實用亮點:

尺寸標準,適配性高

  1. 適用市售主流枕芯(50×70cm),簡單好搭配
  2. 各類款式齊備,支援素色/印花/刺繡風格系列

觸感親膚,安全好清洗

  1. 材質選用水洗棉、天絲混紡、純棉布料,柔軟不刺激
  2. 可機洗不變形,適合家庭與育兒族群

加購力強,出貨量穩定

  1. 可搭配床包組合開團,加價購或買就送方案輕鬆推
  2. 客單價小,容易促使消費者多買、試買、多組送禮

外型實用兼具禮品價值

  1. 單包裝簡約有質感,適合當作開幕禮、活動小物
  2. 也可搭配枕心組成居家禮盒,增加商品層次感

適合銷售場景:

  1. 搭配床包銷售作加購方案/買就送活動
  2. 校園開學、宿舍補給專案|輕便又實用
  3. 情人節、母親節、生日禮物加值商品
  4. 直播或社團抽獎好禮|價值感高,出貨成本低

立即聯繫嵩昊,讓熱銷寢具成為你的穩定現金流!

在競爭激烈的團購與零售市場,選對供應商,就是成功的一半。

嵩昊國際貿易有限公司擁有完整的商品線、穩定的庫存供應、貼心的合作機制,讓你無論是開團、批貨、開店,都能快速起步、安心出貨、穩定獲利。

我們邀請你加入嵩昊韓國寢具的合作行列,一起將優質寢具送進千家萬戶,創造雙贏的長期合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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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韓國枕套OEM最小訂購量是多少

與我們攜手,開啟韓國寢具的高質感商機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個兼具設計感、品質力與市場熱度的寢具品牌,嚴選的韓國原裝進口寢具系列,將是你不可錯過的商機首選。

我們不只賣商品,更提供一套完整的批發代理支持系統:

從新品上架、物流協助、販售建議,到定期更新流行趨勢與行銷素材,幫助通路夥伴無縫接軌,快速打入目標市場。

無論你是家具門市、百貨專櫃、電商平臺,還是社群團媽,我們都能依照你的通路模式,提供靈活的合作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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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寢具不再遙遠,也讓每一次合作,都更有溫度。

