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錄於《預約幸福─乘著文學去旅行》,台北: 釀出版, 2014年4月
載於《明道文藝》,2008年3月號,第384期。
我的心遺留在埃及,好像回不來。快一個星期了,但腦子裡還是那些巨大的雕像、高聳或崩塌的神殿、立柱、牆壁上強而有力的浮雕與彩繪、廣闊的荒漠沙原、湛藍的紅海、沙漠中的海市蜃樓,當然,還有至今仍不知是怎麼建造起來的金字塔。
回國後,我的腦子還被一堆大量的數字盤據著,原來旅行途中動不動就是三、四千年的歷史遺跡、第一大金字塔有一百四十六米,約有四十一層樓高,兩百三十萬塊石頭,一塊石 頭有四十噸,金字塔塔身的傾斜度51度51分……其實,我對數 字是最沒概念,也最沒興趣的,可不知怎麼,這些數字好像和龐大、巍然矗立等形容詞畫上了等號,崇高地讓我揮之不去。
當然,讓我永遠不想揮去的是在埃及的美好記憶,對於她的好與壞,我照單全收,因為她是那樣一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國度。
開羅機場的簡陋是令我意外的,這樣一個在旺季時一個月就有五十萬人次的遊客流量的國際機場,怎麼會是這樣的門面?第二個令我意外的是我們的埃及導遊一口流利的中文。這個個子不算高的賽伊德介紹自己的中文名字叫「高大偉」,此後他在介紹他們國家時,總不忘在埃及前面加上「偉大」兩個字。
學了四年中文的大偉介紹他自己,說他已經有一個老婆,兩個女兒:「但是,愛情不分年齡,體重不是壓力,國籍不是問題,所以,我還有三次機會。」在這樣的風趣和中文的牽繫中,馬上拉近了團員和他的距離,在我們的笑聲中,他接著介紹回教徒的婚姻,他說很多人對回教徒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可以娶四個太太,其實這中間有很多誤會,回教是允許最多有四位太太,但還是認為理想的家庭是一夫一妻的;如果,一個回教丈夫真的要娶第二個女人,是要第一個太太同意的,娶了進來後,丈夫必須平等地對待每個太太,不能偏心,送了一個禮物給二太太,也一定要送同樣的禮物給大老婆。
在一邊聽著大偉的介紹時,我們一邊「讚嘆」著開羅的紊亂的交通,路上沒有紅綠燈和任何的線道,但又像是亂中有序,他們的人車就是有辦法行走。大偉順便機會教育說,不要看他們的交通這麼亂,其實就算發生車禍,他們也不吵架的,他們覺得那是真主阿拉的安排,他們相信阿拉安排所有的一切,而一切自有命定,所以,這裡的人活得很知足,雖然貧窮的人佔了百分之九十五,但是他們卻也不忌妒或羨慕有錢的人,因為富翁也有富翁的煩惱。
隨著車速的前進,當世界聞名的七大奇景之一的「吉薩金字塔」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大家不約而同地驚呼「金字塔」時,大偉說,你們所說的金字塔,埃及的原意是:最大的、最古老的墳墓。那怎麼會有「金字塔」的由來呢?據說是一個臺灣人見到「金字塔」後,覺得它們就像你們的中文「金」字的形狀,所以,就開始將它們稱為「金字塔」。
第二個讓我驚訝不已的是埃及博物館,不知是不是館內收藏的古物太多了,古物的擺放,感覺有點天馬行空的隨意的普普風。而從圖坦卡蒙的墓室中所挖掘出的珍貴的珠寶箱、雪白的雪花石膏瓶、帶獅頭裝飾的金躺椅、豪華的金製戰袍,真是令人目不轉睛。
