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向前的力量,除了自信心,
還要有對一種價值觀念的堅固信念,與明確的目標。
也許,有些人還需要對一種連結非世俗經驗的儀式性行為的信靠力。
然而,一粒米養百樣人,百樣人卻各有其人格特質與生活需求,
所以,一個人向前的力量,也就不只這些的!
雖說是如此,其中「信」肯定是基本的共有的。
華嚴經云:「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
在佛教裡,修行淨土法門的三資糧──信、願、行。
以信為開端,有了對西方淨土的信心,也才會有往生淨土之心願,
既發了心,立了願,就開始無疑地精進的念佛與修持十善行。
又在基督宗教的三項美德──信、望、愛。也是以信為首。
在宗教信仰的追隨者身上,信的力量,總不難看見;
而在<老山高麗足五兩>一文裡,
可看到一種別於制度化宗教的「信」,它有更多動人的真誠與良善……
吳念真,<老山高麗足五兩>
賣菸賣酒賣冰賣點心和零食的小店在村子的路口,
是礦工們每天進出礦坑的必經之地,所以早晨、黃昏各熱鬧一次。
早晨當他們習慣聚集在小店前等同伴,
一邊聽某人轉述昨晚NHK海外放送的新聞內容,
一邊清點入坑的工具和炸藥。
黃昏再度聚集的時候,他們則是習慣邊吃東西邊聊天,
順便讓風吹乾一整天都泡在水裡的膠鞋和腳掌。
礦工們的腳掌好像都很容易長雞眼或累積厚厚的一層角質,
所以每隔一陣子總有人會跟小店的老闆借剃刀,
把正好被水泡軟了的雞眼和角質層給削掉。
做這種事容易「傳染」,只要有人拿出剃刀開始削,
之後總是一個接一個削,削到到處都是厚厚的腳皮才罷休。
那天他們邊削邊感嘆,說村子裡恐怕又要少了個人,
因為阿溪他已經彌留狀態的娘昨天從醫院抬回來,擺在廳邊等斷氣。
也許話講得夠久,有人發現地上那些腳皮都乾了,
已變成褐黃色還略帶透明的腳皮像極了切片的高麗參,
連軟硬度都像。
也不知道誰起鬨,
有人竟然去小店裡拿來半截裝線香的紅色包裝袋,
把那堆腳皮一片片裝進去,
然後在上頭認真地寫了字:「正老山高麗足五兩。」
他們說「足」有另一個意思,就是腳。
笑聲還沒停,村子裡的喇叭急躁地響起來,
說某人家的廚房起火了,要大家去救火;
礦工聽完一哄而散,腳皮沒人理,之後也沒人記得這件無聊事。
幾個月後某個黃昏的小店前,
阿溪邀大家過幾天一起來喝他母親的壽酒;
老人家奇蹟似地逃過六十九歲傳說中的關卡,
反而比以前健壯地準備迎接七十大壽。
阿溪說「棺材裝死不裝老」真的有道理,
多少年輕力壯的礦工可能就在災變的一瞬間過往,
而自己的娘在廳邊躺了那麼多天,竟然可以起死回生;
「所以,神還是要信的,千萬不要鐵齒。」
多年後,
好多人都還記得阿溪講這句話時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表情。
阿溪說他娘從醫院抬回來的第二天,
他跑了一趟瑞芳的電信局,打電報通知南部的親戚;
回來的路上,他忽然想到
媳婦不久就要生產,自己就要當祖父,而阿娘就要當曾祖母,
如果她現在就走,豈不是憾事一樁?
於是他就合掌向天祈求,
說他願意讓一年的壽命給阿娘,
讓她至少可以看到第一個曾孫之後才走。
阿溪說沒想到才一進村子,
月光下他看到有東西在路邊閃閃地泛著紅光,撿起來一看,
竟然是一包「正裝老山高麗參,還足足五兩重!」
他說:「這分明就是神明的恩賜!」
結果呢?……有人怯怯地問。
阿溪說他一回家,馬上抓了一把,慢火燉了一碗,然後
自己含著稍稍用力地一口一口「吹」進已經無法吞嚥的阿娘的嘴裡。
第二天,他分兩次用同樣的方法餵阿娘。
阿溪說:「沒有人會相信,隔天清晨我們都還在睡,
阿娘竟然進來拉我太太的腳,說:幾點了,怎麼還不起來煮稀飯。」
所有人看著淚光閃閃的阿溪,一片靜默。
最後終於有人謙卑地出聲說:
「阿溪,多準備一桌素菜吧,這一桌就算我們兄弟給你阿娘添壽的。」
阿溪感動地接受了。
之後彷彿就成了慣例,只要誰的媽媽過七十歲生日,
這些人都會出錢辦一桌素菜給老人家添壽,
這一桌他們就習慣稱之為「腳皮桌」。
誰都知道這個典故的由來,阿溪除外。
~ 摘自《這些人,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