史鐵生:沒有太陽的角落  她像一道電光,曾經照亮過這個角落,又倏地消逝了。  這是我們的角落,斑駁的墻上沒有窗戶,低矮的屋頂上盡是灰塵結成的網。我們喜歡這個角落。鐵子說這兒避風,克儉說這兒暖和,我呢?我什么也沒說。我只是想離窗戶遠一點,眼不見心不煩——從那兒可以看見一所大學的樓房,一個歌舞團的大門和好幾家正式工廠的煙囪。我們喜歡這個角落,在這兒才可以感到一點作人的樂趣;這兒是整個“五——七”生產組最受人重視的“技術角”。鐵子把仕女的圖樣設計得婀娜窈窕,大媽大嬸們才能整天在那些仿古家具上涂涂抹抹,然后只有我和克儉能為仕女們長上脈脈含情的五官。大媽大嬸們都很看得起我們,“嘖嘖”地贊不絕口。  “到底是年輕人哪!”  克儉得意地吹起了口哨。  “咱們生產組可離不了你們。”  鐵子舒心地點上一支煙。  “就是正式工廠真的要你們,咱也不能給!‘”  我說:“那公費醫療呢?工資還是一天八毛?”  “就你矯情。依著我們還不好辦?我們都是有兒女的人……”一個大媽竟擦起眼淚來。  我們哼起了《菩提樹》,互相誰也不看誰。  門前有棵菩提樹,站在古井邊,我作過無數美夢,在它的綠蔭間。這深沉的旋律能夠安慰心靈。我想,鐵子和克儉一定也和我一樣,想起了那夢一般的童年和那夢一般的插隊生活,在陜西,在東北和內蒙……我們?我們是怎么回事?唔……  清晨、晌午或者傍晚,你會在這條幽深的小巷中看見我們。我們三個結隊而行,最怕碰見天真稚氣的孩子。  “媽媽你看喲!”  我們都低下頭。  “叔叔們受了傷,腿壞了,所以……”  鐵子把手搖車搖得飛快,我和克儉也想走。快些,但是不行。  “瘸子嗎?”  母親的巴掌像是打在我們心上。  這最難辦,孩子無知,母親好心。如果換了相反的情況,我們三個會立刻停了下來,擺開決死的架勢……還有什么舍不得的么?那些像為死人作祈禱一樣地安慰我們的知青辦干部,那些像挑選良種豬狗一樣沖我們翻白眼的招工干部,那些在背后竊笑我們的女的,那些用雙關語譏嘲我們的男的,還有父母臉上的憂愁,兄弟姐妹心上的負擔……夠了!既然靈魂失去了作人的尊嚴,何必還在人的軀殼里滯留?!我不想否認這世間存在著可貴的同情有一回,一個大媽擦著眼淚勸我說:“別胡想,別想那么多,將來小妹會照顧你的,她不會把哥哥丟了……”我不知當時我的臉色是什么樣子,那個大媽哆哆嗦嗦摟住我,一個勁叫我的名宇。天哪,原來這就是我活在世上的價值!廢物、累贅、負擔……沒有人相信我們可以獨立,可以享受平等,就像沒有人相信我們可以得到正式工作一樣。可我們的仕女圖畫得并不比那些正式工人畫得差,畫得少。我們忍著傷痛,付出比常人更大的氣力,為的是獨立,為的是回到正常人的行列里來,為的是用雙手改變我們的形象——殘廢。  “算了吧,”鐵子對我說:“等到二老歸西,難道咱們還那么不知趣地活著?”  “弄個炸藥包,和他們同歸于盡!”克儉說。  “和誰?”  “誰沖咱們翻白眼就和誰!”克儉把拐杖使勁往地上一杵,險些摔倒了。  幸虧人可以死。我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哼著歌走在小巷深處。今天像往日一樣,我流浪到深夜,我在黑暗中行走,閉上了我的兩眼;春風乍起,吹綠了柳條的時節,她來的。  “我叫王雪,我坐在這兒行嗎?”她走進了我們的角落。  “當然。”  “只要你樂意。”  “有什么行不行的?”  我們每人一句,都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調。克儉在我耳邊嘀咕了一句什么,不外乎“德性”、“臭酸相兒”一類的評語。鐵子冷酷的目光在眼鏡后面閃了幾下,“哼”了一聲,低下頭去。這是一種防御,一種以攻為守式的防御,防御什么呢?  她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姑娘。  “你也是病退回來的?”我問。  她搖搖頭。“我是困退回來的。”  “你干嘛不去正式工廠?”我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您何必屈尊到這個角落里來呢?”  “待分配,和你們一樣呀?”她總想朝我們笑一笑,但都被我們依次“抵抗”了回去。  “和我們一樣?”鐵子冷笑了一聲,沒抬頭。  她朝大媽大嬸群里望了一眼,說:“你們不也是待分配的知識青年嗎?”  我們誰也沒吭聲。待分配?天知道我們待了幾年了。像處理西瓜似的被人扒拉過來扒拉過去,拍拍聽聽,又放在了一邊。最后我們就“來自五湖四海”,“走到一起來了”——有了我們的角落。  “我先坐在這兒看看你們是怎么畫的。”她終于有機會朝我笑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在我們之中還算好惹一點的。  角落里靜悄悄的。那所大學里在做廣播體操。  她把頭和鐵子挨得那么近;她的肩和克儉的肩碰在一起了。這兩個蠢家伙,竟像是兩個大氣不敢出的小學生!剛才的威風哪去了?我想笑。他倆都沒闖進過姑娘的心,都還沒來得及和姑娘挨得那么近就……只有我,但那也都是往事了。  克儉一連畫壞了好幾筆;鐵子把仕女的頭發畫得像拆下來的舊毛線。我腦子里一下子問過好多往事,都是什么呢?好像又是那封信……但她突然“咯咯咯”地笑起來了。  我們尷尬地抬起頭。  她還在“咯咯咯”地笑。  鐵子臉上最先出現了惱怒。  “我能看見我的鼻子!”她說:“我正看你們畫畫,就看見了我的鼻子,原來人可以看見自己的鼻子!”她那大而黑的眸子對在一起,輕輕地晃著頭尋找鼻子,依舊“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我們都笑了起來。角落里吹來一陣輕松的風,好像還有一點溫暖。  春雨蒙蒙,天空里閃過一道電光,攪動了三顆枯萎的心。  我們的角落里從早到晚縈回著歌聲:《菩提樹》、《土撥鼠》、《命運》、《茫茫大草原》……先是輕輕地哼,后是低聲地唱。我看見鐵子認真地控制著自己的口型,克儉竭力壓低自己的下巴頦,為了使歌聲更低沉渾厚一些,似乎那樣更能顯出男子漢的氣魄。我偷眼去看王雪;我發現鐵子和克儉也在偷偷地看她。