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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22 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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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愚蠢地騎在老虎背上追求權力的人,最終被老虎吞進肚子里。(by肯尼迪) +10我喜歡

櫻 桃   □ 劉志發         櫻桃是自己應聘上門的,那天恰巧《山西大戲臺》欄目應邀走進藍馬肥業錄制節目,臺下觀眾區分成了好幾大方陣,受邀來觀看節目的大多是附近村子的一些大爺和大娘,他們靠種農業為生,也是藍馬肥業的服務對象。櫻桃隨大家一起觀看了藍馬藝術團的表演后,她對演員們的精湛技藝感到嘆服時,也為自己身懷文藝細胞感到由衷的自信。于是找到團里的領班大飛,大飛在招人的事上作不了主,需要請示老板,于是把她帶去面見老板。 見面過程一開始并不十分順利,甚至令櫻桃感到格外窘迫,倒不是她羞于見人,她見過了太多客人,也不乏其類。只是當她站在面試者的行列,要接受一個來自陌生者的審視,就無不令那種無助的內心惶恐起來。她低著頭,肉嘟嘟的下巴貼著脖頸,兩只水靈的眼睛看著面試官下方的桌面,一雙潔白無瑕的、不太肥胖的手在指間相互撫弄著,總之顯出女性特有的矜持來。馬祖俊看著面前櫻桃那嬌滴、水靈的樣子,越發地來了興致。他不出聲,就那樣無端地看著,氣氛顯得那么的凝重而和諧。這樣過了一會,他可算開口了。“你是怎么想到要來我的藝術團的,又是誰讓你來的?”他問。 “沒人讓我來,我是偶然經過這里,看到你們園區在錄制節目,所以就自己找來了。” “哦,原來是這樣,”馬祖俊道,“好,假如讓你進藝術團來,你覺得你能做什么呢?剛好我們團現在缺一人。” “我覺得他們在臺上的表演我都會。” “哦,就這么自信。那你快快說,你都會些什么?” “我會他們不會跳的芭蕾。” “你是說你還會跳芭蕾。” “是的。” “你不妨表演來看。” 于是櫻桃環抱雙手,站好方位,左腳繃腳尖,慢慢提起膝蓋,放到右邊支撐腿上,隨著發力前的一次深吸氣,眼見右腳拇指竟把整個身體立了起來,支撐腿就像扁擔一樣直。大概停頓了兩三秒,她就塌了下來,并微笑著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馬總,好久不練了。” “不錯,有基本功” “說說你上一份職業是干什么的?”他接著道。 “我……”,她剛一開口,就打消了要往下說的念頭,“怎么辦,一定不能讓他知道我曾是一名性工作者。”她心里暗忖道。 “我在聽著呢!說吧。” “接待。” “什么?” “就是搞前臺接待。”她小聲說。 “哦!”馬祖俊這下聽清楚了。櫻桃抬起頭紅著臉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迅速移到地上。馬祖俊很不自然地打掩護似的清了清嗓子,就說,“這樣,你先去公司人事部報到,就說是我說的。” “嗯。” “你什么時候能來上班?” “明天。” “好,那你明天來。你的工作暫時負責藝術團的保潔。” 隨后馬祖俊給她交代了在這兒多少錢一個月,并得到了櫻桃的同意。 就在剛才櫻桃如金雞獨立般站立起來的時候,馬祖俊簡直看呆了,盡管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要知道她的身子是那么的胖,如果沒有過人的功力和頑強的毅力,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一點的。于是直覺告訴自己,她是可以留下來日后為我所用的。 今天的天色并不太好,陰沉沉的,也許是傍晚來臨的緣故。園區門前的國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陡然多了起來,一輛黃色的由東至西的幼兒園校車,響著高音喇叭打這兒經過。一旁滿載著蓋著貨物的大貨車,通過后視鏡看到后,退出左邊快車道讓路與校車,校車得以順利通過。于是前方占道的貨車也效仿后車的樣子,紛紛打起右轉向燈,靠右行駛,好像文明駕駛的好風氣也會傳染一樣。 一客一貨兩輛車子,一前一后地停在公司辦公樓前廣場出大門的方向,大家都在有條不紊地忙著,沒有一個閑著的。當然馬祖俊和他的夫人張蘭花是個例外,他倆站在客車前部側面的位置,在小聲地交談著。櫻桃此時在貨車車廂上對架子鼓做著最后的擦拭工作,她發現少拿了兩只備用鼓棒,心想如果運輸途中把原有的弄丟了,或表演過程中折斷了,該怎么辦?于是把領班大飛喊來,大飛停下活走過來問她有什么事,她說只拿了一套鼓棒,是不是還要再備一套,以備不測。大飛于是把鼓手程亮喊來,問他是干什么吃的,自己的吃飯家伙也不知道多備一套,要是弄丟了或折了怎么辦?程亮自知理虧,不敢犟嘴,乜斜著眼睛看了櫻桃一眼,于是兀自跑開去取備用鼓棒去了。看到這樣,櫻桃只好無奈地撇了一下嘴。 這次大家帶去的除了自身行李,還有各種道具、服裝和移動舞臺,大部分都給裝在貨車車廂上。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傍晚的天色越來越暗了。大飛催促大家抓緊時間登車,車子馬上就要出發了。馬祖俊夫婦倆率先登上了藍馬肥業的客車,他們選擇坐在了車子前面,其他幾人分別就車子兩側落了座。按照順序,客車先于貨車走在前面,沒走一會,貨車就超越了客車,處于領先位置。客車車廂里的座位大部分都空著,盡管坐著藝術團的幾名成員。過道里塞滿了許多行李,是各種顏色的拉桿行李箱,有粉色的,有白色的,有黑色的,有紅色……這次去馬來鄉參加演出活動,為期一天半,并且都十分看重這次活動,期望取得圓滿成功。 車載收音機正在播放著舒緩的曲子,大家一路上的心情非常快樂。40多歲的客車司機十分謹慎地駕駛汽車,在通往芮城縣馬來鄉的山區道路上,此時車窗外的天色已晚,遠處的山體已經拉上了帷幕,被升騰起的薄霧完全遮擋住了,絲毫看不清它的本來面目了。山間的氣溫雖降了下來,但車里卻溫暖如初。司機師傅下意識地切換了一下燈光,能看清前方的貨車。坐在司機后面的是董事長馬祖俊夫婦。張蘭花像只很乖巧的小貓咪似的傍在丈夫身上,微閉著眼睛,好像旅途讓她倦怠了。馬祖俊同時不忘伸出一只手抱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向坐在對面的櫻桃招手示意。張蘭花不過問公司的事,夫唱婦隨的,就算平時聽到丈夫有什么,她也不會當面拆穿、橫加指責,因此丈夫心里十分感激她,從而拴住了他的心。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馬祖俊參加的一些日常性活動也會帶著她,比如今天。 坐在他倆身后的是小雨和小雪,他們是一對戀人,也是團里的青年演員。小雨表演雜技項目,小雪練的拿手項目是花樣體操。小雪的實際年齡要比小雨大一歲,生活中小雪卻處處依賴著小雨,小雨反倒可著勁兒地照顧著她,十足的模范男友。盡管他們練的項目不盡相同,卻能取長補短,各具吸引性。她躺在他的懷里睡著啦,小雨取下自己的外套給小雪蓋上,于是就在昏暗的車廂中捕捉其他同伴的反應。 他看到坐在后排打架子鼓的程亮正在和女友稅亞男熱吻,看到這一幕,小雨不由得笑了笑,心想對方實在是太年輕了,為了各自的需要,竟利用夜色做掩護,絲毫不顧及同行的伙伴的感受了。他們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雙方表現得很投入,小雨不覺又扭頭看了一眼,看得他心里火辣辣的。程亮今年剛滿十八歲,剛進入成人的年紀,他初中畢業后就沒有讀書了,而是早早出了社會,社會這個大熔爐已經把他鍛煉得脫胎換骨了,讓人覺得他比同齡人要成熟些。他先后做過酒吧服務員、網吧網管、駐店歌手……最后還是拾起了年幼時的愛好架子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被大飛給招進藝術團,成了一名鼓手。稅亞男還是他在藝術團里認識的呢,她比他大一歲。他是鼓手,她是歌唱家,倆人的表演,配合得十分完美,倆人又都是處在青春妙齡中,時間久了,程亮就對稅亞男展開了強烈的攻勢,開始時稅亞男不同意,他于是不氣餒,專挑她生日那天用一個月的工資,去花店精心挑選了999朵玫瑰,在她住的宿舍樓下的場地上,擺了一個大大的心字,然后單膝跪地高喊稅亞男我愛你!一旁圍觀的同事們看到后,都紛紛聲援他們必須在一起。此時的稅亞男總算被感動,看到程亮如此真誠,才放心地把自己交給了他,至此兩人牽手成功。 櫻桃坐的位置與他們成三角之勢,他們坐在車子行進中的左邊,櫻桃則坐在過道右邊的中間位置。此時夜已深沉,車子內的暖氣似乎供應不上,大家無心再睡,都強打起精神坐著,害怕給凍感冒了。櫻桃用嬌嫩的雙手整了整自己的皮草大衣,把毛絨絨的領口盡量給豎起來些,以擋住往脖頸侵入的涼氣,使自己暖和些。許是這樣做讓櫻桃覺得十分保暖且舒服,她不由得輕微地發出一聲低吟,在這樣異常寧靜的車廂環境里,大家竟都不約而同地捕捉到了。首先聽到的是離櫻桃坐得最近的小雨和小雪兩人,小雨倒沒覺得有什么,表現出了男生應有的大度,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調整了下坐姿,眼睛望向行駛著的正前方。坐在他旁邊的小雪則露出了輕蔑的神情,她是高雅的藝術體操運動員,骨子里就瞧不上這種貨色,覺得跟她坐在一起便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她面向小雨的側面就這樣拿著眼睛看著櫻桃。櫻桃隱約中早用眼睛的余光察覺出了異樣,她沒有用同樣的眼光回敬對方,而是低倚著頭靠在車窗上,似乎在想些什么,臉色卻漲得通紅。“瞧她那騷樣,”坐在后排的稅亞男小聲嘀咕道。“就是,”她身邊的男友幫著應和著。同時眼光不自覺地躲向另一旁,生怕櫻桃聽到了扭過頭來要找他算賬似的。 櫻桃到底還是扭過頭來了,看到他們相互摟在一起,因為車廂溫度過低而使身體不由得打寒顫。她站起來向著他倆小年輕輕輕地走來,此時程亮和稅亞男因為害怕而抱得更緊了,他伏著女友不禁向后面倒去,額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因為過道變得擁擠不堪,她并沒能順利走到他倆跟前,而是停在了過道中間的位置,輕輕地說,“你們一定很冷吧,我把身上的皮草大衣脫下來給你們披會兒吧!” “謝謝,不用了,我們很好。”程亮哆嗦著說。 “哦,那好吧!”她只好抱歉地笑了笑道,正要準備轉身回到座位上。 “給我吧,親愛的櫻桃女士,能給我們披一會兒嗎?”小雨說。 櫻桃轉過身,看著他們微笑著說,“你確定你們需要嗎?” “確定。” 坐在他身旁的小雪一改先前的惡劣態度,也沖她微微點了點頭。 “那好吧,”她一邊脫下皮草大衣,一邊說,“給。” 小雨很恭敬地站起來用雙手接過,同時把頭埋下去輕輕地嗅了一下,一面道,“真香啊!”卻冷不防被一只手擰著耳朵拽下了。 櫻桃看了后笑著搖著頭回到了座位。 