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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投身軍旅,出國進修對我而言,是天方夜譚
2025/06/28 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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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投身軍旅,出國進修對我而言,是天方夜譚      


葉日增口述                 蔣彤雲整理記錄                 


如果不是投身軍旅,以當年家境,出國進修對我而言,好像登天摘星星一般,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我在家中排行第五,上面四個姊姊,家裡七個孩子,一大家子食指浩繁,父母學歷不高,幹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活兒。就讀新竹縣華山國中時,我的成績雖非頂尖,但是也排在很前頭,師長評估考上公立高中應該沒問題,但是看到爸媽辛苦務農,要養活一大家子,很是辛苦,幾經思考,我選擇投效空軍,報考空軍機械學校士官班,進軍校,至少國家管吃管住,省吃儉用不亂花錢,每個月還能拿零用金回家貼補家用,父母知道我決定從軍,很是不捨。


民國72年5月,揹著簡單書包,隻身前往虎尾訓練中心,那一年,我15歲,當時中視正播出「少年十五二十時」連續劇,報考軍校的人特別多,同期入伍的娃娃兵超過千人,不過後來因為無法承受嚴格操練,3個月新訓中心結束,剩下八百人 。


軍校生種種特殊磨練,非軍校生實難想像,學長體罰、惡整 ,無所不用其極,每天有跑不完的緊急集合、黃埔大地震、墊著牙膏半蹲、棉被操、灌唱片、罰站餵蚊子、伏地挺身、開合跳等等,有時候達不到學長要求,半夜還會被拖出寢室圍毆,當時一心只想趕快畢業,聽說下部隊以後,日子就好過了,由於目標就在不遠處,我和同學們硬著頭皮苦撐,通過諸多不合理的磨練和考驗,入機校時的八百人,畢業時不到七百。


由於機校期間成績還不錯,畢業後優先分發至新竹空軍基地 ,任41中隊機務室助理士,為完成每日戰備,我們每天清晨四點半之前起床前往機堡,如果飛行員出拂曉任務,我們凌晨兩點前就得抵達機堡報到,報到後立刻按照操作手冊進行戰機飛行前的各項檢查,包括檢查進氣道、各艙門、胎壓、尾管.....是否正常,我們機務室同仁永遠比飛行員提早兩個小時抵達機堡,為戰機起飛前進行縝密的檢查。


飛機落地後,飛行員進行歸詢,機工長在跑道盡頭忙著進行飛機落地後的所有檢查,一切OK再配合拖車班將戰機拖回機堡。


當年兩岸還處於緊張對立狀態,新竹距離大陸最近,戰機起降頻繁,夜航尤其多,每當戰機夜航落地,機工長完成所有的檢查,將戰機拖回機堡,工作結束時往往已經是夜裡11、12點,如果次日輪值拖機,則必需到隔日凌晨兩點,另一組人員上場後方能下場休息,所以,我們只能利用飛行空檔打個盹歇一會兒,凌晨兩點,正是大家躲在溫暖的被窩裡睡的正沉的時候,我和夥伴們已經埋頭幹活兒了,夏天還好,冬天,雙手常凍出凍瘡,每當寒流過境,天寒地凍,空曠的基地北風凜冽寒氣逼人,我們依然頂著寒風在飛機起飛前兩個小時,便進行戰機的各項檢查,絲毫不敢懈怠,當時我們只有17.18歲,現在看來,17.18歲還是個大孩子。


我在15歲時投身軍旅,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摸黑早起摸黑就寢,我們這些在基地裡最基層的工作者,平均一天的工作時間超過14個小時,是一般工人兩倍的工作時間,和許許多多的同袍一樣,我熱愛空軍,熱愛我的工作,雖然辛苦,我樂此不疲。


民國84年,空軍幾乎在同一時間進行包括E-2、F-16、IDF、和幻象二代機換裝,除了IDF為國人自製的飛機在國內換裝

之外,其餘機種均派遣相關人員至國外接受換裝訓練,新竹基地奉令至法國執行幻象2000換裝任務,200名空、技勤訓員將派赴法國受訓,這時候,具備外語能力頗為重要,空、技勤訓員以基地具備語文能力的軍士官優先,當時遴選方式頗為公開公正與公平,欲前往法國受訓的軍士官先得通過全基地修護人員ECL測驗,初試通過還得具備一定水準,方有機會在有限名額中脫穎而出,通常脫穎而出的軍士官外語能力都很要得。通過初試,再依不同程度分別派至不同地方接受語文精進訓練,程度由低至高分別為基地英訓班、空軍官校英訓班、國防語文學校英儲班、國防語文學校法儲班。