王雪隨著我們歌聲的節奏輕輕地晃著頭。兩個小辮一個彎了一個直,一個直了一個又彎。我們的歌聲更響亮了。  老人河,啊,老人河——你知道一切,但總是沉默,……“你的嗓子真好,男低音!”王雪忽然說。  我們三個一齊望著她。  “你。”  “我?”  “就是你!”王雪被逗笑了。  鐵子和克儉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我不敢說其中沒有一點嫉妒。“你們干嘛光唱這些讓人傷心的歌?”“你愛聽什么?”克儉說。他的臉紅了一下。  “《曬稻草》。我最愛聽胡松華唱的《曬稻草》。”王雪清了一下喉嚨唱起來。  我們從早到晚在一起把稻草曬干,你在那邊我在這邊,兩人相距很遠。  ……  我又想起了那封信,那是一個好心人寫給我心上的姑娘的……算了。不要想那些過去的事吧。  她爬到趕車臺上去,讓媽媽上草堆,她在那邊我在這邊,兩人快樂向前。  王雪還在輕輕地唱。隨著歡快的節拍擺著兩條小辮。  我們三個干脆停下了手里的活、楞楞地看著她,目不轉睛。心中的防御工事已經拆除了,沒有進攻,沒有退守,沒有偽善也沒有卑屈……心就像和平的藍天,就像無猜的童年;眼前出現了一池春水;閃著無數寶石一樣的光斑,輕輕拍打著寂寥的堤岸。她長得多美!但并不像那些做作的演員,用濃眉大眼招待觀眾,用裝腔作勢取媚邀寵。她怎么說呢?長得真實。她的心寫在臉上。她看得起我們。  忽然鐵子唱起了那支歌。  我愿作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那細細的皮鞭。  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王雪像聽了侯寶林的相聲似地大笑起來,笑得喘不過氣,笑得彎了腰。“什么破歌呀?!還有愿意挨鞭子的哪?準是你瞎胡編的……”  她那樣隨便地拽住鐵子的胳膊,擺著、晃著。  她可真不像有二十三歲了。她還像個小姑娘呢。  正像歌中唱的那樣,我們從早到晚在一起、我們邊唱邊畫。邊畫邊唱,唱《曬稻草》,唱《友誼地久天長》,唱《哎喲,媽媽》唱那些歡樂的歌。我們的產額天天在增長,令大媽大嬸們驚訝。王雪貪婪地學著,我們爭著把看家的本事都端出來教她。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三個都用了長輩似的口吻和她說話,不是教訓、是譬如:“王雪,你考大學吧,你別像我們似的。”  “王雪,你應該學外語,當翻譯。”  “王雪,你不如學小提琴,只要下功夫準行。”  “王雪,你得注意鍛煉身體。”  “王雪,你要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  “王雪,晚上回家走大街,別走那些小黑胡同。”  ……  王雪每天提前半個多小時就來上班,打掃車間,打掃我們的角落。灰塵結成的網沒有了,斑駁的墻上掛上了漂亮的年歷。遇上一天她來晚了或是請了假,我們就總會念叨她,角落里就沒有了歌聲。我們就又想起了招工干部挑剔的目光和母親臉上的憂愁。那些日子,我們生活戶的全部樂趣更是都在這個角落里了,但要有王雪,只要有王雪,只能是王雪。為什么呢?我還沒來得及細想。  我們三個也都早早地就來上班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早,一個比一個早,而過去我們都是踩著鈴聲走進角落的;開始我還沒有意識到這是為什么。當我發現我們三個之間出現了一種隔閡的。情緒時,我才明白了,那是由不自覺的嫉妒造成的,我們都想和王雪多耽一會,一天八小時太短了!而嫉妒說明了什么呢?有一次鐵子和克儉竟吵起架來,無非是要在王雪面前證明自己的見解是對的。年輕人啊,殘廢了。卻還有一顆年輕的心在跳!  我感到了這個,不那么早早地去上班了。不,我絕不是小說中那種高尚的情敵,正是因為我深深愛上了王雪,心上的防御工事就又自然地筑起來了——那是一道深壕溝,那是一道深深的傷疤,那上面寫著三個醒目的大字“不可能”。何況還有那封信呢?那封信……哦,心在追求人間僅有的一點歡樂的同時,卻在飽受著無窮痛苦的侵噬,這痛苦無處去訴說,只有默默地扼死在心中,然后變成麻木的微笑,再去掩飾心靈的追求。  鐵子和克儉也都不那么早地來上班了,因為一個大嬸無意中說了一句話:“自打王雪來了以后,你們也都不睡懶覺了。”唉,他們和我一樣,我敢打賭!  王雪可真還是個小姑娘呢,她一點也看不出這些細微變化的緣故。夏天的晚上,她央求我們和她一塊兒去附近的小公園看露天電影晚會。  她舉著已經買好了的四張票,說:“《瑪麗亞》可好看了,去吧!”  “我不愛看電影,”鐵子說:“那樣的電影,看完了三天都堵心。”  “那咱們看《甜蜜的事業》,同時演好幾部呢。”  “我也不去,”克儉說:“甜蜜啥呀?甜蜜個屁!”  “那你去吧,啊?”她又對我說:“散了電影,路可黑了……”  “你害怕嗎?”我們同時問。  她皺著眉,難為情地點了一下頭:“嗯。”  我們都同意陪她去了。因為能保護她,我有一種自豪感;鐵子和克儉大概也是。  小公園里晚風習習,涼爽,飄著陣陣清淡的花香。多少年了?五年了!自從架上這兩只拐杖我就再沒來過這兒。來這兒干什么呢?只能勾起往事:這兒是我童年時代的樂園,歡歌笑語恍如昨日;這兒遺留著我少年時代的希望,不過已經認不出哪棵白楊是我栽下的了;那片草地上曾有過一群即將去插隊的青年,用心里涌出的樸素無華的詩句謳歌美麗的理想……可是后來呢?  天還沒黑,銀幕前只坐了幾個孩子,仰著小臉望著空白的銀幕。  他們怎么會那么有耐心?噢,他們會幻想出五彩繽紛的畫面,去填補空白的銀幕。他們還太小呢。  鐵子和克儉也都沉默著。  王雪“哧哧”地笑起來。  小樹林里對對情人在漫步,在依偎,在親吻。  “你別笑,將來你也那樣。”我不知怎么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王雪滿臉緋紅。“去你的,我才不呢……”她囁嚅地說。  唉,還是別想這些的好。  可是鐵子又冒出了一句不該說的話:“王雪,你跟我們在一起走不嫌寒傖嗎?”  “寒傖?為啥?”王雪一跳,揪下了兩片樹葉,淘氣地塞進了克儉的脖子。  “你不怕嗎?”我問。  “怕?怕啥?”  我沒法回答她了。那封信!那封信是這樣寫的:“你不要和他來往過密,你應該慢慢地疏遠他。因為他可能會愛上你,而你只能使他痛苦,會害了他。”那時我就懂了,我沒有愛和被愛的權利,我們這樣人的愛就像是瘟疫,是沾不得的,可怕的。我就離開了我心上的姑娘。她現在在哪兒呢?  “怕啥麻?問你!”王雪在我肩上捶了一拳,手里托著一只花牛牛。呵,但愿你永遠像個小姑娘。  “噢,我是說天黑了,你不怕嗎?”  “去去去!”她不好意思了。“我們看《甜蜜的事業》還是看《三笑》?”一她為了打岔說。  又是克儉說:“三笑?笑個屁!”  鐵子說:“看《獵字九十九》吧,圖個熱鬧算了。”  “不!我想看《甜蜜的事業》。”王雪站住不走了。  “那你一個人去看吧,散了電影一個人回去。”鐵子故意逗她。  她不言語了,捧著花牛牛委屈地跟在我們身后走。  我真有點可憐她,但鐵子和克儉忍著笑沖我擠眼。我忽然覺得世界是那么美好、甜蜜,我們像三個頑皮的小哥哥,逗弄著一個可愛的小妹妹。  她可真像是個小妹妹。一演到打斗和緊張的地方就鬧起眼睛,緊抓住我的拐杖,或者嘟嘟嚷嚷地埋怨鐵子和克儉。我有個強烈的愿望:時間停下來,讓她永遠是個小妹妹,讓我們永遠作她頑皮的小哥哥,永遠這樣相處在一起,忘記過去、現在和將來,忘記一切……有一次我真的忘記了我自己:為了去揀王雪掉在地上的毛線團,我的手競離開了雙拐,像健康人那樣去追趕、彎腰伸手,“啪!”我的胳膊摔破在石頭上……我愿意再摔十次,因為王雪當時心疼得快要哭了,是我滿不在乎的樣子才又使她破涕為笑。  人們說,愛情是壓制不住的。真的,只需要找一個借口,理智就會服從感情,什么“決心”之類就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那個夏天,在那個小公園里,我們一起渡過了好多個甜蜜的夜晚。借口就是:在漆黑的小路上我們得保護王雪,得把她送上回家的汽車。都看了些什么電影,記不得了;只記得落日、晚風、明月、繁星和那個不把我們另眼相看的“小妹妹”。  秋風起了,吹黃了小路兩旁的草叢,吹謝了草地上的野花,吹光了小樹林的茂葉,吹去了小公園里甜蜜的夜晚……如今想來,那只是一場夢。  一天,王雪忽然發起愁來,獨自默默地發呆,嘆氣,好像一夜之間變成名符其實的大姑娘了。  “你怎么了?”鐵子問。  她看看我們,想說又沒說。  “你病了?”克儉問。  她想說又沒說,臉上起了一片紅暈。  “有什么難事告訴我們,誰欺侮你了?”  “誰活得膩歪了?誰?!告訴我!”克儉把手指弄得“嘎巴巴”直響。  “沒有誰欺侮我,”她吞吞吐吐起來:“是媽媽,媽媽非讓我見那個人不可……”  角落里靜極了。  “是二姨給我介紹的。一個大學生……”  聽得見風把電線刮得“嗚嗚”地響。  雖然這是早已想到了的事,雖然我早就筑起了護御工事,但我的心仍像掉進了一眼枯井,往下掉,忽忽悠悠地往下掉……我說不清那一瞬間都想了些什么。好像只想著明天,明天可怎么過呢?我還能拄雙拐興致勃勃地朝這兒走么?希望,盡管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希望,但是沒有它是多么可怕!我迫切地想要一支煙,……鐵子和克儉已經點起了煙,把打火機遞給我……“撲通!”我的心摔在了漆黑的井底。我真想就永遠呆在這井底,忘記世界,也讓世界忘記我……然而王雪那求助的目光望著我們,一像一個信賴我們的小妹妹那樣。“我應該去見他嗎?”她說。  王雪是個好姑娘,她應該享有比別人更多的幸福,她最應該!她單純,不會想到要避開我們,難道因為這個我反而要影響她的幸福嗎?難道好人只有用犧牲去證明她的好么?難道幸福只是為那些把我們另眼相看的人預備的?我們的心靈不是在頑固地追求么?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不想見,有啥意思,……”  她在盼望我們的幫助,她需要我們的幫助,因為她還像個“小姑娘”呢。原諒我剛才那一瞬間的罪過吧,我是多么自私。  “你應該去見。”鐵子最先緩過勁兒來。  “愛情是有意思的,”我說。  “就是!”克儉也說。  “處理得好,愛情會使你幸福,對工作和學習都是一種促進力量,世界都會變得美好起來……”我是在背書么?但書的作者未必有我體會得深。  我們三個都一本正經起來,誰也不說誰“酸文假醋”、“裝蒜”或“瞎掰”——像三個稱職的哥哥似的。我奇怪我們都能說。出那么像樣的愛情倫理,唔,只不過是因為我們過去都像是那只吃不到甜葡萄的狐貍罷了。王雪那么出神地、松心地、信賴地聽著我們的“愛情倫理學”。她佩服我們了,她更看得起我們了,她眼睛里的閃光告訴了我們這個。我們被一種自豪感驅使著,為了無私地愛護著一個“小妹妹”。  但是,那天晚上我們又結隊走在幽深而寒冷的小巷里的時候,我們又唱起了那支一夏天都忘記了唱的歌。  今天像往日一樣,我流浪到深夜,我在黑暗中行走,閉上了我的兩眼,好像聽見那樹葉對我輕聲呼喚,朋友,回到我這里來找尋平安。  我們又都早早地來上班了。不,跟過去不同,我們三個之間誰也不嫉妒誰,只是想和王雪再多呆一會。因為她的男朋友有辦法給她安排一個正式工作。王雪要走了,要離開這個角落了。她說以后還會來看我們。我們的心還要什么呢?在這世界上?  冬天,王雪當上了正式工人。她(www.lz13.cn)去報到的那天,我們三個冒了小雪又去了一次那個小公園。  雪花飄呀飄,像我們那紊亂的心緒,雪花無聲地落呀落,世界是那樣孤寂。  我們互相攙扶著走,小路上留下了奇特的腳印和車轍。這小公園里,好像到處都有她的歌聲。  我們從早到晚在一起把稻草曬干,你在那邊我在這邊,兩人相距很遠,我用手去接那晶瑩的雪花,雪融化在掌心里,像一滴淚。她像一道電光,曾經照亮過這個角落,又倏地消逝了。我們祝愿她幸福,她是個好人。  一九八O年二月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小小說四篇 史鐵生:遺物分頁:123

