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來迎接女子的車馬來到崔家，女子如同從前一樣騎上了馬，崔某則跟在後面送行，進入邏谷後又走了三十餘里，在山中出現一片平原（註），當中盛產散發著異香的奇珍異果，種類多到難以一一描述。有一處宅邸，宅邸內的館宇屋室，奢華的程度超越了王侯府邸。有一百多名僕人在宅邸門前列隊迎接，見女子到來便紛紛跪拜，並說：

 

「小娘子，那個品行不佳的崔某，何必要將他領來此處！」

 

於是眾人簇擁著女子進入宅邸，而將崔某拒於門外讓他自己待著。沒過多久，一名僕人出來轉達女子的姊姊的話，說：

 

「此事足見崔某你的行為失檢（註），令我家太夫人（指女子的姊姊）心生疑惑（註），認為崔某與我家二小姐本就不該相見，二人的婚事應當立即斷絕。然而我家太夫人認為，二小姐既然曾與崔某你夫妻一場，還是要請你屈駕（註）留下飲一杯離別酒才是。」

 

不久之後，便又有僕人出來召喚崔某進入宅邸，領著崔某拜見了太夫人，也就是女子的姊姊。女子的姊姊再三責備崔某（註），言語談吐清亮婉轉，崔某自知理虧，也只能拜伏在地虛心接受譴責而已。之後，姊姊留下女子與崔某在廳堂中用餐（註x2）。用完餐後，姊姊又命人擺酒，並招來女性樂師於一旁奏樂以助酒興。在樂師演奏了多首節奏分明、旋律多變的樂曲之後，姊姊對女子說：

 

「時候也差不多了，該讓崔某回去了。妳有什麼東西要送給他做紀念呢？」

 

女子就拿出一只白玉盒子（註）送給崔某，崔某就當作離別紀念收下了（註），於是雙方各自傷心哽咽的分手道別。崔某離開這處府邸，沿著來路往回走到了邏谷谷口，回頭遙望卻只見眼前滿是連綿不斷的高山與深谷，沒有任何路徑，更別說有任何宅邸的影子。

 

崔某抱著白玉盒傷心痛哭著回到家中後，經常看著白玉盒子悶悶不樂。有一天，忽然有一名胡僧（外國僧人）敲響了崔家大門化緣乞食。崔某開門，胡僧見到崔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後便說：

 

「施主您有極為珍貴的寶物，還請您能拿出來讓貧僧看看。」

 

崔某說：

 

「我只是個窮書生，哪裡有什麼珍貴寶物能拿得出來讓大師父過目呢？」

 

胡僧說：

 

「施主難道不曾遇到奇異之人贈送物品嗎？貧僧（註）能『望氣（註）』，所以知道施主有寶物。」

 

崔某就拿出那只白玉盒子給胡僧看，胡僧一見那玉盒，隨即起身而後向崔某叩拜並請求說：

 

「請施主同意貧僧以一百萬錢的價格將它買下。」

 

崔某同意了，於是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胡僧收好白玉盒子後就要告辭離去，崔某就問胡僧：

 

「大師父能否告知那女子以及她的姊姊究竟是誰？」

 

胡僧說：

 

「施主所迎娶的女子，是西王母的第三個女兒玉卮娘子是也。她的姊姊在仙界也是數一數二的美人兒（註），更何況是在人間呢！可惜的是施主你娶了她之後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如果能同住達一年之久，施主的全家都能一同成仙啊。」

 

崔某聽了更是嘆息悔恨，不久之後便過世了。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川」，本義是河流，也指平原、平地。

 

註：「遺行」，行為失檢、品德有所缺失。

 

註：「疑阻」，疑慮、疑惑、隔閡、惑亂。

 

註：「奉屈」，猶言屈駕，請受委屈。

 

註：「責誚」，「誚」音「俏」，責備。

 

註x2：「中寢」，古代天子、諸侯常居治事的正室。亦泛指居屋的正室。也指睡到一半、睡夢之中，午睡，或指中止某事。

「對食」，搭夥共食。又借指宮中女子同性之戀，或宮女與太監結成掛名夫妻。

 

註：「合子」，即「盒子」，盛物之器，有蓋，可開闔。

 

註：「留別」，離別時留為紀念。

 

註：「貧道」，古時候僧道用以謙稱自己。後為道士專用。

 

註：「望氣」，觀望雲氣以得知人事吉凶的徵兆。

 

註：「美名」，原指有著美好的聲譽，此處可借指因容貌美麗而揚名於外。

 

改編自 《玄怪錄》

 

原文：

 

《玄怪錄》．卷二．崔書生

 

開元天寶中，有崔書生者，於東周邏谷口居，好植花竹，乃於戶外別蒔名花，春暮之時，英蕊芬郁，遠聞百步。

……

明日，女郎車騎至，女郎乘馬，崔生從送之。入邏谷三十餘里，山間有川，川中異香珍果，不可勝紀。館宇屋室，侈於王者。青衣百許，迎拜女郎曰：

「小娘子，無行崔生，何必將來！」

於是捧入，留崔生於門外。未幾，一青衣傳女郎姊言曰：

「崔生遺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絕，不合相見。然小妹曾奉周旋，亦當奉屈。」

俄而召崔生入，責誚再三，辭辯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譴而已。遂坐於中寢對食。食訖，命酒，召女樂洽飲，鏗鏘萬變。樂闋，其姊謂女郎曰：

「須令崔郎卻回，汝有何物贈送？」

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遺崔生，崔生亦自留別。於是各嗚咽而出。行至邏谷，回望千岩萬壑，無徑路，自慟哭歸家。常見玉合子，鬱鬱不樂。忽有胡僧扣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

「君有至寶，乞相示也。」

崔生曰：

「某貧士，何有見請？」

僧曰：

「君豈不有異人奉贈，貧道望氣知之。」

崔生因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

「請以百萬市之。」

遂將去。崔生問僧曰：

「女郎是誰？」

曰：

「君所納妻，王母第三個女，玉卮娘子也。姊亦負美名在仙都，況復人間。所惜君娶之不得久遠。倘住一年，君舉家必仙矣。」

崔生歎怨，迨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