說到這裡,我得謝謝41隊機務長李莒聲,從得知可能會有換裝任務時,機務長便鼓勵我們基層機工長參加基地原有的常態英訓班,或自費參加營外的英語課、電腦課等課程,軍旅生涯中,我深知學而不足,在他的鼓勵下先報名參加基地英訓班,半年後考取國防語文學校士官英儲班,成了國防語文學校士官英儲班83年班學員。


機務長的高瞻遠矚和鼓勵,讓41隊基層機工長讀英語的風氣比其他中隊早,也積極的多,41隊機務室英語能力好的人非常多,但是派往法國換訓員額只有5名,因此大多具備換訓資格的人都被分發到修大或其它專業領域執行換裝訓練。我被指派到WDNS武器投放導航專業領域,這對長期進行F-104美系維修作業的我來說是個全新的概念,專業範圍包括我們原有的通修、軍雷、導航以及電戰專業。


在法國受訓期間,除了飛行教官,派訓的技勤訓員各有不同的領域,與修護相關的專業主要分為內、外勤,內勤是學習各生產廠家的測試檯和SRU的故障排除,例如ATEC、雷達、顯示器等等。外勤是學停機線一般維護,分為機務室、飛機機體、飛行操控及電氣系、武器投放導航、武器掛載等。


儘管派至法國受訓的軍士官英語都在水準以上,但是和法國軍士官溝通,最初仍有雞同鴨講時候,在台灣,我們所學的英文是美式英語,不管是腔調和用法,和正式的英文仍有些差異,到了法國,發現他們的英文用法偏英式,腔調是獨特的法式英文,法文的”H”不發音,”R”發”ㄏ”(喝)的音,例如Radar雷達,他們念出來就會是”哈達”,剛開始有些鴨子聽雷,為了不想被看成土包子,我們看著別人點頭立刻跟著點頭,聽到笑聲立馬跟著笑,好在學科時,法國人事先將教材準備得很完整,為了跟上進度,同梯受訓領隊要求大家每天晚上一定要將第二天的學科事先預習得很熟悉,不懂的地方加註記號,第二天課堂上問個仔細,所以我們一起受訓學員在課堂上都能舉一反三,待三個月學科結束,派往受訓基地進行實際術科訓練時,不僅完全適應且熟悉法式英文,學科也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了。


在法國受訓期間吃喝住全得自己打點,當時雖有一筆受訓費用提供訓員食衣住行生活所需,但是法國物價高得嚇人,在巴黎期間,為了省錢,我和一起受訓的林盟純、徐政洲、陳耀文四人自費共住一間雙人Aparthotel公寓式飯店,個頭高的兩人睡大床,另兩人委屈擠客廳的沙發,早餐隨便買個麵包充飢,午餐是法商供應,晚餐則由四人共同採買輪流下廚,其中徐政洲因為不會做飯,專職洗碗。


離開巴黎至受訓基地後更慘,當初不知是誰做的花費支出調查,說巴黎以外地區生活花費只需巴黎的一半,所以軍方給我們的生活費只有一半,早晚餐還是得自己張羅,我們打聽後知道在法國,儘管牛排等級的牛肉非常貴,但是帶筋的牛肉就便宜的多,我們四人一到假日就前往中國城,買麵條買滷包買帶筋牛肉回來,就這麼一連吃了幾個月的帶筋牛肉麵



前41隊隊長沈先康曾對老法有個評論,他說老法跟我們一樣都吃家禽動物的內臟,民族性不會有太大的差異。的確,受訓期間與法國軍人相處的經驗相當愉快,尤其這些在法軍中少數會說英文的人,是其他國家換裝的訓練教官,先後訓過多國的學員,有與多國訓員交流的豐富經驗,他們說,中華民國空軍的訓員是他們所見最認真、領悟力最高、最好相處的「兄弟」。


不過中法兩國基層修護士工作範圍與態度仍有許多差異,與我國軍人責任重、工作多、一人要當多人用情形相較,老法似乎在某個時間內只能做一件事情,這點就比我們差多了,我們通常手邊同時有多項工作待完成,法國人浪漫,凡事一項項處理的態度,跟咱們凡事快狠準爭取時效的做事態度大相逕庭,不過,平心而論,法國人凡事一項項處理的態度似乎也有其重要性與必要性,尤其航機修護方面,容不得有絲毫疏失,得一步一步,做完一個階段再進行下一階段,方能避免因分心而產生疏失,我在學成返回基地後,曾經傳達法國基層修護士一個時段只做一件事情的觀念,無奈我國軍人責任重、工作多、一人要當多人用,法國慢條斯理浪漫的做事態度,在咱們這裡實在無法執行。


