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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海棠詞〈上〉
2021/04/12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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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影一繩,蛾眉萬疊,嚴霜欲落,百卉俱枯。

 

如此秋冬蕭瑟之際,有一個姓的秀才,由於無聊得很,就獨自一人前往野外郊遊,走在荒山岩石間、循著彎曲的溪澗而行,直到太陽都快要下山了都忘了該早早掉頭回去。眼看著天就要黑了,某遠遠的看見有一座精美的樓房的屋角從樹梢後方露了出來,就朝著那個方向跑去,打算向屋主請求借宿一晚。

 

樓房前方有一條溪,溪上有一座紅色的木橋,某過橋沿路前行,來到了那處宅邸的大門前,那未關緊的大門上裝設著名為「鋪首銜環(銅製獸首啣著金環)」的獸型門環,門的上方的方形屋椽做工十分精美,看起來非常的壯觀華麗x2,像是豪門貴族的宅邸。

 

某推開了那未關緊的大門進入了宅邸,禮貌性的乾咳了幾聲以提醒屋主有外人進入,但卻沒有任何回應。就循著曲折的迴廊而行,拐了幾個彎,沿路庭園中交錯著種植著各種的花木。剛接近一條長廊,忽然聽見樓閣內傳出了女子的聲音,某便躡手躡腳的隱藏起身子偷聽著,就聽到一名女子說:

 

「前晚那一局棋尚未決勝負就不算數了嗎?」

 

第二名女子說:

 

「還是算了吧!世上沒有仙人麻姑真傳的弈棋高手,我們這樣下棋,會讓他人說成是臭棋簍子(下棋漏洞百出者)而笑話著。在如此深山之中、景色優美的夜晚,如果那圍棋大國手王積薪偷偷來到,聽到我們下棋棋步的內容,豈不是會笑死了嗎?」

 

第三名女子說:

 

「那麼練練書法好不好?」

 

第二名女子說:

 

「美人的書法若是字跡娟秀工整,世人反而認為怪異;若寫得像那號稱『屋漏痕』、『斷釵股』之類的筆法字跡,又幾乎讓人認為是鬼畫符,必需是那方方正正、整整齊齊、能謄寫到試卷上求得功名、藉此得利而能糊口的書法,才能得到一般人的認可,如此怎麼不讓人感到氣餒沮喪呢?倒不如學那晉朝崔君苗,將筆硯燒掉算了

 

第四名女子說:

 

「那麼我們彈琴,好不好?」

 

第二名女子就說:

 

「昨天聽到一個笑話,姑且說給妳們聽,讓大家樂活樂活。

 

從前有一個讀書人擅於彈奏古琴,自稱自己的琴藝非常精妙。有一天,讀書人正在彈琴時,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嘆息,就將嘆息之人請進屋內,問道:

 

『想必你是知音之人,聽出了我琴聲中的意思,因此感動而顯露出哀愁之意吧?』

 

那人說:

 

『其實是因為先父也善於此道的緣故。』

 

讀書人頓時非常高興的說:

 

『你這是家傳學問,必定是真的能欣賞音律了!』

 

就擺好了古琴再度演奏起來,就是想要炫耀自己的琴藝。那個人聽了一陣子之後,臉上顯露出了不高興的樣子,讀書人就問他原因,那人說:

 

『先父所彈的並不是這樣的東西,聲音雖然很像,但是他彈的只有一條絃,而且另用一根木杵敲擊那條旋絃而已。(指「彈棉花」)』」

 

眾人果然大笑不已。一名女子笑著說:

 

「那些彈琴的人都要被妳嘲笑而死了!」

 

第四名女子又提議說:

 

「那麼我們來畫畫,好嗎?」

 

第三名女子說:

 

「我們在這昏暗的燈光下做畫上色,恐怕畫得色彩會很枯燥。我也有一個笑話,也說出來讓妳們笑一笑。」

 

其他人異口同聲的說:

 

「那就趕緊說吧。」

 

第三名女子說:

 