車窗外突然閃過一道白光,照亮了周圍的景色,車子好像在爬一個陡坡,緊接著天邊傳來幾聲轟隆隆的悶雷聲,看樣子是要下雨了。奇怪得很,往常這條縣級山路時常能見到不少貨車經過的,今晚卻出奇地靜,司機周師傅沿路開了上百里山路,除了自家在前面跑的貨車,路上不曾見到其他的任何一輛車子,像這種情況周師傅開車十幾年都不曾碰到,的確有些反常。他通過后視鏡觀察了車內的情況,發現大家都毫無睡意,東倒西歪地靠在坐墊上,于是他略坐正了些,打起精神,一面偷瞄了下儀表盤,時間已是晚上的十一點。車子始終維持在六十多碼,發動機轉速正常,油料供應充足。他適時提醒了下大家。 “大家都把安全帶系上啊,車子馬上就要過大象嶺了。” 于是車內掀起一片騷動。忙亂中有的甚至都系錯了,把同排屬于對方的安全帶系在了自己身上,引來女友的一番奚落。這時,借著夜色的掩護,一名黑影越過過道和櫻桃挨著坐到了一塊。 大象嶺是河東通往芮城馬來鄉的必經之地,這里山高路陡,常有橫風從這經過,沿路有十多處彎度小于九十度的連續急轉彎,有時超長的貨車一次性轉不過彎來,需要前后進退兩次方才成功,且身后是落差一百多米的懸崖。司機要是轉彎前速度過快,都會驚出一身冷汗,每年發生在這里的交通事故超過十多起,特別是對于不熟悉這里道路交通環境的外地司機,因為行車操作不當,時有連人帶車沖破防護欄,給墜入深崖的慘劇發生,因此這里被過往的司機戲稱為死亡大峽谷。事故發生得多了,就引起了相關部門的重視,他們一致得出大象嶺的設計存在著不合理因素的結論,是引發交通事故頻發的原因。后來經過整改,彎道加寬了,在每個轉彎處安裝了凸面鏡,沿途加裝了限速指示牌等,大大縮減了道路事故的發生。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照見了車窗內每個人的模樣,小雨和程亮他們這才看見老板像機靈的猴子似的,從櫻桃的溫柔窩爬回自己的座位,旁邊的夫人對他報以不屑的目光,就說,“瞧你德性。” “對不起,夫人,就是去坐坐,真的沒有什么。”馬祖俊求饒道,便用手去摟抱夫人。 張蘭花用手臂擋了回去,然后轉身朝向車窗外不再理會他了。在她用手擋回去的時候,嘴里發出“哼”的一聲。馬祖俊自知沒趣,只有乖乖地坐好了。 這時,雨噼里啪啦地下了下來,雨勢很急,通過車子切換的遠光燈,能看得見密集的雨點中夾雜著的濃濃的霧氣,總之能見度很低,這還是開的遠光燈。這樣的天氣車子不敢開太快,尤其是遇到像大象嶺這樣的山路,在下坡時能聽得見周師傅連續踩點剎,儲氣筒傳出的“吱吱——”聲。這會兒,已經完全看不到前面大飛駕駛的貨車了。周師傅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盡管他有著多年的山區道路駕駛經驗,但是像這樣的大雨夜跑山路他還是頭次。通常司機一般碰到這樣的大雨,他們會選擇不跑,或待天晴好了再跑,更別說是冒雨跑山路了。他雙手緊握方向盤,精神高度集中,雙眼緊盯著在被雨刮器在飛速劃動的擋風玻璃外的路況,車速始終在保持著勻速行駛。 馬祖俊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繞到張蘭花面前去關車窗玻璃,證明玻璃事先已經關得緊緊的,這才放心地抽回手臂。傾盆而瀉的大暴雨從車窗玻璃中倒下來,坐在他們身后的兩對藝術團的青年情侶演員,都緊緊地摟著,依靠彼此的身體來相互取暖。坐在對向過道中間座位的櫻桃,則在忙著把皮草大衣,蓋在自己臃腫的大腿上,同時一面抬起手臂,撩撥一下不久剛做好的卷發,一面把mp4耳塞弄周正,同時另一只手伸進手提包內想拾取什么東西,眼睛向周圍看了一圈后,又不由抽了回來。 突然,正常行駛的客車往一側偏斜了下去,輪胎發出“啪啪——”的響聲,警覺的周師傅憑經驗得知肯定是扎破胎了。他輕打方向,再緩緩踩下剎車,把車子靠有防護欄的一邊停好,再開啟雙閃危險警示燈。就在他從駕駛室披好雨衣準備下車查看故障時,早已看清一切的馬祖俊道,“小周,怎么啦,是不是車子出了故障?” 聽到老板問話,周師傅扭過頭說,“車子被什么東西扎了輪胎,我下去看一下。” “注意安全!” “好。” 大飛駕駛貨車約摸駛過了大象嶺,前方的道路變得筆直又平坦,他習慣了每分鐘看一次貨車后視鏡,后方仍是黑魆魆的一片。他感覺到了不對勁,后面跟著的客車沒有跟上來,不對呀,他也沒跑得多快,基本都維持在六十碼以內,大晚上的又不敢跑快了,按理后面跟行的客車是能咬住他的。排除這些,那么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客車遇上麻煩了。想到這,他趕緊松掉油門,也懶得跟坐在副駕上的莎莎說明情況了。坐在副駕的莎莎卻是另一種姿態,她一邊戴著耳機,一邊嘴里不忘盡情地歌唱。“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她唱得很投入,把周圍的一切,都給忘掉了,也忘掉了她押車的職責,只顧自己唱,卻忘了要給大飛提醒下注意安全了。此時峽谷里的橫風還在瘋狂地咆哮,密集的雨點像萬道箭矢似地從空中射下來,道路的一邊是陡峭的山體,防撞墩的外側即是深不可測的懸崖,不時見到有霧氣騰上來,仿佛車子云游在了仙境一般。 想到剛才過峽谷,橫風把貨車吹跑偏了時,他到現在想想都感到后怕,于是大飛暗暗慶幸的同時,不由把車停在了路邊,給老板打電話。 “喂,馬總,是我,我是大飛,”他道,“你們到哪了。” “大飛,聽著,我們還沒出大象嶺,”馬祖俊在電話那頭道,“我們的車壞了。” “怎樣,能不能修好?”大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小點,但是受周圍環境所致,他感覺自己說出的話,就像在吵架。 “能修好,周師傅已經下車去看了。”他道,“你們怎樣了,莎莎還好吧?” “馬總,我們很好。”莎莎說。 “嗯,我不好,”莎莎剛說出來就后悔了,哭著鼻子道,“我餓——” “我們剛駛出大象嶺,現在把車停在了路邊。”大飛對著手機用力喊。 “好,”馬祖俊道,“你們就停在那等我們,不要動。” 剛才大飛忙著給老板回話,一時抽不出時間去理會女友,現在他有時間了。他說,“像你這么一路唱下來,就是不餓,肚子也被你給唱餓了……” 還沒等他說完,莎莎搶先道,“你還說我呢,誰叫你不帶吃的上車。你不知道嗎,音樂家通常都胃口比較好,胃口好就餓得快,餓得快自然就吃得多,吃得多就消化快,消化完了肚子就空了,空了當然就要吃東西嘍。” 大飛好像被莎莎給繞進去了。“好好好,算我錯了,我的姑奶奶,”他求饒道,“你先忍忍,他們車里一定有東西吃。”     時間指向了凌晨十二點半,客車里的人都餓了,此時輪胎也已換好。周師傅拉開駕駛室的門,把身上的雨衣雨褲脫下來,給隨手塞進駕駛坐墊的背后。車窗外的雨已經下停了。 客車里的燈不太亮,櫻桃這才借著微弱的燈光,輕輕拉開手提包,把里面的餅干啦,黑巧克力啦,幾枚咸鴨蛋啦,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紅富士蘋果和幾包酸奶,一股腦都拿了出來,但是她陡然又想到了大飛和莎莎倆人,在這冷風冷雨的夜晚,他們一定也很餓吧,于是又拿回了一些食物,給裝進包內。 “來,大家一定餓了吧,”她高聲道,“快來呀,我這帶有吃的。” 話音剛落,客車里頓時沸騰了起來。大家都來到櫻桃的座位前,一人領了一份食物,有的替女友一并領了,感謝的聲音不斷。 “啊,你看她太聰明了,在這荒郊野外的,我們怎么就沒想到要帶點食物呢?” “是啊,你看我們竟都不如一個小丫頭了。” 大家都拿著東西,一面回到自己座位,一面說,于是開始吃啊、吞啊、嚼啊、咽啊,小雨一個蘋果不嫌夠,就又拿了一個,不忘拿紙巾擦了擦,就這樣大嚼特嚼起來,有時吃得過快,來不及吞咽,嗆得嗓子“咯咯——”地咳著。 不一會,拿出來的東西就吃光了,櫻桃抖了抖掉落在皮草大衣上的餅干碎屑,把吃剩的包裝紙片裝進手提包里。這時,馬祖俊開始講話了。 “大家打起精神來,聽我講兩句,”他道,“感謝櫻桃女士今晚提供的食物,要沒有她,我真不知道怎么帶領大家度過這個寒冷而又漫長的雨夜,在這荒郊野嶺的,我沒有給大家備足食物,是我的失職,我對不起大家了。”馬祖俊站起來面向過道鞠了一躬,“今晚我還要感謝的一個人——就是周師傅,是他冒雨把輪胎換好了,要是沒有他,問題不會這么快得以解決。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我還是舊話重提,大家在路上開車一定要注意安全,去跟大飛和莎莎他倆會合后,保持好行車距離。好,我就說這么多,大家抓緊時間休息!” “哦,對了,估計大飛他們也沒有吃,”他站起來面向櫻桃道,“給他倆的吃的,留了嗎?” “早就留好了,馬總。”櫻桃道。 “太好了。”馬祖俊說。 外面的雨絲紛紛揚揚地飄灑著,一切似乎還沒有什么變化,天光離現在還遠遠地沒有到來。后半夜的凌晨兩點半鐘,周師傅和大飛兩車重新會合時,大飛第一時間跳進客車,說莎莎已經暈倒了,讓下來兩個人把她扶到客車里。櫻桃親自給她喂了一點牛奶,人這才有了一點知覺。 “大家不用擔心,她是餓著了的緣故。”櫻桃說。 于是又給了莎莎一個大蘋果,讓她趕快吃下去。 這一翻折騰后,離天亮也就不遠了,見她恢復了后,大家這才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車子奔馳在蜿蜒盤旋的崇山峻嶺間,有的只是風聲、發動機聲和蒼茫的夜色作伴,人們經過了大半夜的掙扎和饑餓,在得到了食物的補充下,都進入到了深度的睡眠中,一路鼾聲此起彼伏。他們睡眠的姿勢各有千秋,有的男女二人相互依偎著,有的男方靠在女方的身上,有的男女各睡一處。櫻桃始終在自己的座位上沒有挪動過,一件皮草大衣正蓋在她的胸前,她就這么斜躺在車窗上,頸部墊著一塊小頭枕,一絲絲香鼾綿綿不絕地傳開來。 不知不覺中,車子到達了目的地。五點一刻,天剛蒙蒙亮,通知來接車的是馬來鄉副鄉長韓三,韓三把大家安排在鄉里的悅來賓館下榻。悅來是馬來最好的一家賓館,標準單間和豪華雙人間配置有玻璃房淋浴間,電腦、電視、空調、寫字臺等一應俱全。當把客、貨兩車開進賓館大院內,下車伊始,藝術團成員們就按先后順序提著各自的行李箱下車了。40多歲、身材偉岸的韓副鄉長辦事十分穩重,他按大家要求提前預約了四個標準間,分別是五樓的零一、零二、零三、零四號房間,除了馬祖俊和張蘭花夫婦住一個標間,其他的男女生分開住。 “叔叔,你怎么在這?”莎莎吃驚地問。 “莎莎,怎么是你?”韓鄉長問,“你也在馬總的藝術團上班嗎?” “嗯,”莎莎道,“你不知道,你今天早上差點就見不到我了。” “哦,怎么回事?”韓鄉長問。 此時的大飛正在一邊呆呆地看著他們。 “我昨天晚上餓暈了啦,”莎莎說,“嘍,是她用食物救了我。”莎莎指向一旁正拎著行李箱的櫻桃。 韓鄉長對她投去贊許的一瞥。于是緩緩走上前道,“謝謝你。” “不用謝。”櫻桃紅著臉道。 “她叫櫻桃,是不久前自己應聘到藝術團來的,”馬祖俊道,“昨天晚上連續大雨,車子拋錨,多虧了她帶來的食物救了一車人。” 當馬總向他陳述事情經過的時候,韓鄉長不時用眼睛看著櫻桃,櫻桃則一直低著頭。“好樣的,”韓鄉長說,“她現在在你們藝術團做什么職務?” “保潔。” “哦——保潔很辛苦的,為了大家的生存環境,為了大家的健康,但是一旦做好了,又能得到大家的認可。”韓鄉長道,“怎樣,櫻桃女士?幾時要是不想在藝術團呆了,可以考慮去我們的鄉政府上班。” “不了,謝謝先生好意,”櫻桃說,“我在這挺好的。” “竟然這樣,那好,我一會還有事情宣布。”韓鄉長說。 “對了,韓鄉長是怎么知道莎莎的?”馬祖俊問。 “她是我的一個侄女。”韓鄉長道。 天越來越亮了,剛剛下過的雨,把大院內的樹葉濯洗得翠綠翠綠的,幾只麻雀在枝頭上歡快地跳躍著。大家都頂著熬紅了的眼睛、撐著不太筆直的身子,在等著韓鄉長作最后的指示。 “大家聽我說,經過了一夜的旅途勞頓,大伙都有些累了,我決定把演出推遲到明天上午舉行。大家好好休息。” “耶……太好了!” 藝術團的成員們根據分給自己手上的牌子,都爭著去找屬于自己的房間。       —END—   本期責編 | 薛俊杰   ------     ------   作者簡介| 劉志發,男,80后。2003年就讀于大冶師范,2016年開始文學創作。黃石市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今日大冶》《黃石視聽》《黃石日報》《中華文學》及其各微信平臺。短篇小說《群姑》獲2018年首屆“瞳孔之光”全國青年文學征文大賽優秀獎。   +10我喜歡

