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懷抱著時代青年的理想，我向社會踏出第一步。非常不幸地，這一步便栽入了騙局。

當年，我應徵「╳╳兒童周刊出版社」，在二十多位面試者中脫穎而出，加入了曾經理的「菁英部隊」。

出版社規模雖小，但制度「看起來」很完善。每天八點前打卡，八點正早餐會報，也就是職前訓練；除了報告前一日業績，曾經理還以如珠妙語教授業務部同事如何爭取訂單。他搬出縱貫法、連橫法、軟硬兼施法等教戰守則。業務部同事也就一一如法炮製。果然，每一出征，不出半日，便從各個鄉鎮角落贏得多筆訂單。

其中，最勇往直前的阿勝，竟然來不到五天就創下了十萬元的業績。沾他的光，大夥兒都被曾經理請去高級PUB喝了幾杯XO。至此，同事們打定一決江山的主意，準備爭奪一個月後的主任缺。

然後，某天，曾經理拿出幾冊《PLAY  BOY》讓大夥兒觀摩，上了一課「性、愛與情趣」。末了，宣佈下波推銷的商品是《PLAY  BOY》，並言明有高額獎金等著業績前三名的人來拿。

「不會吧！？」我當場發難，「這個社會已經夠黃夠黑了，我們有必要再推波助瀾嗎？」我義憤填膺地直視著曾經理，感覺自己是個捍衛道德的戰士。

然而，回視我的，是一雙揶揄的眼眸。

「當然，妳可以選擇不推銷這項獎勵豐厚的商品，」曾經理不疾不徐地說：「我們仍然以兒童周刊為主軸….，但是，希望妳能明白，像《PLAY  BOY》這樣的商品勢必成為主流與趨勢。它和妳樂見的人體素描一樣是藝術，不過是更寫實些罷了。小姑娘，SEX並不等於罪惡啊！」

聽起來似是而非，但在其他同仁的鼓掌贊助下，他的話成了頭頭是道。接下來的日子，同事們個個使出渾身解數，紛紛在鎖定的區域，像是車站、公園、公廁門口和工廠男舍佈下天羅地網。

果然，不出曾經理所料，《PLAY  BOY》的銷路出奇的好，還有人一口氣拿下客戶訂閱三年的單子。只見曾經理每日數著白花花的鈔票，同事們則暗暗計算自己月底應得的紅利和獎金。每個人都笑的好得意。

但我沒能在那得意的陣營裡搆著一席之地。我的業績始終是最差的。關於這一點，曾經理從未稍加責怪。他只是把我叫進經理室，幫我看看手相(後來想想，是被吃豆腐了...)、面相、做性向測驗；並認真地替我規劃未來的出路。

但，在他溢於言表的關懷下，我辭職了；帶著一拖拉庫同事們的同情，以及，曾經理的祝福。

「記得下個月九號來公司領薪水和獎金喲！」

「找不到好工作的話，公司的大門隨時為妳而開！」

曾經理的熱誠在巷口回盪，為甫出社會的我送來一陣溫暖。雖然，因為自認不適任而離開工作崗位，但我心裡仍認可這樣一位親和的上司。

隔月的九號，我依著曾經理的叮嚀前去領薪。只見都快中午了，同事們卻聚集在門口，個個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不知道，公司的門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開，也找不到經理。」「會不會今天是公休日？」「怎麼可能？昨天他還提醒大家一定要記得帶印章來簽收薪資的….。」

混亂中，大廈管理員被找了來；門一開，大夥兒蜂擁而入….。GOD！搬得也未免太徹底了吧！出版社成了空城，別說桌椅和所有的擺設，連大夥兒利用廢紙折成的垃圾袋都搜括一空了。

「完蛋啦！」這三個字，是我們這批「菁英部隊」互為同事以來最最整齊的呼喊。

什麼薪資、獎金根本就是夢幻泡影。更淒慘的是，不多久，訂戶的控訴有如雪花般紛飛而來。沒人收到任何一期的兒童周刊或《PLAY  BOY》。也就是說，我們變成了騙子。

但是…我們是被人騙去當騙子的啊！

下場當然是慘不忍睹。業績最優的阿彬走在馬路上被丟石子，小何被夜校開除了。幸虧我推銷能力差，只危害到同村的幾戶人家；一找到新職，便將第一個月掙來的薪資做為賠償，這才有臉立足鄉里。

當然，我們也去報了警；無奈手中所掌握的資料全都是假的。那曾經理的身份是偽造的，警察查到他應該叫做「金╳╳」，但朝「金╳╳」的方向查去，卻又發現他其實也不姓金，可能是姓林啊、王啊、貓啊或狗啊的。

在當年的報刊上，登著一則不起眼的詐欺案件，百來字的輕描淡寫，夾在其他重大刑案間悲鳴。我初入社會的荒謬境遇至此落幕。

可我總無法忘懷，那個從此一蹶不振的小何，在暴風雨中，仰天痛泣的身影。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