1990年,我到歐洲自助旅行,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裡見到 一大堆的埃及木乃伊;2007年,我到埃及,卻只在博物館和路克 索的帝王谷見到屈指可數的木乃伊;埃及政府曾將路克索神殿的一根方尖碑致贈給法國,方尖碑被矗立在協和廣場上,那也是我 1990年在巴黎見過的,現今在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的拱廊後面, 見到法國國王路易飛利浦回送給埃及的大鐘,這座鑲滿彩繪玻璃、黃銅製的大鐘,好像見證著我的兩個生命階段,很是弔詭地參與著不可理喻的歷史,彷彿這中間幾千年的時間隔閡突然消失了。講起博物館,在希臘羅馬博物館中有個小小玻璃瓶,叫「淚壺」,為什麼叫「淚壺」呢?因為,羅馬時期爭戰不休,在家等待丈夫戰爭回來的妻子,常常都是淚眼汪汪,於是,她們將眼淚存放在淚壺中,寄給遠方的丈夫,表示纏綿的相思之情;如果要說這個浪漫的「淚壺」所代表的意義是積極主動的,那麼我想,我們中國的「望夫石」―等待丈夫回來,等到化成了一塊石頭―未免也太消極被動了。
埃及的行程是多種多樣的,完全顛覆了我墨守的刻板印象―酷熱、沙漠、身著長袍戴黑色頭巾、只露出雙眼的婦女―如果要說埃及屬於何種顏色?我原本以為她應該是屬於灰黑色、土黃色的;但是親臨埃及,發現她是多樣色彩的。連女性頭上的頭巾也是啊!
單就旅行中的交通工具來說,包括飛機、遊覽車,就有十種之多呢!聽起來很累人嗎?一點也不,對於喜好變換的我,樣樣都感到新鮮。
在夜臥火車上,吃完了火車上提供的餐點,看著服務生如何把兩人座中間一個小餐桌的房間,變成上下的床鋪,此時在房門口,早已擠滿了人正拍攝著他的全程表演,在驚聲連連中,這位服務生儼然成了過去為法老王建造金字塔的工匠或祭司般的偉大,他被我們這群觀光客崇拜著的英雄主義,讓他結束工作時的
眼神更為堅定。
在巨大的玻璃船上,欣賞「紅海」的海底世界,清澈的海景、珊瑚礁群及五彩的熱帶魚,隨著船上刻意播放的空靈的輕音樂,你會以為自己置身於熱帶島嶼!坐在四輪傳動車上,奔馳在「撒哈拉沙漠」中,享受衝沙的極速的快感;乘船造訪「費拉」、「柯歐波」神殿,記錄神殿接近時的驚豔的感動。
騎著駱駝在沙漠中行走,想像幾千年前的貴族,僱來沙漠部落的獵手也陪伴著我,我和身著游牧部落的服裝、持箭佩刀的獵 手,帶著獵狗,在沙漠中奔跑狩獵;在「艾德夫」(Edfu)搭乘 馬車前往「艾德夫」神殿,達達的馬蹄,映襯著我期待被打動的心跳聲。
五星級的遊輪設施就不用多說了。但我覺得比較幸福的是,傍晚時分到船頂上,閒散地翻著書,清風徐來,等著迎接尼羅河上夕陽的感動;回到房間,服務生已經打掃過了,床上還有一隻開屏的孔雀等著,天啊!那是用浴巾折成的,別的房間還有用浴巾折成的天鵝以及高難度的鱷魚,單單這些又讓我按下了幾張快門。
當然,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其實是自己的雙腿,到訪埃及,你想要在短時間內玩得盡興,體力一定要夠好,那麼你才有辦法彎著身體,從入口就已陡到不行的坡道出發,在狹小的甬道中往下走,進到「吉薩金字塔」裡面一探究竟,當然你還不能有幽閉恐懼症才行。但金字塔的入口是怎麼來的呢?書上說是西元820年,一位叫哈里發的古埃及人為了要盜墓,找人以爆破的方式開出的通道口。
其實,古埃及人為了避免陵墓被盜,在建造法老的陵墓時,費了很多心思,做了種種努力,把墓址選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入口隱密,盜墓者很難發現,陵墓裡的通道就像迷宮一樣,還修築了很多走不通的死路,這樣,即使盜墓賊順利進入了陵墓,也無法到達安放法老們的木乃伊的地方;他們還把棺柩製成數噸重的石棺,這樣,盜墓者就無法輕易地抬起棺柩,另外還安排了士兵和神官日夜守衛陵墓,在一連串的保護措施下,讓法老們可以在陵墓中安心長眠。
埃及最讓我受不了的,除了是男人拼命死盯著「妳」瞧以外,還有不合理的要小費的怪現象,除了我們用餐餐廳的洗手間有人硬要強塞給你衛生紙,跟你要小費外,居然在國內機場的洗手間也遇到這樣的現象,雖然大偉說不用管他們,但總是讓人不舒服,如果是觀光點的洗手間要給錢,也還算合理;難怪,領隊第一天抵達埃及就一直跟我們心理建設說:「埃及」的臺語是什麼?就是「愛錢」嘛!