向陽花開,百靈鳥來。春光明媚,陽光普照。晴空萬里,碧空如洗。春回大地,萬物復蘇。冰雪融化,草木萌發。蝴蝶飛舞,蜜蜂采花。青蛙睡醒,葵花成長。種樹種花,以成榜樣。河水叮咚,魚兒游蕩。風箏比高,鳥兒歌唱。布谷鳥叫,農民插秧。春風拂面,柳絲飛揚。百花爭艷,競相成長。 火紅五月,夏天已到。陽光暴曬,熱的發慌。西瓜冰棍,必不可少。清涼解渴,讓心舒暢。游泳劃船,時機已到。池塘河邊,早已熱鬧。釣魚捉蝦,樂得逍遙。盛夏河池,荷花正艷。孩子身影,到處可見。旱地田邊,鷺鷥成群。水田一望,無際無邊。碧綠稻海,花香一片。蟋蟀彈琴,知了鳴唱。田里莊稼,正在成長。甜蜜生活,正在醞釀。 秋雁南飛,蘆隨風吹。落葉枯黃,楓葉紅緋。田間昆蟲,匿跡銷聲。池塘魚兒,隱藏躲身。豐收果實,累累壓枝。田間地頭,揮汗如雨。燦爛笑容,盈滿心間。春天播種,秋天收獲。辛勤勞作,喜悅豐收。付出汗水,必得回報。 大雪紛飛,冬雪早晴。皚皚白雪,茫茫神州。青翠松柏,傲然挺立。樹上冰條,晶瑩剔透。垂掛樹枝,意覺美觀。大雪覆地,莊稼有利。凍死害蟲,又得豐收。瑞雪滿天,正兆豐年。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季節更替,各不相同。四季之景,變化無窮。各具特色,美麗皆有。 >>>更多美文:現代散文詩