【編者注】這個小說是生鐵“年代系列”的最后一篇。生鐵在此篇小說中繼續充分施展他“亦真亦幻、真幻交融”的特技,諸多節段處理得簡直像一個幻覺大師,技術老到,又隨意自然地顯現他特有的幽默感,極見功力。   由于本小說篇幅較長,同時,“作者辛苦寫半年,公號滑過只一秒”,在公眾號上發表小說向來是一件非常“浪費”“不值得”的事,因此我們在小說閱讀上對讀者將作一個對等要求:當你讀到小說的“最后部分”,你需要按要求回答一個小問題才能得到這篇小說的剩余部分。       生鐵小說 19XX,尋找汐涓       序 幕       身處在時間當中,很多東西割斷了我和過去的聯系,這些東西無非是生活和工作必須要維持下去而要做的瑣事,還有愛情等等這些無法量化的東西。   但是在這一切的背后,有一件事能讓我發現我還是原來的我,那就是尋找汐涓。只有這一件事。       一個路人男從舞臺左邊走出來,徑直向舞臺右邊走,一直走進舞臺右邊幕后。       與路人男同時,兩個中年男從舞臺右邊走出來,邊說話邊向左邊走。走到舞臺中央附近,停住繼續很專注地說話。但是觀眾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么。       路人男又從舞臺右邊幕后走出來向左疾走,就像是剛出門不久又發現忘記了什么東西要回去取的樣子。他路過那兩個正在談話的中年男繼續向舞臺左邊走。在走到臨到左邊幕時,他似乎有了新的決斷,遲疑了一下,又回過頭,重新向右邊走去。       當路人男從兩個中年男身邊走過后,兩個中年男也轉身向右走去,并且繼續在爭論什么。       三個人依次消失在右邊幕。       第一幕 浦角       我要和父親進城了。因為蘇工給我父親寫了一封信,信中請他到浦角為一個友人看病。   于是我就又想到了汐涓。啊,我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她呢?       我隨爸爸一起來到了浦角。這座城市喧鬧、叫囂卻又死氣沉沉的。我們從火車站出來,提著行李,我父親四下張望,看來接我們的黃包車在哪兒。   在那條鐵灰色的街道上,我看到前方的十字路口有一位頭戴紅帽的姑娘,她站在那個路口像是等人,她一直背對著我,她是誰呢?   我和爸爸一起坐在黃包車里,我恭敬地盡量占少一點的座位和空間,好讓我爸爸舒服一點,他比我高大,比我胖,我能聞到他衣服上的來蘇爾味道。這味道我很喜歡。       ……在一間密室內,書桌上亮著臺燈,旁邊巨大的魚缸里也亮著孤燈。汐涓的父親就坐在書桌的對面,他與我父親在一起閑談時提起了汐涓。我盡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但是耳朵都要豎起來了——原來蘇工介紹的要看病的友人就是汐涓的父親,這確實是讓我又驚又喜。我爸爸禮節性地問起汐涓和她的媽媽。   “他倆原來是同學嘛,那時我兒子就常常和我提起她。”我爸說話的時候用手指指坐在他側后方的我。對于過去他大概只記得這一些了,他可能甚至認為我都已經忘記了汐涓,而他自己則記憶力超群。可其實我記得汐涓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我在她家和她一起玩的事情。   書桌上放著一盤沙子。一些塑料的彩色箍圈,一個套一個地扣在那盤沙上。她父親拿起它們,又輕輕放下。他聽著我爸講話,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她出現了,原來她就在隔壁的房間,怪不得她父親沒有多說話。她就出現在我面前,活靈活現的。她個子高高的,容貌也和我記憶中的她仿佛……我正要仔細端詳她,可是她又像是有其他事要忙,隱入灰暗之中……   說起來非常悲哀,那些對我無足輕重的舊友,老同學,時隔多年我仍能記得他們的容貌,但是我深深感興趣、最想見到的人,在我頭腦中卻從來都相貌模糊。   我一定要把她再看清些,哪怕以后不復重現,我便記住她的容貌也是好的。我聽到屋門的響聲,她應該是出去了。我不顧那么多,和汐涓的父親說了聲不好意思就追了出去。       我來到了街上。原本我和我爸來時寂靜的街道,現在卻一片喧囂。青年人穿起同樣的服裝——看起來像是軍校的校服,排著隊,涌上了街頭。   這些年輕人看起來是去參加非常的事情,從他們的交談中我也聽到諸如“戰斗”“奔赴前線”這樣的詞語,可他們并沒有真的去赴難的凝重,而是有說有笑,滿是年輕人的興奮勁兒。   可我卻不屬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支隊伍,我貼著墻邊走,和他們錯身而過,失落而自卑。我自從來到街上后就沒有看到汐涓。       夜晚,街上燈火通明,混亂不堪。公共汽車義務運載青年去往“前線”。那些穿海藍色運動服的人是參戰的戰士,他們擠滿每一輛巴士,斗志昂揚去戰斗。我正和這樣一隊藍衣青年往車站去,因為我聽到消息,汐涓和她的同伴是在前面的那輛車上。   正在我強作歡顏和周圍的青年閑聊時,剛才遇到過的一隊穿著紅色運動服的青年快速趕上來,夾在我和藍隊的中間——這是特種作戰部隊,負責營救前線戰場上的居民。他們人數不多,為首的兩位隊長一男一女,邊帶隊疾行,邊像主持人或隨軍記者那樣,拿著話筒有說有笑,因為他們的隊伍是特種部隊,又是重點隊,所以他倆負責直播介紹現場情況——他倆的一舉一動都通過衛星在向全國進行電視直播。   剛才紅隊插過來后,我和兩個隊長也說過話,已經認識了。當他們帶隊從我身邊經過時,女隊長把話筒遞給我,笑著說:“Benny,你現在知道該怎樣吃掉一顆手雷了嗎?”她指指她身邊那個男隊長,“他剛才教過你的。”   我認為這是主持人開的玩笑,便拿出一般人面對攝像機時的微笑表情說:“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紅衣男隊長立刻湊過來說:“就是用嘴吃唄!”   周圍的隊員們邊笑邊走,我也為自己偶爾出了下風頭而感到興奮——可這卻掩不住內心的悵惘。       我看見公共汽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路旁,那些拉黃包車的人力車夫反而都走到馬路的當中去。每輛巴士上都裝滿了穿運動服的青年,平均每一輛車還會載上八名紅衣隊員。遠處還有不少穿別色運動服的青年——譬如綠色、黃色。我便感嘆,這樣用色彩來區分兵種,在戰場上是多么清晰醒目啊!繼而我又想,這些紅衣隊員八個人管一車人,既危險又艱辛,真不容易。       我仍然在尋找汐涓,并且重新回到陰冷黑暗的街巷,和我父親會合了。我甚至有些偏執的妄想——就從街上找一個漂亮姑娘當做汐涓吧,就找一個吧……人們們在不同寺廟所拜的也并非同一尊佛像啊……但沒人會因為它們彼此不相像而否認它們都是同一個佛的偶像。        第二幕 大都       生活毫無變化。我和我父親回到了大都。   在一個晚上,我還在寫那些堆積如山的報告。這本來是個周末,我卻沒法去看自己想看的電視節目。那個節目我看了三年了,節目里每一期都有一些不可思議的比賽。我媽走進了我的房間,我還以為她是來提醒我休息的,結果她卻說,你還是去小屋里寫報告,免得被電視打擾。沒辦法,我只能眼巴巴從門縫里看我爸一個人看電視了。   第二天周日上午,我們一起收拾打掃陽臺的垃圾。我媽還沒完全睡醒,心情不好,一直在訓斥我,弄得氣氛十分緊張。   當我在收拾雜物時,發現陽臺比原來長出許多,多出了一個拐角,這個拐角盡頭還有一扇帶玻璃窗的門開向公共走廊,門上只有一把小鎖。   我父親看到后說:“這怎么行?”他讓我去看看陽臺門到底通向走廊的哪個部分。我出去一看,鄰居家有不少廢品堆在走廊很窄的地方,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幾乎看不到那扇通向我家陽臺的門在哪兒。我決定再去三樓和四樓看看(我自己家住在二樓),找到相同的位置就可以了。   三、四兩層因為是后來蓋起來的,所以更加花哨、嶄新。各家各戶在走廊不同的位置都各有一個垃圾通道。這里不但有垂直電梯,還有直接通向一層樓的滾梯。走廊內的裝飾也如同賓館一般。   我在三樓找不到那個和我家二層走廊相似的那個通向陽臺的門的位置,于是又上到四樓。因為當時我還不知道在三、四兩層樓里每戶人家都有自己家專屬的垃圾道,所以當我看到一個小孩子往他家的垃圾道里倒垃圾時,我也隨手將自家陽臺清理出來的一包臟東西投了進去。走廊里當時有很多玩耍著的孩童,他們看到我這個舉動,都停下來很奇怪但并無惡意地看著我。   我在四樓也找不到那扇陽臺門的位置,又回到三樓,我這才發現,三樓的住戶并非是普通的居民,而是一所學校的“女生宿舍區”。有不少比我稍大一兩歲的女生出來進去。   為什么我家陽臺明明有一扇門通道走廊里,但是在走廊里又找不到那個位置呢?這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事情啊。   我正在思考這些事,看到物業的樓管員小馬帶著一些人沿著樓梯走上來。我正想問問他這件事——他是一定知道的——但是他看到我并沒有理睬我,而是專心地和那些參觀者講解這個大樓的各種先進設施。我跟著小馬和這些參觀者又回到了四層,等他空了我就問他關于陽臺門的事情。能看得出來這一行人里有官員模樣的人。   在四層,樓管員小馬開始為各位參觀者介紹樓道里的垃圾道。“它們不僅是一家一個,各家垃圾不會混淆,而且這種垃圾桶是密閉式的。”垃圾桶?我眼看著他把那個看起來像個垃圾道入口的部分整個提了起來——啊,原來這些垃圾桶是有底的,垃圾并不會從這里一直下到樓下去。剛才我還往別人家的垃圾桶里丟了垃圾,多虧那家的小孩子沒有責怪我。“這樣一來,”小馬接著說,“當一戶人家自己家的垃圾桶放滿后,可以統一將垃圾運到樓下垃圾分類站去,這具有很大的優點。”   這樣做的優點在哪兒?先進在哪兒?我一點也想不明白。       這時走廊里有一個和我同齡的少女路過,我就問她:“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汐涓的女生?”   “知道,知道,我認識!”她點點頭。   我驚喜得要命,本來我是隨口問問的,但聽她的語氣她們肯定是老朋友。我又補充說,“她姓鹿。”這次她反倒搖了搖頭,“我認識的那個好像不是這個姓……也許是,我記不清了。”她指指下面,“就在三層!”說罷就要帶我回三層去。   我欣喜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盡管我也聽到了她說的那句她認識的那個好像不姓鹿,但這起碼是一個線索的開端。   到了三層的某一扇門前,就聽到門里傳出的笑聲,我敲開門,就說“我要找汐涓。”開門的人沒有說話,卻跑回去,和其他屋子里的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推開虛掩著的門,看到這里好像不是女生宿舍,而是一戶人家。他們在餐廳里擺了一個大飯桌,上面全是菜。   一個小胡子男人從廚房走出來,我本不愿透露身份,但實在忍不住,沖他喊:“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原來醫院里汪醫生的兒子啊!”   他卻不理我,似乎根本不信任我,他以前還來過我家呢。   他們全圍在餐桌前坐定,家庭宴會似乎要開始了。剛才陪我來的姑娘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了。我看到這家人坐在一起商議了一陣子,最終的結論是不能讓我去見他們家族中的那個叫汐涓的女孩。餐桌旁坐著幾位女生,還陸續有人在屋子里出出進進,我不知道哪一個是那位姑娘所說的“汐涓”。   這家人對我很不友好,當我再次詢問的時候,幾個人半推半搡地把我趕出門外,并且鎖上了大門。   從走廊里路過的一個小男孩這會兒也站在我一旁看熱鬧。就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好的時候,剛才為我帶路的少女突然從走廊里又出現了。她過來問我和這家人溝通得如何,我回答說看起來沒什么希望。這少女想了一會兒,然后對我說:“你不應該輕易放棄,這次讓我敲門試試。”   她剛要敲門,我想到了什么,“等一下!”我叫住了她。   “怎么了?”她問。   我懷疑是因為鹿汐涓的追求者太多了,所以她家里人不堪其擾才不開門的,既然這個少女見過這個所謂的“鹿汐涓”,我想不如問問她:“她長得好看嗎?”   “你問她?”女孩指指門內。我點點頭。   “不好看。”她很肯定地回答。   我恢復了一絲理智——果然,我一直追尋的那個人,只是我的夢幻。但我早就想過,哪怕她和以前的變化再大,我也得和她相見一面,一次就行,我必須讓我的夢有個圓滿的結局。   “怎么個不好看法?比如變胖了?”我又問。   “她最近是真胖了。”她說,然后就去敲門。   想不到少女剛剛用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門,門就馬上開了。門口站著一個奇胖無比的男孩。   他嘴唇上帶著正在吃飯時的油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你們找誰?”   “找鹿汐涓。”   他立刻回過頭沖他那熱鬧的數不清有多少人的房間里喊了一句:“鹿汐涓!鹿汐涓!有人找。”屋子里沒有人答話,我從打開的門的空隙看到餐桌上的人就像沒聽見似的低著頭吃飯,連看都不往門口這邊看一眼。   男孩又回去了,但是門并沒有關嚴。另一個人很快便開門出來了……是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她又矮又胖,還剃了禿頭(這應該是當下流行的發型),但是她的眉毛、鼻子、嘴唇似乎還能看出原來我記憶里汐涓的美麗輪廓,尚有一絲風采。但這也許是我的主觀印象,其實我記不太清她長什么樣了。   “你們找誰?”她問,“找我嗎?找我干嘛?”她說話的聲音也很沖。   “你肯定不記得我是誰了,我……就是要見你一面。”我一時詞窮。   胖女生向右偏了偏頭,斜睨著眼睛盯著我,“就想見我?”她咯咯笑起來笑聲帶著匪氣,牙齒發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年吸煙還是特意染黃的,“是不是因為姐們兒我很時髦,所以你就來套近乎啊?”   我扭過頭看看陪我來敲門的那個少女,我才留意到她也幾乎是禿頭,只在頭頂留了一撮頭發,“現在就流行這種發型,不是嗎?”我打趣道。   “你們聊著,我還有事呢。”少女說著要走。   胖女孩幾乎同時說:“你就真那么想見我?憑什么證明呢?”   “就憑這個。”我說完便上前一步雙手捧住她的胖臉,吻上她的唇。由于她比較胖,肚子前面又斜挎著一個很大的背包,所以我這一時沖動的英勇行為變得有點可笑——我接連吻了幾下才吻到她唇上。   終于吻到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突然被一種強光籠罩,旁觀者并未因此而笑,因為這一刻我已經盼了一生,我的吻是竭盡了我全部的愛情、全部的力量、全部的人格的一吻。         streets of fire     第三幕 論語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打聽到一星半點關于鹿汐涓的消息,便立刻寫了封信給她,也不知她是否能收到。       不久后的同一天,我收到了兩封來信。一封是紫葉的(也是我很喜歡的朋友),另一封就是汐涓的。   她是用鉛筆字寫的回信。她的信是豎排寫的,字寫得很用力,但又非常丑。信里寫了很多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話,我試圖從中找到一點點她對我還懷有情誼的內容,但是除了一句“我們在各自的崗位,如同我們在各自的坐位,彼此的感情不變。”以外,再也找不到有這種哪怕能聯想到一點點暗示的句子。而就在這句里,她還把“座位”寫成了“坐位”。   但哪怕是這樣,這封信我還是反復讀了幾遍,心里非常激動,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同時我也在懷疑,這個地址是不是真的是她的地址?這封信會不會是別人惡作劇寫的?一個女生會寫這么難看的字嗎?盡管我知道哪怕是天使也有她最短板的一個地方。   我讀到這封信的同一天,一個朋友來找我。他非常胖,是我以前和汐涓在學校里共同的朋友。他對我對汐涓如同著魔般的關心十分不解。我向他解釋,這件事我對其他任何朋友,以及我的家人,都沒有提及過。我對于一個自己想破解的秘密,向來是非常執著的。不追尋到最后一刻我不會罷休。       胖子坐在我身邊,喘著粗氣,這時,他要過我的信,離臉很近地看了看,鼻子里的呼吸都噴到信紙上。他看了一會兒,把信遞給我,說:“這是汐涓的字。”   我問他如何能這么肯定?   胖子這才告訴我,自從我離開了故地,他和汐涓恰好考入了同一所職業高中就讀,甚至做過半年的同桌。她的字他非常熟悉。“她確實寫字不好,她用筆有障礙。”胖子說。   聽到這里,我反而倒是釋懷了,誰還沒有一點缺點呢?有用筆障礙,恰好證明了她在其他方面的缺陷很少。   通過這個胖子朋友,我了解到,汐涓目前體態十分清瘦,而且個頭很高,長相還是那個樣子,并沒有太多變化。她之前在職業學校的學習也不太好,但是更多的情況他也不了解了。   我非常高興,感到我離汐涓的距離又近了一些,至少我有了她的地址,可以給她寫信一訴衷腸。       過了一會兒,我才想起拆開紫葉的信來看。但是雖然封面寫的寄信人是紫葉,可信的內容卻是另一個人寫的。   信是這么寫的:       哈哈,你又改名叫Benny了嗎?起了英文名字就患了失憶癥?   那天我們在走廊里相遇,你見到我卻認不出我,反而問我是不是認識我自己?這是全世界最搞笑的事情。   我帶你去隨便見了一家人,你就真的以為那里是我的家。你還吻了一個粗俗的胖子——那時起我質疑的就不只是你的記憶,而是你的智商了。   你不會再找到我了,再見。       信的結尾并沒有署名。難道那天我在走廊里遇到的同齡少女就是汐涓本人?難道她就生活在我的城市?就在我家附近?那么她那天又為什么不直截了當告訴我她是誰,而要這樣隱瞞我?我又陷入了黑暗的迷思中。        第四幕 新港       大都的生活總是像多云的白天一樣無聊。它混亂、嘈雜、蒼白,毫無快感。       一張廢紙上記滿了因無聊而寫上的亂七八糟的文字和數字。       媽媽送走了一批批纏人的、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客人后,回屋關上了門。她在衛生間洗手的時候,對我有意無意地說:“汐涓的爸爸又來找我了。”我媽每次說這樣的話,想表達的都是抱怨——這些老關系的朋友和前同事,總是無論有什么大病小病都來麻煩我家。   我大吃了一驚,心想自己平時總是夢見這樣的事發生,這一次就真的發生了。我盡量裝作不動聲色,走到衛生間門口,媽媽一邊擦手一邊說,汐涓的爸爸還在那張紙上留了電話,有家里的有單位的。“你還記得他女兒嗎?和你曾是同學,叫鹿汐涓。”媽媽以為我忘記了這一切。   但我怎么會忘記呢……       我立刻回憶起了前兩天來我家拜訪的那位客人。難道他就是汐涓的父親?這已經和我模糊印象中的那個殷勤溫和的南方男人相去甚遠。他老了,整個身體都浮腫了,得了惡心的怪病……原來這就是他?我朝思暮想的汐涓,就這么容易得以相見了嗎?       從媽媽口中,我又得知,汐涓一家人已經于數年前搬家到了大都(也就是我住的這座城市),就住在商業區附近。汐涓沒有上大學,她目前在從事某種與證券交易有關的工作。   “聽您這么說我好像對他女兒有點印象了。我們確實做過同學。”我故意假裝這么說。   我媽正在給自己倒水喝,沒有說話。   “他怎么還聊起自己女兒來了?”我是指汐涓的父親。   “他問起你和你爸的情況,順便也說了說他自己的家庭,客套一下唄。”我媽把瓷茶杯放在桌上,扣上瓷蓋。       我是怎么對待這一切的呢?我毫無喜悅,我只感到驚訝,驚訝以外是內心中滿溢的混亂、煩躁……這種感覺甚至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我有一種古怪的想法,就是多年的夢想卻在這一天要破滅了。一個得了那樣怪病的父親,想必家庭里的氣氛也不會多么健康積極了……那樣一位父親,會有什么樣的女兒呢?假如我貿然地打電話給她,她會說什么呢?也許她早已忘了我,不忘,又有什么意義呢?她一定不是如我想象那么神秘了,一個沒有上過大學,在證券交易所工作的出納?她是不是已經不再瘦小,不再青澀稚幼,不再帶著一點微微的土氣?她成了一個身高體壯的女青年……女青年,穿著套裝,富有社會經驗,然而乏味而生疏……我想象不出這一切。   “不過這次來找我會診后,他們一家又回新港了。”在我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后,我媽突然又說了這么一句。   “為什么?”我問。   “這里的環境很干燥,而且這個季節的粉塵,對她父親的病是非常不好的,所以他們回到過去新港的家。在那里開展治療也是一樣的。