從前有個山西商人客居在江南時,聽說那裡的人家大多會為先人畫像,畫好的肖像與先人在世時非常的相像,令山西商人心中非常的羨慕。

 

這天,山西商人估量著就要返回家鄉了,就前往一位畫師處,請求畫師為自己的亡父母畫像,並將雙親的模樣、神態仔細的描述了一番,讓畫師就按照這樣畫,又預先給付費用,約定畫師畫好後,某日山西商人離開時便會直接前來取畫。到了取畫的那天,碰巧畫師有事外出不在家,畫師的妻子誤將一卷《春宮圖》交給了山西商人,山西商人也沒有打開檢查,就將畫卷收好,直接出發返回山西去了。

 

到家後,山西商人請來了所有的親戚好友,就要打開畫卷請大家瞻仰一下畫像。當卷軸一打開,山西商人就趕緊將畫給遮住,自嘲著笑著說:

 

『沒想到二位老人家在那邊還如此有興致啊!』」

 

頓時眾女鬨堂大笑,久久停不下來。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煢煢」,「煢」音「窮」,形容孤獨無依、或憂思的樣子。

 

:「杪」,音「秒」,樹枝末端、或年月或四季的末尾。

 

x2:「琳桷」,琳,美玉,也比喻美好的東西。

原文影印掃描版「琳桷」二字之後有二字不清楚,應是「翬飛」無誤。「翬飛」,音灰飛,形容宮殿的壯觀華麗。

 

:原文影印掃描版此處「廊」前有一字不清楚,應為「修」字無誤。「修廊」即「長廊」。

 

:原文影印掃描版此處「聽」前有一字不清楚,應為字無誤。」此處作「隱藏」解。

 

「枰」,「平」,棋盤。

 

:「牧豎擔糞」,原意指牧童收集牲畜的糞便、裝在竹簍中帶回去當肥料用。

 

:「王積薪」,唐朝唐玄宗時的圍棋高手,為棋待詔,官至朝散大夫、前行右領軍衛長史、受命為皇長子慶王友,著有《棋訣》三卷、《鳳池圖》一卷。傳說王積薪夜晚借宿於民宅屋簷下,聽見屋內有婆媳二人在下圍棋,王積薪將二人對弈的棋步都牢記於心,用心揣摩體會,終使自己棋力大進。見唐朝李肇《唐國史補卷上》.王積薪

王積薪棋術功成,自謂天下無敵。將遊京師,宿于逆旅。既滅燭,聞主人媼隔壁呼其婦曰:「良宵難遣,可棋一局乎?」

婦曰:「諾。」

媼曰:「第幾道下子矣。」

婦曰:「第幾道下子矣。」

各言數十。媼曰:「爾敗矣。」

婦曰:「伏局。」

積薪暗記,明日復其勢,意思皆所不及也。

 

:「簪花格」,唐朝張彥遠在其所著的《法書要錄卷二》中記載:

南朝梁、袁昂 《古今書評》:西晉、衛恒書如插花美女,舞笑鏡臺。

後世便稱書法娟秀工整者為「簪花格」。

 

:「屋漏斷釵」,指書法中運筆方式不同而形成的字跡。

「屋漏」即「屋漏痕」,或作「壁坼路」,唐朝顏真卿認為書法的線條要自然,如房頂上漏雨、雨水流在牆上粗細不一的痕跡生動自然。

「斷釵」即「斷釵股」,或作「折釵股」,「釵」本是婦女頭上的金銀首飾,質地堅固而有韌性。「斷釵股」原形容草聖張旭的草書筆法圓潤轉筆、過一圈以上收筆呈有力的剎勢(稱作「勒」或「束」),而剎勢用筆的末端,往往像折斷的釵股,斷口參差不齊。

另還有「印印泥」、「錐畫沙」之說。「印泥畫沙」是褚遂良的用筆之道。此處的印泥是指古代用於壓封封口用的紫泥、火漆,用印章在紫泥上下印時需用力,藉此形容用筆要有力度,筆落實處。「畫沙」是指書寫時遇到阻力,如同錐子在沙中畫過,是不順暢的,要克服這種阻力方能流暢地行進,張旭認為尤其是草書的運筆更須如此。