王蒙:夜的眼  路燈當然是一下子就全亮了的。但是陳杲總覺得是從他的頭頂拋出去兩道光流。街道兩端,光河看不到頭。槐樹留下了樸質而又豐滿的影子。等候公共汽車的人們也在人行道上放下了自己的濃的和淡的各人不止一個的影子。  大汽車和小汽車。無軌電車和自行車。鳴笛聲和說笑聲。大城市的夜晚才最有大城市的活力和特點。開始有了稀稀落落的、然而是引人注目的霓虹燈和理發館門前的旋轉花浪。有燙了的頭發和留了的長發。高跟鞋和半高跟鞋,無袖套頭的裙衫。花露水和雪花膏的氣味。  城市和女人剛剛開始略略打扮一下自己,已經有人坐不住了。這很有趣。陳杲已經有20多年不到這個大城市來了。20多年,他呆在一個邊遠的省份的一個邊遠的小鎮,那里的路燈有三分之一是不亮的,燈泡健全的那三分之二又有三分之一的夜晚得不到供電。不知是由于遺忘還是由于燃料調配失調。但問題不大,因為那里的人大致上也是按照農村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制而生活的,下午六點一過,所有的機關、工廠、商店、食堂就都下了班了。人們晚上都呆在自己的家里抱孩子,抽煙,洗衣服,說一些說了就忘的話。  汽車來了,藍色的,車身是那種掛連式的,很長大。售票員向著擴音器說話。人們擠擠擁擁地下了車。陳杲和另一些人擠擠擁擁地上了車。很擠,沒有座位,但是令人愉快。售票員是個臉兒紅撲撲的、口齒伶俐而且嗓音響亮的小姑娘。在陳杲的邊遠小鎮,這樣的姑娘不被選到文工團去報幕才怪。她熟練地一撳電門,遮著罩子的供看票用的小燈亮了,撕掉幾張票以后,叭,又滅了。許多的街燈、樹影、建筑物和行人掠過去了,又要到站了,清脆的嗓子報著站名,叭,罩燈又亮了,人們又在擠擠搡搡。  上來兩個工人裝束的青年,兩個人情緒激動地在談論著:“……關鍵在于民主,民主,民主……”來大城市一周,陳杲到處聽到人們在談論民主,在大城市談論民主就和在那個邊遠的小鎮談論羊腿把子一樣普遍。這大概是因為大城市的肉食供應比較充足吧,人們不必為羊腿操心。這真讓人羨慕。陳杲微笑了。  但是民主與羊腿是不矛盾的。沒有民主,到了嘴邊的羊腿也會被人奪走。而不能幫助邊遠的小鎮的人們得到更多、更肥美的羊腿的民主則只是奢侈的空談。陳杲到這個城市來是參加座談會的,座談會的題目被規定為短篇小說和戲劇的創作。粉碎“四人幫”后,陳杲接連發表了五六篇小說,有些人夸他寫得更成熟了,路子更寬了,更多的人說他還沒有恢復到20余年前的水平。過分注意羊腿的人小說技巧就會退化的,但是懂得了羊腿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卻是一大進步和一大收獲。這次應邀來開會,火車在一個小站上停留了1小時零12分鐘,因為那里有一個沒有戶口而有羊腿、賣高價的人被軋死了;那人為了早一點把羊腿賣出去,竟然不顧死活地在停下來的列車下面鉆行,結果,制動閘失靈,列車滑動了那么一點點,可憐人就完了。這一直使陳杲覺得沉重。  正像從前在這樣的座談會上他總是年齡最小的一個一樣,現在這一類會上他卻是比較年長的了,而且顯得土氣,皮膚黑、粗糙。比他年輕、肩膀寬、個子高、眼睛大的同志在發言中表達了許多新鮮、大膽、尖銳、活潑的思想。令人頓開茅塞,令人心曠神怡,令人猛醒,令人激奮。結果文藝問題倒是討論不起來,盡管主持會議的人拼命想引導大家圍繞中心,大家談得最多的還是關于“四人幫”賴于立足的土壤,關于反封建,關于民主與法制、道德與風氣,關于公園里有愈來愈多的青年人聚眾跳交誼舞、用電子吉他伴奏,以及公園管理人員如何千方百計地與這種災禍作斗爭;從每隔三分鐘放送一次禁止跳這種舞的通告、罰款辦法到提前兩個小時凈園。陳杲也在會上發了言,比起其他人,他的發言是低調門的,“要一點一滴,從我們腳下做起,從我們自己做起。”他說。這個會上的發言如果能有一半,不,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變為現實,那就簡直是不得了!這一點使陳杲興奮,卻又惶惑。  車到了終點站,但乘客仍然滿滿的。大家都很輕松自如,對于售票員的收票驗票的呼吁滿不在意,售票員的聲音里帶有點怒氣了。像一切外地人一樣,陳杲早早就高舉起手中的全程車票,但售票員卻連看他都不看一眼,他規規矩矩地主動把票子送到售票員手里,售票員連接都沒接。  他掏出“通訊錄”小本本,打開藍灰色的塑料皮,查出地址,開始打問。他問一個人卻有好幾個人向他指點,只有在這一點上他覺得這個大城市的人還保留著“好禮”的傳統。他道了謝,離開了燈光耀眼的公共汽車終點站,三拐兩彎,走進一片迷宮似的新住宅區。  說是迷宮不是因為它復雜,而是因為它簡單,六層高的居民樓,每一幢和每一幢都沒有區別。密密麻麻的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陽臺,密密麻麻的閃耀著日光燈的青輝和普通燈泡的黃光的窗子。連每一幢樓的窗口里傳出來的聲音也是差不多的。電視正在播送國際足球比賽,中國隊踢進去一個球,球場上的觀眾和電視熒光屏前面的觀眾歡呼在一起,人們狂熱地喊叫著,掌聲和歡呼聲像漲起來的海潮,人們熟悉的老體育廣播員張之也在拼命喊叫,其實,這個時候的解說是多余的。另外,有的窗口里傳出錘子敲打門板的聲音,剁菜的聲音和孩子之間吵鬧和大人的威脅的聲音。  這么多聲音,燈光,雜物都堆積在像一個一個的火柴匣一樣呆立著的樓房里;對于這種密集的生活,陳杲覺得有點陌生、不大習慣、甚至有點可笑。和樓房一樣高的一棵棵的樹影又給這種生活鋪上薄薄的一層神秘。在邊遠的小鎮,晚間聽到的最多的是狗叫,他熟悉這些狗叫熟悉到這種程度,以致在一片汪汪聲中他能分辨哪個聲音是出自哪種毛色的哪一只狗和它的主人是誰。再有就是載重卡車夜間行車的聲音,車燈刺激著人的眼睛,車一過,什么都看不見了。臨街的房屋都隨著汽車的顛簸而震顫。  行走在這迷宮一樣的居民樓里,陳杲似乎有一點后悔。