過段時間我和你爸可能還會回新港去給他會診。”我媽說。   “我跟你們一起回去。”我說。       第五幕 宮殿       因為今天要坐飛機出行,并且最終的目的地恰恰是汐涓的家,這讓我幾乎一晚上都沒有睡好。   我和我父母拖著行李——其中有一個白色行李箱里裝滿了醫療用品和藥物——一起來到了市區中道路很狹窄的老城區。這里離我常和哥們兒去看演出的北拖禮堂不遠。   “機場到底在哪兒?我們要不要問問。”我對一味在前面疾走的父母說。我父母并不理睬我。這里怎么看起來也不像是有機場的樣子,為了保險起見,我問了胡同里的一個老人。老人指給我,從北拖禮堂再向東邊的胡同里走一點就到機場了——老人指的方向,正是我父母走的方向。這下我放心了。   沒走多久,在一條小巷的拐角,我看到了那個簡易機場,一架小型飛機在一個比操場還要小的場地當中停著,一條斜著的窄窄的跑道勉強夠它起飛的長度,看起來真夠危險的。   我們雖然找到了機場,但是這個小小的空地上除了一架小破飛機,一個空的門衛亭之外,空無一人。   我父母和我商量了一下,讓我留在原地照看行李,他倆出去找人。我守在這里,沒過多久,有幾個年輕人有說有笑走過來。其中有一個非常搶眼的胖女生。由于我的目光都在這個胖女生身上,所以這伙人走得很近后,我們彼此才發現,除了胖女生之外,都是熟人,都是我在新港時曾經的同學和朋友。   這些人很熱情地和我講話,噓寒問暖,他們邀請我去拐角的小賣部喝點飲料,行李由他們中的一個來照看。   這時,我才意識到,其實我和我父母已經乘坐飛機回到了新港。剛才在鬧市區的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機場的逗留,就是我們抵達后的機場。       此時陽光明媚,很多年輕人都在機場附近游玩。他們三兩成群在聊天。我和這些熟人交談的時候,用我的余光注意到不遠處一位身材高挑、氣質出眾的女生,我猜那一定是汐涓。   但是我還沒有走到她和她的朋友身邊時,這個高挑的女生已經走到別處暫時看不到了。不過在我身邊,那個胖的女生,一直在和我說話,她指著已經消失在樹蔭里的高挑女生說:“那是鹿汐涓,她請我吃了雙色雪糕,還請我喝了限量的白汽水。”我完全不記得這個胖女生是誰了,不過聽著她以驕傲的口吻提到汐涓,我能明白,她是以和汐涓交往為榮的。并且不由想象著汐涓說笑談吐時不俗的模樣。       我的朋友們在小賣部旁給我買了飲料,大家說說笑笑,又陸續都走掉了,我身邊暫時只剩下胖女生。這時,另外兩個高個子女孩走過來,她們對她說,汐涓邀請她一起去附近的樹林中野餐。胖子很高興,她手里還捏著冰奶油已經吃光只剩下木棒的冰棍,沖我擺了擺手,要和我道別了。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我正要提出和她一起去和汐涓打個招呼時,我的爸媽在我身后叫我了。我想了想,我們這次來就是專程要去給她父親看病的,要不要在野餐會上和她打招呼,事實上并不重要。于是我和胖女生道別。       我父母叫我,是他們要告訴我:蘇工知道我們回到新港,特意邀請我先去他家做客。   我們先是坐蘇工派來的司機開的車,然后又登船,走了整整一夜,但是因為一切都新鮮而富有樂趣,又想到很快能和汐涓近距離交流,我一點也不覺得疲勞。   在霧蒙蒙的凌晨,我們終于來到故地,在熟悉的街道上,蘇工夫婦正在等著我們。   我們見面寒暄后,蘇工夫婦就要帶我們去參觀他們現在的家,并且和我父母商談起在他家住幾日的安排,就如同他不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似的。       在濃霧中,我們從岸這邊坐上一艘小艇,駛到海灣另一側的船廠碼頭附近(如果走陸路過去要更加繞遠)。就在船廠很近的地方,一座帶有白底綠花紋的洋蔥式穹頂的、龐大、見棱見角的大城堡從白色的霧靄中漸漸顯露出來。我很難形容這座建筑帶給我的震撼,尤其是在這樣一個荒涼的地方。它似乎同時具有拜占庭教堂、新古典主義宮殿和伊斯蘭寺院的風格,但是這些風格在這座城堡建筑群中混搭在一起,給人的感覺毫不突兀反而充滿夢幻色彩。   據蘇工說,這是一座近百年歷史的老建筑(我小的時候怎么從沒見過?),現在改作政府招待所了。       船停靠在岸邊碼頭,我們隨著蘇工和他的愛人王老師一起下船來。王老師熱情地為我們講解,我心不在焉,但是又覺得一切都很新奇。   我們從城堡高大的正門進入,穿過大廳了回廊。王老師不無驕傲地說道:“這一層的屋子,整個東大廳,都是政府分給我和蘇工的宿舍,我們可以任意支配這幾間房間和大廳。來,這邊走,帶你們參觀下我的臥室……”王老師說到這里時蘇工忍不住笑了幾聲,王老師可能意識到自己的驕傲感和老師講課式的口吻,也忍俊不禁笑起來。我為這建筑的豪華高大所傾倒,回想起自己的往日時光。蘇工家真有地位啊,能得到政府分配的這樣高檔的宿舍,而我小時候和我父母所住的,無非是4層標準公寓樓中的一套二室一廳的房間。蘇工到底為這邊的船廠的工業改造做出了多少貢獻呢?   從城堡的后門出來,我們來到后花園。這里遍地是草坪,一旁有一條小河流過,非常安靜。河邊長著灌木,依舊可望見外面港口的房舍。城堡的整個后院浸在濃霧中,充滿了抑郁迷離而令人陶醉的氣氛。我對我爸爸說:“這里又別有一番景致,是吧?”我爸爸表示贊同,隨即又不失時機地對蘇工和王老師表達了一番贊美,主人聽了也非常高興。       后院邊流過的小河,在不遠處的河心里,有三道綠色的虹線,它們一端從水中伸展出來,在空中形成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后,另一段又探回水中,它們就如同錯落在河水中的三道拱門。這三道拱形的虹線閃動不停,說它們是裝飾燈也不是,說是植物也不是,更不是橋,只是在那邊一閃一閃的,還發出依稀的奇怪的水流聲。我指給他們看,想問蘇工那是什么。但他們看到那三道綠色虹線,只是忙著招呼我們一家三口去拍照片留念。感覺這三道奇怪的虹線只是一個好看的背景,但到底是什么卻沒人提起。王老師先是給我媽拍照,然后給我父母一起拍照,最后蘇工建議我們一家三口合影。       接下來,蘇工安排我們一家在招待所的餐廳(也在城堡里,挨著蘇工的家)就餐。吃過搞不清是早飯還是午飯的一頓招待餐,我就找借口獨自出來了。將近十年沒有回過故地,我非常想四處走走。   本來從居民區坐船還要一刻鐘才能到船廠碼頭,我現在沿著海灣的堤邊路,竟也很快就從船廠步行折返回到居民區。       streets of fire       第六幕 大荒        這里的地勢地貌經歷了滄海桑田的巨變,原先低洼的湖沼平原,現在突然平地拔起一座有點類似桌狀高地的花崗巖巨山——無論從時間還是周邊地形上它的出現都非常奇怪。   但在這巨山一旁的鎮子,還是原來的模樣。我在舊日里無數次往返的街巷中徘徊,只望能尋到她的一絲蹤跡。   在鎮中心,我遇到了一位老人,他曾與我一家人都很熟識,盡管我不太記得他,但我依然能感覺到他對我父母醫術的認可和由衷的尊重。他帶著我在鎮上各處走訪,凡是見到我的人無不露出親切的笑容,無不問起我的父母來。期間,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高個子的女生,但因這位老人一直帶著我和舊相識相見,所以我沒法去追那個女生。我感到興奮、壓抑兼備的精神煎熬。   鎮中心的那條長街兩旁有不少內部窄小的公寓樓。下午我隨老人進入了其中這樣一棟公寓。在二層,有一戶三口人的人家——是一對年輕夫婦和他們不及周歲的幼童。   我們去的時候,正好女主不在家,家中只剩年輕的男主人及他的寶寶。男主人熱情地招呼我和老人——很顯然,他也是認識我父母的。但是他家出奇的簡陋,整個房間很狹長,只有10平方不到,整個房間的寬度比門也寬不了多少。門外是露天的公共走廊,可以看見下面的街道以及那座巨大的石山。   我坐在房間最里面的床邊(因為房間太狹小,所以連一把凳子也擺不開,我只能坐在嬰兒床邊),感到十分無聊,順手拿起邊上小桌上的一本漫畫集。但是我拿起漫畫集時,不慎把另外兩本書碰到了地上。我彎腰撿起那兩本書(此時男主人還在和老人寒暄,他站著,老人坐在我對面的單人床邊)。我看到那兩本書也是畫冊,顯然是幼教的畫冊,硬皮的,上面有整頁的彩畫。我翻了兩下,看到其中一頁,從正面看是一幅人像漫畫,但是把書橫過來看,那副人像就變成了一對正在吵嘴的夫妻的漫畫像,畫家似乎是想藉此暗示或者諷刺些什么。       我坐在這小屋里,本來想了解一點關于汐涓一家的情況,但是我感到和男主人交流越多,越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我感到很不耐煩,我站起來,甚至沒有和老人和這家的男主人道別,只是沖屋外做了個手勢同時笑著沖老人點了點頭,就從屋子里走了出來——我覺得他們一定不會認為我是要離開,而僅僅是到走廊里看看或者透透氣。但是我一出房間就很自然地向走廊一側走去,甚至沒有再回頭。   我離開這條街,漫無目的地閑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石山的頂上。   我站在山頂望著山下——西北角的市鎮便是我剛待過的那個鎮子的中心區,一條河從此處沿山腳一直流向東北方——那邊就是港口,也就是蘇工他們的家和船廠。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碎巖石片,一邊想著,這兩天就能去汐涓的家里了,她的家就在下面這些像火柴盒一樣微小的一棟棟建筑中的某一棟里。   我把石頭隨手扔在地上,抬起頭——這是個碧空萬里、烈日刺目的下午——突然十分清楚地看見一只巨大的怪鳥在很高的地方扇動著翅膀飛翔!它的羽毛在風中翻卷如同金魚的尾鰭在水中擺動。它色彩鮮艷,還被一圈金色光環所籠罩著!   鳳凰!我驚呼道。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下面的市鎮,也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看到這只怪鳥!現在在山頂上除了我周圍空無一人!       很快,天空中又出現兩只、三只、四只同樣的巨鳥……數量越來越多,在天空中翱翔。這場面無比壯觀,但又讓我十分恐懼,因為根據我目測的比例,這些怪鳥的體型必定是龐大無比的,飛在數千米外的高空里,身體還能纖毫畢現,這難道不可怕嗎?   恐懼讓我本能地趴在了地上。堅硬的巖石地表硌疼了我的臂肘,我卻也無暇顧及了。   這種我所謂的“鳳凰”,形體和頭部都酷似鷹隼,眼神兇猛,可是它尾部的羽毛比鷹尾要長得多。這種鳥的兩翼像蝙蝠的翼膜一樣沒有羽毛,但它們的色彩非常鮮艷,像蝴蝶翅膀的色彩。兩翼雖然沒有羽毛,但是它們在飛翔時并不需要快速扇動,而是徹底展開兩翼很慢地搖動。最奇怪的是,傳說中鳳凰的兩支長長的尾翎,是生在背部頸下的位置的。所以這種怪鳥在天空盤旋的時候,兩根“尾翎”也會飄蕩在身體周圍,如同飛仙身上的絲絳。   此刻我相信了傳說中的神禽異獸是確實有其根據的,并非古人杜撰。但這萬里碧空,它們又是從何處而來的呢?我望見天邊遠處一縷云朵翻卷,那正是龍卷風的前兆——我想,一定是龍卷風將這些巨型怪鳥從未知的島嶼裹挾而來的啊!   