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心的時候你生氣，難道你開心的時候我生氣，你才滿意?』

我的病人的前妻向我引述夫妻離異最後的爭吵。

話語中充滿了無奈。

至於離婚的原因，曾經為人妻者說前夫自從截肢後性情起了變化，看來手術接受者已無法回復過去的性情才導致兩人關係的解體。

雖然時間已遲，我決定聯繫病人回診。他的情形並不少見，何況也能減輕他前妻的情緒困擾。兩人雖已正式離婚，但財產的關係尚未完成處理，兩人見面的機會仍然是有的，才有了上述一方感覺持續受嫌棄無所適從的對話。

「你的腳還會痛嗎?

[你怎麼知道?

[...雖然已截肢切除，但有時病人還是會感覺痛，好像手術前一樣，因此生活上增加了許多困擾。

「比如?不被人理解，是嗎?

[確實是如此。

「聽說你離婚了。

[你怎麼知道?

「你前妻上周才找過我。

[她找你做什麼？我已經不是你的病人了。這個女人…

「她也很困擾。

[困擾?我從來沒對她說過我的腳還會痛，說了她只會嫌我疑神疑鬼。

「你們兩人都沒錯。

[我知道。但是婚離都離了。腳的事恐怕你也無能為力。我知道這不能怨你，做醫生救人活命是職業道德，你大概也不想我這樣。

「你的情形並不少見。

[我查過但沒的醫。我想你也幫不了我。

「腳痛的時候臉也會痛嗎?

[不會。但感覺緊繃。

「你有想過是什麼原因?

[痛嘛，這就是原因，自然不會輕鬆得起來。人痛起來不是會臉孔扭曲?問這做啥?

「除了痛，有時會癢嗎?

[會。你怎麼知道?

「那你怎麼做?

[搔臉嘍。

「有效嗎?

[有效。感覺臉和腳好像相通的。

「你有跟什麼人說過嗎?

[你是說那個女人嗎?

「你說的女人是指你前妻嗎?

[還會有誰。沒有。

「我可以告訴她嗎?

[幫我說?隨便，如果你覺得閒得沒事幹。

「倒不至於。你會覺得你的腳好像你的前妻嗎?

[我懂你的意思。同樣是失去，找不回來了。問這還有意義嗎?

「有沒有意義要看每個人的主觀感受。

「你有想過腳不痛的時候，比如腳也有快樂的時候?

[你說高興的時候突然想跳起來?有。但結果你想也知道。你是想知道我有沒有跌倒?有。你滿意了吧。這不關其他人什麼事。

「並不是每個都會覺得好笑。腳和你心情一致，好像不曾失去一樣，這樣不好嗎?

[但這不是傻蛋的想法嗎?腳沒了就沒了，還管心情一致不一致。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意?

[不在意。在意又能怎樣?

「因為你偶而還會痛，你對它的態度會影響你的心情。

[你要開止痛藥給我嗎?

「你試過，但沒效。

[你是醫生，你們的說法呢?神經痛?精神病?

「腳的記憶仍然存在你的腦子裡。

[多新鮮，誰忘得了。

「我是說感受區域。

[腳的感受區域嗎?想像得到。想連它也切除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身體有它的處理方式。

[是嗎?顯然不怎麼高明。你不曉得那種痛，你不可能曉得，雖然你是醫生。

「但癢的時候你就有辦法搔到。

[你說抓臉?

「你沒有感覺你的身體本身也盡力了?

[這不相干。

「這有個解釋...

[什麼解釋?有用嗎?

「看個人的智慧。大腦中負責臉的感受區正接管原本腳的感受區。

[你是想告訴我這很正常。臉和腳相關，不很古怪嗎?又不是發生在你身上。

「一般人也會。

[不可能。

「比如心絞痛常表現為上臂痛。腹膜炎肩膀會連帶受影響。

[是不是開玩笑?

「不開玩笑。這時就要特別小心，否則會遺漏了主要的病情。

[怎麼會這樣?我不太懂你想說的是什麼。

「人的神經系統資源有限這就是原因。

[我還是不知道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沒什麼。我能說的我已經說了。要如何處理只有靠個人的智慧。

病人離開時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

表情啊！它對我的病人的意義，不再只是情緒的表達工具。

時間過得很快，半年一下又過去了。我又做了幾次截肢手術。手術對我的意義，不只是主體切除，而且是離散。切除的那部分並沒有消失，它在某種意義上仍然存在。是不是身體並不想人在主觀上意識到自己不完整?是一種自我保護措施?我不確定。

不過好消息是，我的病人的前妻最近向我的妻子透露－她倆大學時候就是同班而且是好友－她和前夫已開始嘗試同居，而且不打算打官司分財產。

會不會下次碰面，她改口說前夫的情形變成:『我開心的時候你開心，而且你開心的時候也希望我為你高興』?

我只知道這並不表示兩人的關係會回復到從前，但目前的狀態並不容易，因為有什麼確實已經不存在了，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

而且在我全部截肢的病人中很少有人能走到這一步。

我還領略到:身體刻意保存了完整的身軀的意識，目的只是為了讓人幸福而非不幸。

是智慧吧。畢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將現實的永久失去，和伴隨意識的離散間的矛盾，處理得像真實的美好結局。

<我開心的時候你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