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泰順。2022年3月27日。聯合報】



世人常說︰「國會是民主的櫥窗。」果然如此，則最近行政院長與立法委員在立院的拍桌互嗆，便很難不讓人聯想，台灣難道配稱「民主國家」嗎？


長久以來，台灣人一直有個觀念，認為國會議員的言論免責權應受到最大的保障，否則民意代表將無法暢所欲言的為民喉舌。故而，立院的放言無忌，不僅不宜制約，甚至是一種民主進步的象徵。這類的縱容，讓立院的發言，充斥了各種尖刻、抹黑、詆毀、謾罵的用字；而且有螺旋上升的趨勢，因為別的委員如果敢講，不嗆便顯得軟弱。


為百姓監督政府是國會的重要功能，但國會沒有檢調輔助，問政唯有依靠個人抽絲剝繭的功力與選民支持的後盾。而為了贏得選民的信賴，國會議員發言便必須依循一定的風範與格調；故而，可能令台灣人意外的是，國會議員發言的規範，其實遠比一般市井用語要嚴格許多。所謂議會發言對外不負責任，並不排除必須為議會的尊嚴負責。


例如，一般爭執常聽到的「懦夫」、「說謊」、「邪惡的」、「腐化」、「虛偽者」、「頑固者」、「豬狗」、「沒信用」、「卑下的言詞」、「厚顏無恥的人」等，在美英國會都被歸為「非國會用語」，絕對不准在發言中出現。議員若使用這些字眼，將立刻被裁定違反議事規則而制止，嚴重的還會被逐出議場。


美國眾院議長曾因與少數黨領袖爭執時，以「最低級」（the lowest）一詞指責對方，便立刻因發言失當引起軒然大波，最後還必須向所有議員公開道歉。比起立院的遣辭用句，「最低級」應該很難被視為語言暴力吧。


有人或許認為，發言如果必須咬文嚼字，民代如何可能營造壓力讓官員認真配合？但檢視這幾次的立院叫罵，政府顯然也沒有因為立委的強勢，而更清楚的說明政策。美英國會所以能形象與功能兼顧，主要因國會對耍嘴皮或實問虛答的官員，可以祭出「蔑視國會罪」懲處，無須議員動到肝火。


遠在一八五七年，美國國會便立法將蔑視國會行為定為刑事犯罪，可以遭到監禁與罰款的處分。最高法院在一九七五年更明確表示，被認定蔑視國會有罪者，無權尋求其他司法救濟，因為這類案件屬於「政治議題」，法院不宜介入。


歷史上因蔑視國會被定罪，甚至監禁的案例所在多有，歐巴馬執政時的總檢察長與一位國稅局高官，便皆因拒絕提供議員要求的資訊，而被認定蔑視國會，兩人均因此去職。川普政府的司法部長巴維理、商務部長羅斯、策略長巴農，同樣也都因拒絕提供資訊，而被國會移送法務部起訴。比較台灣最近的例子，官員不僅不回答問題，而且還反質詢民代，情況比上述狀況嚴重許多，但不少國人似乎還讚許官員有「風骨」。


根據媒體報導，當官員與立委拍桌對罵時，立院議長並未介入制止，坐視鬧劇持續傷害立院的尊嚴。西方國會當然也會有激動對嗆的時候，但記者描述，只要聽到「議長起身的法袍婆娑之聲」，不待議長開口，爭執的兩造便立刻靜默回座。西方的官員與民代都清楚了解，民眾從國會櫥窗認知民主的可貴，打破了這櫥窗，政治豈有贏家？民主學步的台灣，顯然還有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