我匍匐在地上,望著碧藍的天空上盤旋著的群鳥,心靈感到無比震撼,震撼到我幾乎喘不上氣來。   一名村婦從另一邊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向山下跑去。我借機也站起身,和她一同逃下山去。       我剛跑到鎮上,就在街上遇到了自己過去的老同學羅平。他正推著一輛自行車走在路中央。我倆同時看見了對方,他臉上馬上掛上了笑意。“你看見那些鳥了嗎?”我沒等他和我說什么就指了指天空。也怪,站在鎮子里向天上望,那些鳥突然變得很小了,盡管形狀還是古怪,但是因為只能看到一點輪廓,也就顯得沒有那么恐怖了。   “那不正常嘛,我們從小不就是看著它們長大的嗎?那是鴍鷹啊!你忘性這么大嗎?”羅平爽朗地拍了我一下。   “它們非常大。”我說。   “嗯,可是它們從來不降落的,天晴有風的時候,就是在天上飄著,然后就飛遠了。我覺得它們是徙鳥。”羅平抬頭望望天,又回過頭沖我笑:“你小子怎么回來了?”   “啊,這個說來話長。”我答。聽了羅平的話,看到他的反應,還有市鎮上人們泰然自若的樣子,我對那怪鳥的恐懼感也就消失了。   “來啊,一起說說。昨天我就聽朋友說你來了。還說找不到你呢,今天我們一定要聚聚。”羅平說,“走,去王濤家。大家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你說大家都準備好了,都有哪些人啊?”我笑著問。   “我,王濤,這你都認識吧?”羅平掰起手指頭和我說。   我點點頭。   “小鄭,就是鄭松,你認識吧?”   “當然。”我點頭。   “還有鹿汐涓,這個你還記得吧?這次還是她告訴我們,你這兩天回來了,特意讓我們一起為你接風。”羅平說完又推起自行車向前走。   我聽了后喜出望外,但巨大的驚喜往往讓人變得非常平靜。當羅平提到汐涓的名字時,我甚至相信我自己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   “說起來,你回來是干嘛呢?鹿汐涓好像很重視你這次來啊。”羅平問道。   “走,邊走邊說。”我說著。       我一邊和羅平介紹著這次回來的原因,一邊向他家走去。鄭松和王濤也在羅平家樓下正等著他。看到我和羅平一起來了,鄭松和王濤也由衷地開心。他們商量了一下,我和羅平一起去買一些小吃,鄭松去船廠那邊的小賣部買汽水和啤酒(這些是限量的,鄭松靠他爸托關系才能買到足夠多的),王濤回家也要收拾一下,做一些肉菜,晚上一起為我接風。   “汐涓呢?”還不等我問,羅平先問了一句。   王濤告訴我們她父母那里臨時有些事,就沒有在這里等我來。待她處理好家事一會兒就會去王濤家聚齊,并且還會帶她家的錄音機來給我們放音樂助興。   聽到這些,我感到一切都沒有什么可說的了。最后這兩個小時的耐心,我是很充沛的。       我和羅平回到市集上,精心挑選了一些小吃,我看到有新鮮的水果,也主動花錢買了一些,羅平不讓我付錢,但我還是堅持付了。等到我們準備動身去王濤家時,羅平才突然想起來,他不認識王濤的新家。   王濤新搬到一棟獨門獨院的別墅中,但是這個別墅所在的區域離鎮子不算近,羅平之前一次都還沒去過。這讓我感到無比失望。我和羅平想來想去,打聽也很難打聽到,索性在家里等他們找過來吧。       就這樣,我倆一直等到夜里,王濤他們也沒有來羅平家找我倆。我和羅平閑聊著,一邊吃了一些小吃和水果,最后,就這樣帶著遺憾在他家的沙發上郁悶地睡著了。     第七幕 兼愛       大約在次日凌晨的五點多,天才剛蒙蒙亮,王濤就來找我們了,見到睡眼惺忪為他開門的羅平,王濤還有點不高興地說:“你們昨天上哪兒啦?怎么不來啊?我們等你倆一宿。”   我們和王濤說,我們不認識去他新家的路。       正在我們和王濤說話的時候,剛關上的屋門外又有人在敲門。這一次去開門的是我。完全不敢相信,我打開門的時候,一眼就認出站在門外的人是鹿汐涓。   她穿著一身運動裝,從我一開門時就蹦蹦跳跳做著原地跑的動作,她笑著對我說:“汪鐵!我來約你一起跑步吧?”   雖然那么多年不相見,可她一點也不認生,熱情而調皮,而且樣子基本沒變。她穿著蓬松的運動服,扎著馬尾辮,頭上還戴著一個很寬的和衣服同樣顏色的頭帶。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鞋,雖然不是絕佳的運動鞋,但也可以跑幾步。   我跟著汐涓來到公共走廊里,她還一直保持著原地跑的動作,并且用手招呼著我,看到我穿著外套有點施展不開,她說:“你把夾克系在腰上吧?”   我按她說的做了,我倆一起下樓,來到街上。       外面路燈還沒有熄,濃稠的晨霧中撲面而來是帶著海腥味的新鮮空氣。我幾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汐涓——像在夢里一樣不真實。我和她一起跑著,并不時側臉看著她。我心想,這一次,我要記住她的模樣,再也不能忘記了。       我有很多想問她的,但我什么也沒問,我只是專心跟著她。并駕齊驅本身就是一種交流。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也不覺得累,但她開始放慢腳步然后停了下來。   她一只手按著腰。   “怎么了?岔氣了?”我也放慢了腳步。   她擺擺手,并且又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臉頰和鼻頭有點發紅。然后她干脆停住了,喘息并沒有停止。“我不累,就是想笑。”   “為什么?”我問,她這么一說我也笑起來。   “我們走走吧。”她說,走起路來依然矯健,輕盈,“我們跑的時間不短了其實。”   “是嗎?有十分鐘嗎?”我問。   “十分鐘?”她說,“開什么玩笑。我們快到王濤家了。如果騎車從羅平家那邊過來,正常也要半個多小時。你算算吧。”   “我怎么沒覺得,”我在想下一句該怎么說,“可能,和你一起跑步太開心了。”   我這么說她倒沒笑,只是邊走邊側過頭很仔細地看了我一眼,并不扭捏,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向后揪掉頭帶,把扎馬尾的皮筋也扯下來,都揣進運動服很大的衣兜里,然后讓頭發徹底散開來——這樣一來她的模樣和我印象里的她就更像了。   “你這么多年,好像沒怎么變。”我說。   “你變了很多嗎?”她把話擋回來。“天亮了。”過馬路時她說,“看見對面那排小洋樓了嗎?從左邊數第三個就是王濤的新家。”   “你父親,他現在的情況怎么樣?”我覺得是時候了,就很鄭重地問。   “哦,我爸啊,他沒太大事,慢慢好轉了。”她說這話時我看她確實顯得比較輕松,像是實話。她沒有感謝我的問候,但表情帶出來了。   “那就好。”我嘴上說道,但我心里覺得奇怪,因為之前我在家看到的那個男人,形象已經像是非常重病的樣子。“我爸媽應該今天就去探望你父母,給你爸爸會診了。”   “你們在我家多住兩天吧,我帶你和叔叔阿姨參觀參觀,現在這邊發展得很好。”她對我講的每句話都顯得很坦誠。   我們離王濤家的房子越來越近,我有很多想問她的事,不過要慢慢問,我對自己說。“你家,”我開口說,“是不是在浦角和大都都有房子吧?”   “你聽誰說的?”   “我、我和我爸去過你在浦角的家啊……”我說。   汐涓點點頭,“我父母經常搬家,我家確實在浦角住過。”   “那次,我陪我爸去你在浦角的家,本來要見到你的,但是你臨時出門了,我沒有追上你。”我說的是實話。   “是嗎?”她皺了皺眉,有點驚訝,“那天我去干嘛了?”她像是在問我,也像在問自己。   從我們身后傳來自行車聲,是羅平和王濤騎車趕上來了。“我不知道,你沒說去干嘛。”我說。   “你們倆跑真快啊!”羅平邊蹬車邊喊。我看到羅平和王濤車把上都掛著東西。   “這回人齊了,我們今天給汪鐵接風。”汐涓說。   “羅平你可記著點路,這邊第三棟是我家,下次來別忘了。”王濤說。       我們幾個老同學有說有笑進了王濤家,每個人都在搶著說話,但說的都是些沒什么重要的事。   王濤家除了昨天提到的鄭松,居然還有其他幾位老同學,雖然并不都和我是同一個班的,但我都認識。在上學的時候其實汐涓和我也不是同一個班的。   這些老熟人都過來和我打招呼,我被大家熱忱的歡迎打動,又有些難為情。剛回到故地機場碰到的那個胖女生也來了,她也和我打招呼聊了幾句。可她到底是誰呢?我感到奇怪。   我趁王濤進廚房忙著拿酒杯的時候,低聲問他:“外面那個胖女生是誰?我忘了她是誰了。”   王濤側過頭望了望我身后的客廳然后對我說:“我也不熟,應該是汐涓的朋友。她好像是非常聽汐涓的話,汐涓說東她不西。”王濤笑笑接著去忙自己的事。   如果連王濤都不知道她是誰,那我也就不用擔心失禮了。   客廳那邊突然哄堂大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事笑,但是汐涓也咧嘴笑得毫不顧及形象,她張大嘴巴,仰著頭笑得喉嚨發顫,用一只手扶著額,另一只手抓著鄭松的袖子,好像不抓住他就要向后仰倒了。看到她和其他男同學溝通無間的樣子時,我反而感到有點寬心,男女之間如果有想法反而不是這樣的狀態——當然我明白,現在還輪不到我去為這些操心。   汐涓看到我進到客廳,立刻向我走過來,“哎呀,笑死了,汪鐵我告訴你呀……”一邊走一邊還用手在口鼻前扇著,好像想把笑氣扇跑,“鄭松他第一次去公司面試,就走錯了廁所,跑到人家公司的女廁所去了,然后還在那里……”她已經走到我身邊,又抓著我的胳膊笑彎了腰。我多半知道是什么笑料了,我看著汐涓笑得很開的樣子,第一次覺得她的長相其實是很典型的某一類浙江女子的面孔,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變老后的樣子。   邊上的胖女生看到汐涓笑得說不出話,就繼續和我介紹劇情:“鄭松碰巧在廁所里見到了剛剛面試他的那個公司人力資源的女老總,她也去上廁所。”   羅平站在沙發那一頭,馬上接過話大聲說:“這還不是關鍵,關鍵是我們的鄭松同學嚇得沖對方大吼,弄得人家懷疑是自己搞錯了男女衛生間!拜托啊,這是人家的公司啊!”   羅平說完,大家又笑了一場。我也跟著大笑起來,我并沒有那么想笑,但是為了嘲諷鄭松和融入大家,也就故意大聲笑起來。我一邊笑一邊把汐涓攙起來,讓她坐在沙發上笑。       王濤端著一個大托盤出來,上面都是高腳杯,每個高腳杯里都倒了香檳。“這個酒可是鄭松想辦法弄來的,你們不要一邊喝人家酒一邊拿人家取笑。”王濤說。   大家都來取酒杯,我也遞給汐涓一杯,也沒忘記遞給胖女生一杯。在汐涓喝酒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她的酒窩,之前她笑的時候反而沒有留意到。   羅平對王濤說:“你先別忙啦,進你這大豪宅這么久,還沒有帶我參觀參觀呢。”   王濤說:“好好,我帶你上樓參觀參觀。汪鐵,你也來啊。”   我,羅平,還有汐涓也陪同我們一起,去到王濤的家中參觀。其他同學還在客廳繼續聊天。   王濤家二層是臥室,有兩個衛生間和書房。書房是帶一個很小的觀景陽臺的。書房布置很樸素,書架上每層都擺了幾本書,但每一層都沒有擺滿。我們又去了三層。