在等候開羅往亞斯文的火車月臺上,我們遇到兩個男人帶著三個小孩,小孩很可愛跑過來和我們玩,男人示意我們可以和他的小孩拍照,當我們有所遲疑地準備掏出相機時,他馬上補上一句說,“It is free."
過了幾天,我也入境隨俗了,在飯店大廳有兩個年輕人見到我們在拍照,年輕人拿著手機問說可不可以和我們合照,我學當 地人伸出手掌心,笑著說,“One dollar."
“Kidding?"他們會心地問。
"No, no kidding. One dollar."我故作堅持說。
拍完照後,我笑著對他們說,“Just kidding."
我想,若要說入境隨俗,大偉希望的應該是在他的宗教上。
如果大偉不當導遊,他應該也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傳教士。旅行途中他總不忘宣揚他所信奉的阿拉,講起齋戒,他說齋戒是為了讓人學習克服慾望,比如對食物和性的慾望;尤其是讓有錢人體會貧窮人的饑餓,因而產生憐憫之心,所以,齋月期間做善事的有錢人特別多。據說在齋月期間,行一件善事,等於是作了一百件好事。所以,我們在路邊見到很多像臺灣過去的「奉茶」文化,提供過路人方便,還有一些有錢人設立所謂的「仁慈餐桌」,讓路過的窮人免費享受。大偉說阿拉讓他們知道,你希望別人怎麼對你,你就要怎麼對別人,最後他居然還冒出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家真是要給他個大掌聲,他不僅會用諺語,連現在臺灣年輕人用的術語,他都很清楚,他講了個笑話,見我們不笑,還會自嘲說:「好冷。」接著對於不捧場的我們說:「你們很『機車』。」
在「虎加達」的清晨,我們四點半起床,帶著浴巾要到飯店外的「紅海」游泳,走出飯店時,遇到準備要去禱告的大偉,他是一個身體力行的人。
大偉是相當聰明風趣的,為了幫助我們記憶要去參觀的「哈 姬普蘇特」女王的神殿(Hatshepsut Temple),他把這個神殿說成 “hot chicken soup"。我記得下去參觀時太陽正烈,回到有冷氣 的遊覽車上,大家紛紛感嘆:「真是『熱雞湯』啊!」
在「亞斯文」(Aswan)搭乘風帆船時,我問大偉有沒有什 麼難忘的帶團經驗?大偉說起三年前,有一團大陸團讓他印象相當深刻。他特別先強調:「不是因為你們是臺灣來的,我才這樣說,我說什麼,阿拉都聽得見。」他說大陸人的文化水平真的沒有臺灣人高,每到一個定點,他才準備要集合介紹古蹟的特色時,全團的人已經各自解散去拍照了,所以,他都是要在下車前先宣布上車時間。我說:「那你也樂得輕鬆,不用那樣一頭汗地在大太陽下講解,像我們這樣還會一直問問題。」他搖搖頭,說他覺得那樣的團帶起來很沒有意思,英雄無用武之地:「他們不像你們會這樣乖乖聽我上課。」接著,他當場表演隨地吐痰的動作,說那是他最受不了的。
他說他還記得有一天在遊尼羅河時,有一個團員的手機響了,團員對著電話那一頭的人說:「喂!喂!我現在人在國外……喔!我在希臘啊!」還有一個團員當他在介紹尼羅河東岸的風景時,終於舉手發問:「請問尼羅河的西岸是什麼河?」天啊!大偉說他很想回答他說:「應該是黃河吧!」