唐朝顏真卿、《張長史十二意筆法記》:(節錄)

長史曰:

「予傳授筆法之老舅彥遠曰:『吾聞昔日說書若學,有工而跡不至。』

後聞於褚河南曰:『用筆當須如印泥畫沙。』

思所不悟。

後於江島,遇見沙地平淨,令人意悅欲書。乃偶以利鋒畫其勁險之狀,明利媚好,乃悟用筆,如錐畫沙,使其藏鋒,畫乃沈著。當其用鋒,常欲使其透過紙背,此成功之極矣。真草用筆,悉如畫沙,則其道至矣。是乃其跡可久,自然齊古人矣。但思此理,以專想工用,故其點畫不得妄動,子其書紳。」

 

:「君苗筆硯,焚棄為佳」,晉朝時崔君苗陸機陸雲二兄弟交好。陸雲曾在寫給兄長的信中提到:

「君苗見兄文,輒欲燒其筆硯。」(崔君苗拜讀過「大陸」陸機的文章後自愧不如,想要將自己的筆硯都燒了。)

 

「懌」,「亦」,喜悅、愉快。

 

「奚落」,指用尖酸刻薄的話揭人短處,使人難堪。

 

「第」,語助詞,同「但」,儘管、只管。

 

「喜容」,又稱「喜神」,人生前所畫的肖像。

 

:「春工」,原意是春季造化萬物之工。此處借指男女之間親密交流、傳宗接代之事。

 

----- 待續 -----

 

改編自 《夜雨秋燈續錄》

 

原文:

 

《夜雨秋燈續錄》.卷二海棠詞

 

雁影一繩,蛾眉萬疊,嚴霜欲落,百卉俱枯。

有沈秀才者,無聊賴,煢煢走荒巖,循曲澗,日暮忘返。遙見有畫樓一角出於樹杪,奔而跡之,意在求假宿。溪上駕一紅橋,循橋而入,金鐶獸面、琳桷□□(翬飛),似是甲第。入而微驚以嗽,亦無入應。曲折數處,花木參差,甫近(修)廊,忽聞閣內有女子聲,聽之,一女曰:

「前夜一枰尚未決勝負即作罷論耶?」

一女曰:

「休矣!世無麻姑真傳,人比牧豎擔糞,如此深山良夜,設有王積薪偷至,不幾

聞而笑煞耶?」

一女曰:

「作楷好否?」

曰:

「美人簪花格,世人反為怪。屋漏斷釵紋,幾疑為符籙。必方方整整、能於試卷上討生活者,方入俗目,那得不令人氣沮耶?君苗筆硯,焚棄為佳。」

一女曰:

「彈琴好否?」

一女曰:

「昨聞一笑柄,姑述之,以供諸婢捧腹。

昔有一士善琴,自稱絕妙。一日正彈,聞門外有歎息者,延之入,問曰:

『想是知音,故爾愁思?』

曰:

『先人工此耳。』

士大喜曰:

『尊甫家傳,必是真賞!』

援琴再操,意在炫奇。其人聽,久之,色殊不懌,問何故?曰:

『先人所彈非此,音雖略似,但一絃且多一木杵敲擊耳』。」

眾大笑。一女曰:

「彈琴者被汝奚落死矣!」

一女曰:

「作畫好否?」

一女曰:

「燈下塗色,恐其不潤。我亦有一笑柄,述之以博一笑。」

曰:

「第言之。」

曰:

「昔有一山西賈,客江南,聞人家多畫喜容,與形狀酷肖,心頗艷羨。一日將回里,詣畫士,求為其亡父母晝真,第告以若何貌、若何態,畫士仿拂為之。與以資,約竟其業,某日來取。屆時,適畫士他出,其妻誤取春工與之,賈亦不閱,載之橐。歸則遍請賓客親族,展卷與觀,及露,乃遽掩,笑語曰:

『不圖二老者在那邊尚如此高興耶!』」

眾鬨笑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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