三層其實就是閣樓了,但閣樓角落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門,可以通向屋頂的一個露臺,露臺下面是二層的臥室。這個露臺從小樓的正面是看不到的。   我們幾個在露臺上站了一小會兒,王濤說:“走,我帶你們再看看地下室,這個房子地下室的設計我還是比較滿意的。”   羅平說他正好想參考下王濤家地下室的設計,不久后他家也要分到這樣的房子了。   王濤招呼我和汐涓一起,汐涓說讓他們先走,要和我在這里坐一會兒。王濤就帶羅平先下去了。       汐涓斜坐在露臺大理石的圍欄邊,雖然穿著的是一身淺藍色的運動服,但是端著高腳杯的樣子還是很有氣質。她望著露臺外王濤家的住宅區對我說:“這里現在還只有他們這幾棟樓,后面,遠處那一大片荒地,到時候都要蓋成獨棟的。到時候這里就不冷清了。”   “這邊是朝南嗎?”我指指那片荒地。   “應該是西北吧?”汐涓答,“西南這邊到時候還會蓋個很大的商圈,會有每天12小時的班車。再向遠處,那邊到時候就是一個濕地公園,應該是亞洲最大的濕地公園。”   “那蠻好的。”我說,我突然又想問下汐涓在大都的家在哪兒,這樣以后我回到大都也可以找她。不過我又覺得已經和她取得聯系,問不問這個也不重要了,到時見到她父母時,自然也會聊到這些話題。   “同學們平時也不常見面聚會的,今天借你的光,一起聚聚聊聊。晚上呢,可以和你爸媽一起去我家坐坐。看下午的安排再定。”她說。   “好啊,”我點點頭,“誒,你是在證券公司上班嗎?”我問。   “不是,我上班那個地方叫證券大廈。實際上就是一個寫字樓,我在那個寫字樓里的一家公司上班。”她答。   “這樣啊……那你是做哪一行?”   “一個外貿公司,做遠洋進出口的,我在總裁辦做文秘。”她很坦率。   “怎么樣,還辛苦嗎?”我問。   “還行……”她聳了下肩,“其實我爸和我們公司的老總也是認識的……說說你自己,這些年過得怎么樣?現在在干嘛?”   我低頭想了一下,并不是陳述表面的事實有多難,只是她這么問的同時我立刻想到這些年我的人生意義其實是和她——這個坐在我面前、漂亮但也是社會中普普通通一員的同學故交——隱秘而復雜地捆綁在一起的。   “我換過很多工作。”我不知道自己啞了三秒還是五秒后才抬起頭回答她。我也不想問她的感情生活,事實上我從不問一個異性的感情生活,這不是我和異性交往的習慣,除非對方主動說起來。我和汐涓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人在毫無掩飾的時候目光總有點茫然甚至有點呆癡——這倒讓我感到舒服。   隨著很重的腳步聲,那個胖女生從臺階走上閣樓,然后打開閣樓的小門叫我倆:“汐涓,他們讓你們趕緊下去吃新撈的海鮮呢!”   “那我們走吧。”汐涓把酒杯直接放在大理石圍欄上,站起來,向我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她拉著我進到閣樓里,不過從閣樓下走廊臺階的時候就松開了我的手。   我們下到大廳,王濤和鄭松正把兩大盤冒尖的海蝦端上桌。同學們招呼著說給我留了位置,讓我趕緊坐下。我說不急,我去洗手。   “還缺碗,你家還有碗嗎?“汐涓問王濤。   “在廚房灶臺上面柜門里!一次性的紙碗。”王濤一邊搬凳子一邊和汐涓說,“都拿出來吧。”   “給我也留個位置!我要挨著汪鐵。”汐涓一邊沖他們喊一邊和我一起進了廚房。   “灶臺上的柜子里哪有紙碗啊?”汐涓打開柜門看著。   “我來找!”我趕緊洗凈手,去幫汐涓找碗。與此同時,我能聽到有人在敲客廳的門,那個胖女生去開門了。   “在灶臺下面的柜門里呢!”汐涓已經找到了碗,“都拿去吧,讓大家盛醋和小料用。你先坐不用過來了,我馬上過去。”   “好。”我說。   (未完)        【索取結尾】   親愛的讀者您好,您已經走到了這里實屬不易,當然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這小說是誘人的。俗話說“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五十步笑百步”“行百里者半九十”,既然已經走到了這里,那就再走一程吧,俗話說“勝利屬于最后的勇者”“笑到最后才是好漢”,請您給本公眾號后臺留言“汐涓”,然后回答后臺發給您的小問題,您將得到這篇小說的結尾。感謝您的認真閱讀和理解支持。         生鐵,小說家,黑藍主創。著有小說集《偵察員,你在愛的曠野》(黑藍文叢)。《蒿里》《枝》等作品受讀者廣泛好評。現居北京。 +10我喜歡

自古以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順其自然,順時而為。然而了解近幾年豫西南舊縣十字鎮的風土人情者,特別是娶親嫁女的一些做法,必會感慨萬千、自嘆弗如了。   十字鎮楊莊村,有一戶殷實的人家,戶主楊有財,老伴周愛梅,相濡以沫三十余年。夫妻二人帶著三個兒子,犁耙耘耕、春種秋收,小日子過得也算滋潤。農閑時分,老伴周愛梅在家操持家務、侍弄田地,父子四人則南下務工,幾年下來,種莊稼和爺四個打工的收入也真夠不菲的,家中的存折上竟也達到了六位數,這讓他們家的小日子過的紅紅火火、滋滋潤潤的,在楊莊村也算是富裕戶了。   歲月如梭,斗轉星移,轉眼間,楊有財家的三個兒子如門扇般立于戶院,個個都到了搬親成家的年齡,特別是大兒子楊老大,已經二十八歲了,這讓楊有財熬煎的不得了,日日陷入困頓之中,往日笑逐顏開的他一下子變得愁眉苦臉起來。   能不愁嗎?三個孩子都老大不小了,竟然沒有人上門提親。難不成要打光棍不成?這可不行!楊有財暗暗在心里合計著。   說也奇怪,三個兒子又聽話、又懂事,也勤快,在外打工、在家種地從不丟片,雖說不是能說會道之人,卻也沒有做出辱沒人的事,可就是在談女朋友上不上道,二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婚事還八字沒有一撇,眼瞅著家中的優勢向劣勢方向轉變,這讓楊有財、周愛梅怎么能吃得香、睡得好?   天無絕人之路。   某一日,鄰近晌午,鄰村的一個老媒紅來到楊家“閑坐”。楊有財慌忙讓老伴提壺倒茶,準備飯菜,又從柜中摸出一盒從南方帶回來的、自己舍不得抽的好煙,掏出兜中的打火機,訕笑著把煙點上。老媒紅猛吸了一口,煙“滋”一聲進入他的嘴里,又緩緩從他的鼻空中噴了出來,那個中滋味,讓人感覺很是自在。   喝酒的時候,老媒紅告訴楊有財夫妻二人,鎮北萬莊村有一個叫萬愛彩的姑娘,人長的漂亮,生性潑辣,家里家外都拿得起、放得下,過日子肯定是把好手,年齡和他家老大相仿,她家人經多方打聽后,愿意和你們做親。聽老媒紅這么一說,楊有財夫婦是喜笑顏開,兩眼霎時放出異樣的光彩。   “只是……”老媒紅欲言又止,用眼掃了一眼楊有財滿是渴望的臉,卻欲言又止。   “兄弟,你盡管說吧,不管啥條件,只要不過分,我都依,咋說這幾年你哥我還是攢下幾個錢,娶個兒媳婦還是綽綽有余的”。楊有財自豪地拍一拍自己的胸脯,“這個家我還是說了算的!”   “那好,我就來個竹筒子倒豆子-----一干二凈。女方說了,你家有三個男娃,家庭負擔重,又沒有房子,要想提親得先有房子。如果眼前不買房,后買也行,但要押金50萬,錢要壓在女方手中,這是一;聘禮、三金等一應費用,合一起再給三十萬,這是二。如果能滿足這兩個條件,年內就可抬轎娶人。”老媒紅一字一句的把女方的條件擺了出來。   “這……這……”聽老媒紅這么一說,楊有財被唬得大張著嘴巴,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他刻滿歲月印痕的臉上。   “你這啥?我就知道你接受不了女方的條件。這幾年,咱十字鎮十里八村娶親嫁女是啥形勢你不是不知道吧?娃多女少,行情不好!有多少人家是提著豬頭找不到廟門,想兒媳婦都快想瘋了。你自己算算咱身邊的,東村的老六去年都當爺了,西村的老八今年頭又抱上一個孫子,你這當爹的難道不著急?是想讓娃們都打光棍吧?”老媒紅口若懸河,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       “那是,那是。”楊有財陪著笑臉,又是倒酒,又是讓煙,“你說的是實情,是實情啊!還是你老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聽你的,聽你的”。   “河東有一家,頭幾年放出話來,說誰給他家說一個兒媳婦,包封子一萬。去年又放出狠話,誰要是把媒說成了,包封子三萬。可如今,他那倆娃還不是屌蛋一個,沒有成家。說心里話,我也想幫他這個忙,可哪有女娃給他娃介紹呀!”老媒紅繼續嘮叨著。   “人要錢干啥?不就是起房蓋屋、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嗎?”老媒紅繼續開導著楊有財,“五十萬樓房押金,多不多?依我說,一點都不多。你不信的話,到城里打聽一下,哪個小區的樓房,一個空殼子,不要你個三四十萬,你能弄到手?你再裝修一下,得不得五十萬?再說了,房子是你楊家人住,房本上是你楊家人的名,它不姓張,也不姓李,更不是姓萬的。九九歸一,還是你姓楊的家產,對不對?”   “對,對”!楊有財頭點的像雞叨米。   “你打聽一下,咱這南北二村的,多少人家在城里買房子?為的是啥?為的是有個好名聲,為的是以后孫娃孫女能夠在城里名正言順地上學。要我說,人家年輕人就是有眼光,哪像咱們這輩人,窩在這鄉旮旯里,土里土氣,抖一下渾身直掉土渣子。”老媒紅的話說的入情入理,楊有財聽得是仔仔細細。   “老哥啊!你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現在的人家,有個閨女,那可是金貴著哩。哪像你家我嫂子,屁股一撅,屙一個兒子。屁股再一撅,又屙一個兒子。老嫂子啊,你這三撅兩撅的不打緊,三個兒子三棟樓,三百萬彩禮坑死老頭啊!”說話間,老媒紅把臉轉向楊有財的媳婦周愛梅。這幾句大實話把周愛梅的臉臊的通紅,她低著頭,縮著脖子,像犯了錯的小孩,也不湊腔。她只是在心里嘀咕著:“依你老東西說,這生男生女難不成都是女人的事?想當年,生個男娃多排場,現如今,生了男娃倒成了罪孽了,這世道咋變成這樣了?”   “你沒聽說過吧?現如今,人家嫁姑娘,彩禮要‘三斤’,條件是‘三邊’哩!”老媒紅因喝酒的緣故,也是他職業習慣,真是口吐蓮花、巧舌如簧。   “三斤是啥?是三斤紅丟丟的‘毛爺爺’;‘三邊’是啥?是樓房蓋在路邊、家住在城邊、爹媽四十靠邊。人家姑娘嫁過來,是腳不踩泥巴、吃香又喝辣、手中有存折、出入坐小車,娃跟爺奶睡、像個大閨女!你笑啥?你不信嗎?”看楊有財笑得勉強,老媒紅的手指頭只差戳到他的額頭上。   “俗話說,聽人勸,吃飽飯。你家老大都是二十八九的人了,不能再這么晃蕩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啦!依我說,人家老萬家圖的就是你們家是老門老戶,祖祖輩輩勤儉持家,才愿意和你們做親,換個人家,還不定是啥樣呢。”老媒紅又端起一酒杯,“滋溜”一聲把杯中酒喝干,繼續發表著他的演講。   “咋恁多哩?”周愛梅似是自言自語,又眼巴巴地望著老媒紅說:“這哪是娶媳婦、嫁姑娘,壓根都是賣閨女哩。