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為期〉
九月十九日,他們正式說定,以一年為期,認真相處看看。
這個約定的源頭,要回到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
那天,他們聊起婚姻裡的跌跌撞撞。她對他說起愛爾蘭古老的婚姻契約制。當時兩個人結婚,可以選擇期限,從一年到一百年都有。選一年,登記費貴得嚇人,結婚證書厚得像辭海;選一百年,費用低廉,證書只是一張薄紙,上面寫著一句祝福。
期限到了,如果雙方都願意,可以續約;如果走不下去,就自動解約,不必撕破臉,也不必互相為難。
她說,她覺得這個制度很有意思。它逼著人慎重地選擇——你到底願意為這段關係,付多少時間、多少心思。它也讓分開變得溫柔一點,不是失敗,只是合約到期。
他靜靜聽著。眼神落在她臉上,像把每一個字都收進心裡。偶爾點頭,偶爾微微一笑,那神情讓她覺得,自己說的話,是被真正聽進去的。
他仔細地把這些話悄悄放進了心裡。
後來,他們真的說定了,以她提出的一年為期。
× × ×
兩個年過半百的人,有過婚姻,有過孩子,繞了半輩子,最後在交友軟體上遇見。一個文學女,一個理工男。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都不是第一次談感情,卻像第一次那樣,小心翼翼地期待著。
但他們都想知道,若再認真一次,餘生會不會多一點不同——能不能好好愛一個人,也好好被愛,不再辜負。
一個多月前,八月六日的下午。
她正準備上瑜珈課,手機跳出配對成功的通知。對方的暱稱叫 Iceman,照片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她點開他的自介,上面寫著:正向樂觀、愛笑、喜歡旅行。
再過十分鐘就要上課了。她想,先留一句話吧。
她先開了口:「我也正向樂觀愛笑。我想喜歡旅行的人都是格局都是很大的。」
他回:「我在新北板橋,妳在哪一區呢?」
「我在大安區。」
「嗯哼。」
她接著說:「你也喜歡旅行?我在大學教書,正在放暑假,十六點要上瑜珈課,還有七分鐘可以聊一下。」
「我也喜歡旅遊。」他回。
後來他問她在大學教什麼,她說:「風花雪月文學、通識課程。」停了一下,她又補上:「我主要研究當代女性小說、兩性關係。」
他回:「哇塞,我從事網路資訊業,負責營運管理,算是創業。」
「好厲害。」她讚嘆。
「我是資訊工程背景,所謂理工男。」
「我知道,我很多學生都是理工男。」
「老師不要當我。」
手機那一頭的她笑了出來。
他告訴她,公司在板橋,北京、上海、廣州都有分公司。
「很優秀喔。你這麼忙,假期多嗎?」她問。
「自己安排呀。」他回。
她說她上個月剛從內蒙古旅行回來,月中要去貴州。
「這麼讚。」
「我要準備上瑜珈課了,一小時。有空再聊。」
「Ok。」
她臨走前丟下一句:「這個 APP 我不太熟,有時候聽不到聲音。」
她隨手把自己的最新完成的旅遊部落格文章的連結丟了過去。
「太豐富多彩了!」他點進去後回覆。
那天傍晚,她說了句:「你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定也是有故事的人。」
他回:「哈,也是。我是一個歷盡滄桑的男人。」
「感情嗎?」
「對呀,感情。」
她沒追問,只說:「誰的感情不是跌跌撞撞。」然後她主動說了自己的故事:短暫的婚姻、婚後價值觀的嚴重差異、兒子跟著前夫,如今孩子已經二十八歲,獨立自主。
「回過頭來看,我感謝那一段,都是成就我的養分。」
她停了一下,又問:「你呢?想說再說。抱歉我的職業病又犯了,因為常常學生來跟我聊他們感情的事。哈哈。」
他連著回:「有機會訴說我的故事。」
「你好命了,孩子優秀。」
「現在可以好好規劃人生下半場。」
她告訴他,這個 APP 還是兒子幫她用的。是兒子幫她選照片、填資料,希望她能了解現在年輕人到底是怎麼認識朋友的,跟上時代,也希望她能找到合適的旅伴。
「這麼前衛,讚啦!」
「我跟兒子像朋友,也常常一起去旅行。但我還是比較喜歡跟同溫層的朋友。」她頓了頓問:「你的工作壓力很大嗎?」
「還好,我早已享受工作面對的壓力,屬心理韌性,與自我覺察力。」
「說得真好,果然是負責人。現在還沒下班嗎?」
「我剛剛還跟實習生打屁交流,現在年輕人流行的梗。我正要去吃晚餐啦。」
「再忙,也要好好吃飯喔。」
隔天中午,他傳來訊息:「午安安,看了妳的部落格,讓我也神遊東北。」
「助理整理的。」她回。
「太精彩了。」
她想起他也愛旅行,最近正好出了一本新書,便把封面貼給他。
「我要買,妳要親筆簽名喔。」
「我送書給你啦。」
「這麼棒,妳送我簽名書,那我請妳喝咖啡、吃下午茶。」
「這麼好。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請見諒。」
「請說。」
「見面的時候,我們彼此看一下身分證。因為身邊有個朋友學校被騙了。謝謝諒解。」
「沒問題,這是真誠交往的基礎。」
於是他們加了 Line。
兩條平行了半輩子的線,終於在螢幕上,輕輕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