真不應該離開那一條明亮的大街,不應該離開那個擁擁搡搡的熱鬧而愉快的公共汽車,大家一起在大路上前進,這是多么好啊,然而現在呢,他一個人來到這里。要不就呆在招待所,根本不要出來,那就更好,他可以和那些比他年齡小的朋友們整晚整晚地爭辯,每個人都爭著發表自己的醫治林彪和“四人幫”留下的后遺癥的處方。他們談論貝爾格萊德、東京、香港和新加坡。晚飯以后他們還可以買一盤炸蝦片和一盤煮花生米,叫上一升啤酒,既消暑又助談興。然而現在呢,他莫名其妙地坐了好長時間的車,要按一個莫名其妙的地址去找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辦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其實事一點也不莫名其妙,很正常,很應該,只是他辦起來不合適罷了,讓他辦這件事還不如讓他上臺跳芭蕾舞,飾演《天鵝湖》中的王子。他走起路來都有一點跛,當然不注意倒也看不出,這是“橫掃一切”留下的小小的紀念。  這種倒胃口的感覺使他想起20多年前離開這個大城市來。那也是一種離了群的悲哀。  因為他發表了幾篇當時認為太過分而現在又認為太不夠的小說,這使他長期在95%和5%之間蕩秋千,這真是一個危險的游戲。  按照人們所說的,對面不太遠的那一幢樓就是了,偏偏趕上這兒在施工,好像在這里還要安裝什么管道,不,不止是管道,還有磚瓦木石呢,可能還要蓋兩間平房,可能是食堂,當然也可能是公共廁所,總之,一道很寬的溝,他大概跳不過去,被橫掃以前本來是可以跳過去的,所以他必須找一個橋梁,找一塊木板,于是他順著溝走來走去,焦躁起來,竟沒有找到什么木板,白白地多走了冤枉路,繞還是跳?不,還不能服老,于是他后退了幾步,一、二、三,不好,一只腿好像陷在沙子里,但已經跳了起來,不是騰空而起,而是落到溝里。幸好,溝底還沒有什么硬的或者尖利的東西。但他也過了將近十分鐘才從疼痛和恐懼中清醒過來,他笑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一跛一拐地爬了出來,誰知道剛爬出來又一腳踩到一個雨水洼里,他慌忙從水洼里抽出了腳,鞋和襪子已經都濕了,腳感到很牙磣和吃了帶土的米飯時嘴的感覺一樣。他一抬頭,看到樓邊的一根歪歪斜斜的桿子上的一個孤零零的、光色顯得橙紅的小小的電燈泡。這個電燈泡存在在這里,就像在一面大黑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或者說是驚嘆號也行。  他走近了問號或驚嘆號,樓窗里又傳出來歡呼混合著打口哨的聲音,大概是外國隊又踢進了一個球。他湊近樓口,仔細察看了一下樓口上面的字跡,斷定這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地方。但他不放心,站在樓口等候一個過往的人,好再打聽一下,同時怪不好意思。  他臨走以前,那個邊遠的地方的一位他很熟悉也很尊重的領導同志找了他去,交給他一封信,讓他去到大城市去找一個什么公司的領導人。“我們是老戰友”,當地的陳杲所熟悉的領導同志說,“我信上已經寫了,咱們機關的唯一的一輛上海牌小臥車壞了,管理人員和駕駛員已經跑了好幾個地方,看來本省是修不好的了,缺幾個關鍵性的部件。我這個老戰友是主管汽車修配行業的,早就向我打過保票,說是‘修車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去找找他,聯系好了拍一個電報來……”  就是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找一個私人,一個老友,一個有職有權的領導,為另一個有職有權、在當地可以稱得上是德高望重的領導所屬單位修理一輛屬于國家所有的小汽車。  沒有理由拒絕這位老同志的委托,而懂得羊腿的重要性的陳杲也就不對帶信找人的必要性發生懷疑。順便為當地辦點事當然是他應盡的義務,但是,接受這個任務以后總覺得好像是穿上了一雙不合腳的鞋,或是穿上一條褲子結果發現兩條褲腿的顏色不一樣。  邊遠的小鎮的同志似乎“洞察”了他的心理,所以他剛到大城市不久就接連收到了來自小鎮的電報,催他快點去討個結果。反正我也不是為了個人。反正我從來也沒坐過那輛上海牌,今后也不會坐。他鼓勵著自己,經過了街燈如川的大路,離開了明亮如舞臺的終點站和熱情的乘客,繞來繞去,掉到溝里又爬出來,一身土,一腳泥,來到了。  終于從兩個孩子口里證明了樓號和門號的無誤,然后他快步走到了四樓,找對了門,先平靜了一下,調勻呼吸,然后盡可能輕柔地、文明地然而又是足夠響亮地敲響了門。  沒有動靜,然而門內似乎有點聲音傳出來,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好像有音樂,于是他摒棄了方才剎那間“喲,沒在家”的既喪氣而又慶幸的僥幸心理,堅決地再把門敲了一次。  三次敲門之后,咚咚咚傳來了腳步聲,吱吜,旋轉暗鎖,光當,門打開了,是一個頭發蓬亂的小伙子,上身光光的,大腿光光的,渾身上下只有一條白布褲衩和一雙海綿拖鞋,他的肌肉和皮膚閃著光。“找誰?”他問,口氣里有一些不耐煩。  “我找×××同志”,陳杲按照信封上的名字說道。“他不在,”小伙子轉身就要關門,陳杲向前邁了一步,用這個大城市的最標準的口語發音和最禮貌的詞句作了自我介紹,然后問道:“您是不是×××同志家里的人,(估計是×××的兒子,其實對這樣一個晚輩完全不必用‘您’)您能不能聽我說一說我的事情并轉達給×××同志?”  黑暗里看不到小伙子的表情,但憑直覺可以感到他皺了一下眉,遲疑了一下,“來吧”,他轉身就走,并不招呼客人,那樣子好像通知病人去拔牙的口腔醫院的護士。  陳杲跟著他走去。小伙子的腳步聲——咚、咚、咚。陳杲腳步聲——嚓、嚓、嚓。黑咕洞洞的過道。左一個門,右一個門,過了好幾個門。一個門里原來還有那么多門。有一個門被拉開了,柔和的光線,柔媚的歌聲,柔熱的酒氣傳了出來。  