你幫助說說,看能不能少點。”   少點?門都沒有,不再和你多要就是燒高香了。心里想,嘴上卻不說,自顧自地吞著云、吐著霧。   “哎,如今是世風日下、民風莫測啊,是咱們不能左右得了的。他媽,依我說,人家張開嘴,咱也能接得住,咱就應下這門親事吧,甭弄那背篙攆船的事了。”楊有財吸了一口煙,用那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老伴。周愛梅眼淚絲絲地看著楊有財。倆人在一起生活了三十來年了,早已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明白是啥意思。此時此刻,她完全理解老頭子心里是咋打算的,她知道,老伴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多么的無可奈何啊。       “你是當家的,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你做主,但憑你一句話,我和娃們答應你就是了。”   聽此話,老媒紅一拍大腿:“這就對了嘛。當斷不斷,必有后亂!我等的就是你們這句話。有你們這句話,我說話就有底氣了,事不宜遲,我這就去老萬家傳話去。”   父母之命,煤約之言。在老媒紅的極力撮合下,楊萬兩家按照定親的固有程序,把楊老大和萬愛彩的婚事定了下來,且按部就般地做著結婚前的各項準備工作。   臘月十六是個黃道吉日。一大早楊家按照接親程序,帶上六色禮,由老媒紅帶路,六輛轎車一溜眼開到萬家門口,前來迎娶新娘。當車隊來到新娘家門口時,鞭炮便“噼里啪啦”響了起來,在萬家人的招呼下,迎親人員蜂擁而至,進入萬家堂屋里就坐。萬家人端上早已準備好的葷素六道菜,杯盞擺桌上,酒瓶也已打開,執事的、照客的熱情地讓著菜、勸著酒,氣氛即喜慶又祥和。   楊家接親人員象征性地吃了幾嘴菜,接親的嫂子給老媒紅使了一個眼神,老媒紅心領神會,對萬家照客地說:“吉時已到,新人該上轎了吧?”   “慌啥哩,有道程序還沒有走哩”。萬家執事不慌不忙地說到。   “啥程序?”老媒紅有些詫異。   “你管了一輩子媒,這個禮數你咋不明白了?”萬家照客的揶揄道。   “當初不是說三十萬聘金全包了嗎?咋還有別的說辭?”老媒紅用手在頭上撓了幾下,疑惑地用眼神征求著對方的意見。   “你是和尚戴個道士帽,假裝迷瞪僧吧?咱們十字鎮古往今來都是這個規矩,迎親、迎親、迎衣上身!你們迎衣哩?”萬家照客的嗓門提高了八度,顯然,他對楊家的疏忽有些生氣。   “哎嗨嗨,你說這事弄哩,這事怨我,這事怨我呀!”老媒紅一邊自責著,一邊給萬家照客地遞著煙。   “這事不怨主家,是我慮事不周,你們給我三份薄面,我聽聽你們的意見,咱禮數不全心意全,聽憑你們的吩咐。”老媒紅久經沙場,應變能力極強,話說的既誠懇又貼切。   “你當家?”萬家照客的話雖輕,確讓老媒紅和楊家兩個接親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這事,我做主!”老媒紅把胸脯拍得“砰、砰地”響。 “此話當真?” “此話當真!我說了一輩子媒,你拿二斤棉花去紡一紡,問問我啥時候瓤茬過?”他心里想,一套迎衣,能值幾個錢?大不了千二八百的。   “那好,再拿兩萬元,立馬起轎!”   “啥?”老媒紅和楊家兩個接親的如五雷轟頂,立時亂了分寸,不知如何應對。   “錢不能如數拿來,這邊就不放人!”萬家照客的斬釘截鐵地說。說罷,扭頭進屋,把老媒紅和楊家一干接親的人撂在當院,不再理會。   無奈,老媒紅撥通了楊有財的手機,把萬家再要2萬元迎衣錢的事復述了一遍。   “啥?這是弄啥哩?捉弄人也不能這個樣。別說兩萬,我這會就是兩千也拿不出來呀!老弟呀,你可要幫你老哥,多給人家說說好話吧。”電話里傳來了楊有財帶著哭腔的聲音。   任憑老媒紅磨破嘴皮,萬家人就是巋然不動,態度絲毫不變。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拖延著。   楊家這頭呢,眼看著太陽已近正午,中午的客人已陸續到齊,等著喝喜酒呢,而此時,新娘還沒有上轎。聽著人們的議論,看著亂糟糟的場面,這讓楊有財急得是像熱鍋上的螞蟻,在當院里胡亂地轉著圈,卻又束手無策。       在十字鎮,多年來傳下一個規矩。娶親那天,男方早上要擺席宴請娘家送親、抬嫁妝的人員,待娘家送親的、抬嫁妝的酒醉飯飽,走完送親的既定程序,打道回府之后,才能在中午時分招待男方客人。如果女方送親人員故意拖延時間,男方只能忍氣吞聲,即使捱到午后,也斷然不敢有絲毫怠慢,也只能陪著笑臉,悉心應付。而實際上,娘家送親人員捱到午后才離席的情況非常少見。大部分娘家人,在閨女出門之前,都要交代送親和抬嫁妝的人員,不要拖延時間,耽擱男方中午待客。多年來,在十字鎮的地界上,還真沒有打破這個慣例的,畢竟是做親是一家,兒女親家是要常來常往的嘛!   今天的事情看來真是要麻煩啦!老媒紅管了一輩子媒,還真沒遇見到這種尷尬局面。他左勸勸,右勸勸,還是沒有效果。萬家不讓步,楊家拿不出錢,讓他進退兩難,哭笑不得,眼看時近中午,如果不槍刀麻利快的做出決斷,后果不堪設想。   老媒紅不得不再次撥通了楊有財的電話。“老楊啊,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使那二球脾氣有啥用?我知道你作難,可按眼前的情況,你不退步誰退步?你總不能讓水憋著不流吧?咱不能狗咬豬尿(sui)泡——空歡喜一場吧!你要不聽我的話,丟人現眼的還是你們楊家人。”   “老弟啊,我給你跪下了!”電話里傳來了楊有財聲俱淚下的哭聲。“老哥,你難,我知道,咱不能人財兩空吧?我老媒紅一輩子名聲不要,你老楊家也丟不起這樣的人啊!你就是借高利貸也要把這個局給解了!”老媒紅也有些惱怒了。   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是啊,借不來錢,可以去貸呀!   “老弟,我答應!我答應啊!”此時的楊有財雖心如刀攪,卻還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他立馬安排人,找到十字鎮一個私人放貸的,以2分利息貸了兩萬元,又火速派人送到萬莊村。萬家人拿到兩萬元錢,才扭扭捏捏地上了轎車,一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羊年的這個春節,恐怕是楊有財這一輩子過得最憋屈、最難受的一個年,一個年里年外,他幾乎沒有一個笑臉,一家老少,誰也不敢招惹他。   過完年后,正月初八的晚上,楊老二、楊老三把楊老大拽到堂屋外,商量外出打工的事,因為在當地有個不成文的習俗:出門三六九,事順財運有。外出的人,都要選擇當月的陰歷初三、初六、初九離開家,為的是討個吉利。   楊老大撓了撓頭,“嘿嘿”地笑著說:“老二、老三,出門打工是肯定要去的,不過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了”。   楊老二、楊老三大感不解:“咋不能一起走了?”“頭幾天,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俺倆想一起出去打工。”楊老大平靜地說道。   “啥?好你個老大,你個鱉東西,你的良心是不是讓狗叼去了?你娶媳婦前咋說的?你說,咱們要一起掙錢,攢錢給俺倆娶媳婦,到如今你咋變卦了?你要知道,你娶媳婦,把咱家十來年攢的錢花了個精光不算,還背上了高利貸。如今你有了老婆,美的屁顛屁顛的,把我倆給忘了?你不幫我們掙錢,我們以后拿啥娶媳婦?”   “兄弟,此一時彼一時,你哥我也是難呀!”楊老大替自己辯解著。小哥倆聽他這么一說,心里的火“噌”地一聲竄了起來,袖子一擼,就要上去揍楊老大。       聞聽吵鬧的萬愛彩從里屋竄出來,擋在楊老大的面前,“咋?弟倆合伙欺負俺們不是?主意是我出的,有本事沖我來,老娘我今哩看看誰敢動我一指頭?實話給你們說,我姓萬的也不是吃素的,不是讓人嚇唬著長大的。”她雙手掐腰,兩腿怒睜,虎視眈眈地盯著楊老二、楊老三。   楊老二、楊老三見狀,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癟了。楊老二心里恨恨地想:你他媽就是一個母夜叉,不是老子拼死拼活掙錢,你能踏進楊家門?你他媽的少要點彩禮不啥都有了?這一會倒來裝大尾巴狼了。要不是看你是才過門的新媳婦,怕惹爹媽生氣,老子一腳飛過去,不踢你個半身不遂,也要踢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萬愛彩和楊老大的表現,讓楊老二、楊老三非常地失望和傷心。前思思、后想想,他們感覺眼前一片迷茫,曾經美好的生活向往也變得風雨飄搖了。面對事實,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早已感受到來自高額彩禮的壓力和困惑,這讓小哥倆對曾經熱切渴望的婚姻生活充滿了失望和恐懼。   楊有財聞聽弟三個吵架,慌忙把楊老二、楊老三拉到當院里,小聲央求道:“倆祖宗呀,你們能不能讓我省省心?這可是咱花了百十萬娶回來的祖奶奶啊,你們不心疼我,也該心疼一下咱爺幾個十來年的血汗錢吧?你哥也是老鼠鉆到風箱里----兩頭受氣呀!他能混上一個人家,爹就是死也閉上眼。我現在虧欠的就是你們倆和你媽。”楊有財一邊說,一邊老淚縱橫。楊老二、楊老三也是淚眼婆娑、泣不成聲。   正月初九那天,年逾六旬的楊有財和兩個兒子再次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途。   半年后,身體一向結實的楊有財莫名其妙地患上一種奇怪的病,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是四肢無力、無精打采的。楊老二、楊老三要把他送到醫院里治療,他卻因舍不得花錢,死活不去,兩個兒子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得去工廠附近的小診所進行簡單的治療。就這樣一拖再拖,致使病情越來越重,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顫巍巍地拉著兩個兒子的手,說了句“是爹不好,把你們娶媳婦的錢花完了”的話,臨死也沒有閉上他那雙飽含失望的眼睛。   可憐飽經風霜、一生勤勞、勤儉持家、為兒為家辛勤付出的楊有財,到老卻落了個客死他鄉的悲慘結局。       作者簡介:冰心依舊。立志軍營16載,鍛煉出剛直不阿的秉性,把愛和情寄予字里行間,跋涉在詩與文的山間小路,一顆寂寞的心似一葉小舟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作品<家書>、<旅途驚魂>、<春風>、<家>、<母愛>、<母親>等散見于地方雜志和文學網絡平臺,現在某機關上班。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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