我是在民國73年分發至新竹基地服役,打從分發至部隊,機務室學長提醒我們只要是飛行員,無論階級大小,一律尊稱教官,這些飛行員帶我們就像自己的弟弟,為感謝我們起早睡晚的辛勞,常買些涼的請機務室官兵,我從助理士按部就班一步一腳印幹到士官長,年齡漸長,年輕的飛行教官反而對我們資深機工長有了更多的尊敬,空、技勤人員平日相處氣氛溫馨、和樂、袍澤情深,技勤人員對這些在空中、第一線的飛行教官們是打從內心的尊敬。


早年新竹基地飛的么洞四,是接收美國的老戰機,機齡老戰機舊,機務室機工長每一次戰機起飛前,都仔細地進行各項檢查,最引頸盼望的是飛行員完成巡弋與任務後,安全返航,不過也曾經歷經最不願見到的飛安事件,猶記得民國七十九年三月二十四日,我當時是編號TF-104G 4186的機工長,第一批飛行由隊長吳慶璋帶胡瑞鴻教官,科目是飛儀器兼天觀機,隊長落地後滑回30號機堡,看到我問的第一句話是「後續飛行取消了沒?」,我回覆「沒有取消」,隊長提高音量「天氣不好,單座不能飛」,留下錯愕中仍繼續寫著781表的胡瑞鴻教官,急急忙忙開著吉普車回作戰室,後來隊長用電話向高勤官室督導報告,無奈,當時督導說有備降場不能取消,結果那天就掉了三架么洞四。


我最後一次看到「4421」是他對著滑行道起飛的身影,同批領隊是陳俊良教官,二號機涂相文,三號機郭建志,事後陳教官帶著涂教官編隊落地,「4421」郭建志教官Go-around就再也沒回來了。另外「4368」李中良教官和「4385」胡中英教官則是在惡劣天候下GCA引導返降時,失事墜毀在新屋魚塘裡。


其中的李中良教官,我們曾經一起去駕訓班上課,他教了我許多考駕照的技巧,毫無架子,就像是鄰居的大哥哥。綽號老烏龜的郭建志教官脾氣也超好,頭盔上被人劃了隻烏龜也不生氣,仨人殉職,很多與他們朝夕相處機務室的技勤軍士官兵都哭了,自願在下班時後為仨人守靈,公祭時,我們送他們最後一程,原本很多人是偷偷抹眼淚,哀樂停止時,李中良教官三歲兒子寶寶對著靈堂上李教官的照片稚嫩的喊「爸爸」,技勤軍士官兵按耐很久的情緒終於潰堤,低頭啜泣



郭建志教官殉職多年以後曾託夢給新豐一位廟公,說他找不到陀螺儀,回不了基地,請廟公幫忙轉告當地地主,幫忙找找陀螺儀助他返航,廟公轉達地主有關郭建志教官託夢一事,地主很幫忙,找了怪手開挖,還真的找到不少包括陀螺儀在內的飛機零件。


胡中英教官英挺帥氣,老家在竹東,多年後某一次我奉聯隊長之命送三節慰問金到他家,胡杯杯和胡媽媽提起兒子,依然老淚縱橫。


民國96年,當時母親突罹患重病,急需一筆龐大的醫療費用,另一方面,受限於空軍編缺和升遷制度,我若一直佔著士官長的位置,學弟就升不上來,不想阻擋學弟升遷機會,於是當年辦理退伍,同時考取高鐵機師一職,高鐵待遇還不錯,不算加班費月薪五萬,大大挹注母親罹患重病時龐大的醫療開銷,我在高鐵前後當了四年機師。


民國100年,幻象模擬機提升性能,法方需要一位國籍駐場技代執行維護案,達梭公司駐台技代幾經打聽,獲悉我在高鐵當機師,經過洽談,我當然極為樂意回到我熟悉的基地,與我熟悉的空、技勤弟兄一起打拼,經他推薦,目前擔任基地模擬機駐場技代,負責模擬機維護作業。


新竹基地像個大家庭,儘管每個人手邊都有忙不完的活兒,空、技勤人員一心一德同心協力,慶幸自己當年的人生規劃,選擇從軍報國,不想還因此獲得前往法國受訓的機會,在基地,我只是最基層的小小士官長,服役期間沒什麼重大功績,只是克盡職責、做好飛機的檢查與維護,如果不是投身軍旅,我沒有機會認識這麼多頂尖的軍士官兵,如果不是投身軍旅,以當年家境,出國進修對我而言,如同登天摘星星一般,是天方夜譚、也是癡人說夢,軍旅生涯讓我從一名娃娃兵,蛻變成長為一名成熟的軍人,我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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