鋼絲床,杏黃色的綢面被子,沒有疊起來,堆在那里,好像倒置的一個大燒麥。落地式臺燈,金屬支柱發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亮光。床頭柜的柜門半開,露出了門邊上的彈珠。邊遠的小鎮有好多好友托付陳杲給他們代買彈珠,但是沒有買著。那里,做大立柜的高潮方興未艾。再移動一下眼光,藤椅和躺椅,圓桌,桌布就是樣板戲《紅燈記》第四場鳩山的客廳里鋪過的那一張。四個喇叭的袖珍錄音機,進口貨。香港歌星的歌聲,聲音軟,吐字硬,舌頭大,嗓子細。聽起來總叫人禁不住一笑。如果把這條錄音帶拿到邊遠的小鎮放一放,也許比入侵一個騎兵團還要怕人。只有床頭柜上的一個裝著半杯水的玻璃杯使陳杲覺得熟悉,親切,看到這個玻璃杯,就像在異鄉的陌生人中發現了老相識。甚至是相交不深或者曾有芥蒂的人,在那種場合都會變成好朋友。  陳杲發現門前的一個破方凳,便搬過來,自己坐下了。他身上臟。他開始敘述自己的來意,說兩句又等一等,希望小伙子把錄音機的聲音關小一些,等了幾次發現沒有關小的意思,便徑自說下去。奇怪,一向不算不善于談話的陳杲好像被人偷去了嘴巴,他說得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后語,有些詞用得不倫不類,比如本來是要說“想請×××同志幫助給聯系一下”,竟說成了“請您多照顧”,好像是他來向這個小伙子申請補助費。本來是要說:“我先來聯系一下”,竟說成了“我來聯絡聯絡”。而且連說話的聲音也變了,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一把鈍鋸在鋸榆木。  說完,他把信掏了出來,小伙子斜仰著坐在躺椅上一動也不動,年齡大概有小伙子的兩倍的陳杲只好走過去把邊遠地區領導同志的親筆信送了過去。順便,他看清了小伙子那張充滿了厭倦和愚蠢的自負的臉。一臉的粉刺和青春疙瘩。  小伙子打開信,略略一看,非常輕蔑地笑了一下,左腳卻隨著軟硬軟硬的歌聲打起拍子來。錄音機和香港“歌星”的歌聲,對于陳杲來說也還是新事物,他并不討厭或者反對這種唱法,但他也不認為這種唱法有多大意思,他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輕蔑的笑容,不自覺的。  “這個×××(說的是邊遠地區的那位領導),是我爸爸的戰友嗎(按,到現在為止他沒有作自我介紹,從理論上還無法證明他的爸爸是誰)?我怎么沒聽我爸爸說過?”  這句話給了陳杲一種受辱的感覺。“你年輕嘛,你爸爸可能沒對你說過……”陳杲也不再客氣了,回敬了一句。“我爸爸倒是說過,一找他修車,就都成了他的戰友了!”  陳杲的臉發燒,心突突地跳起來,額頭上沁出了汗珠,“難道你爸爸不認識×××(邊遠地區的首長)嗎?他是1936年就到延安去的,去年在《紅旗》上還發表過一篇文章……他的哥哥是××軍區的司令啊!”  陳杲急急忙忙地竟然說起了這樣一些報字號的話,特別是當他提到那位知名的大人物、××軍區的司令時,刷地一下子,他兩眼一陣暈眩而且汗流浹背了。  小伙子的反應是一個20倍于方才的輕蔑的笑容,而且笑出了聲。  陳杲無地自容,他低下了頭。  “我跟您這么說吧,”小伙子站了起來,一副作總結的架勢,“現在辦什么事,主要靠兩條,一條你得有東西,你們能拿點什么東西來呢?”  “我們,我們有什么呢?”陳杲問著自己:“我們有……羊腿……”他自言自語地說。  “羊腿不行,”小伙子又笑了,由于輕蔑過度,變成了憐憫了,“再一條,干脆說實話,就靠招搖撞騙……何必非找我爸爸呢,如果你們有東西,又有會辦事的人,該用誰的名義就用去好了。”然后,他又補了一句,“我爸爸到北戴河出差去了……”他沒有說“療養”。  陳杲昏昏然,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不由得側起了耳朵,錄音機里放送的是真正的音樂,匈牙利作曲家韋哈爾的《舞會圓舞曲》。一片樹葉在旋轉,飛旋在三面是雪山的一個高山湖泊的碧藍碧藍的水面上,他們的那個邊遠的小鎮,就在高山湖泊的那邊。一只野天鵝,棲息在湖面上了。  黑洞洞的樓道。陳杲像喝醉了一樣地連跑帶跳地沖了下來。咚咚咚咚,不知道是他的腳步聲還是他的心聲更像一面鼓;一出樓門,抬頭,天啊,那個小小的問號或者驚嘆號一樣的暗淡的燈泡忽然變紅了,好像是魔鬼的眼睛。  多么可怕的眼睛,它能使(www.lz13.cn)鳥變成鼠,馬變成蟲。陳杲連跑帶躥,毫不費力地從土溝前一躍而過,球賽結束了,電視廣播員用溫柔而親切的聲音預報第二天的天氣。他飛快地來到了公共汽車的終點——起點站。等車的人仍然是那么多。有一群青年女工是去工廠上夜班的,她們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車間的評獎。有一對青年男女,甚至在等車的時候也互相拉著手,扳著腰肢。今日的四銘先生看了準保又要休克了。陳杲上了車,站在門邊。這個售票員已經不年輕了,她的身體是那樣單薄,隔著襯衫好像可以看到她的突出的、硬硬的肩胛骨。20年的坎坷,20年的改造,陳杲學會了許多寶貴的東西,也丟失了一點本來絕對不應該丟失的東西。然而他仍然愛燈光,愛上夜班的工人,愛民主,評獎、羊腿……鈴聲響了,“哧”  地一聲又一聲,三個門分別關上了,樹影和燈影開始后退了,“有沒有票的沒有?”售票員問了一句,不等陳杲掏出零錢,“叭”地一聲把票燈關熄了。她以為,乘車的都是有月票的夜班工人呢。  1979年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經典語錄 王蒙:躲避同盟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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