如果有人問我,若再訪埃及只能選一個地方,會選擇哪裡? 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阿布辛貝」(Abu Simbel)。
早起對我來說,一直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是要從亞斯文出發前往「阿布辛貝」的凌晨,我卻是心甘情願地早早起床,準備就緒。因為大偉一再強調:車隊準時一起出發,是不等人的。
數年前「阿布辛貝」曾經發生遊擊隊屠殺遊客事件,有一段時間,埃及政府規定遊客只能乘坐小型飛機前往,但前一陣子又已准許遊客乘車前往,但是規定車隊要結伴同行。於是,載著來自各地觀光客的遊覽車,在特定的公路邊集結,一個持槍的警察上了我們的車,坐在最前座,後來,大偉說,其實這種保護現在已經是不必要的了,不過國庫拮据只好又「埃及」囉!
一長串的車隊整整齊齊、浩浩蕩蕩地走在「亞斯文」到「阿布辛貝」唯一的公路上,這條公路像是一條黑色長龍般,切割著黃沙滾滾的無盡沙漠,穿越寧靜荒原,大偉要我們睡一覺,快破曉時他會叫醒我們。
我在欣賞日出時,徹底清醒,努力要回溯我上一次迎接日出是什麼時候啊?在沙漠中看著太陽從遠方的地平線緩緩昇起,真是一個難得的經驗。
在車上享用飯店準備的早餐時,才發現我們的車子是第一名,大偉說要感謝我們司機的配合,原來他的用意是要我們一下車就趕快去上洗手間,免得車隊陸續到達後,大排長龍,到時要照相時就會有一堆路人甲乙入鏡。果然薑是老的辣。
為什麼我會對「阿布辛貝」這樣期待呢?我想是因為「阿布辛貝」結合了古埃及人建造的心血,還有現代人拯救古蹟的心力。
其實考古學家早在十九世紀就發現阿布辛貝,那建築宏偉而精巧的神廟雖令人讚嘆,但因位處沙漠之中,交通不便,所以到 訪的人也不多。直到1964年,埃及政府要在尼羅河上游興建亞斯 文水壩,導致尼羅河上游水域的水位上漲,包括「阿布辛貝」在內,還有「費麗」神殿等十四個遺跡都會成為新的「納塞湖」的水下世界。因此,考古學家向國際社會發出緊急求救。
於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展開了一項史無前例,也是空前絕後的拯救計劃,在五十一個國家的響應下,邀集了法國、義大利、瑞典、德國及埃及的考古工程學家通力合作,先是建造了一座圓壩,阻隔高漲的湖水和「阿布辛貝」,接著將整個神廟精密切割成將近兩千塊石塊,並且還要詳細登錄編號,然後將每塊重量從十噸到三十噸不等的石頭,整個往高處搬遷,在距離原址高六十五公尺的山上,把「阿布辛貝」按照原貌重新組合,總共花 費美金4000萬,經過四年的努力,終於讓遊客有幸見到重生的 「阿布辛貝」。如此可見,「阿布辛貝」的重要性。
我們在清晨六點多抵達「阿布新貝」,迎接我們的是繼金字塔之後,已經成為古埃及象徵的神殿外的四尊拉美西斯二世的 石像。這四尊在入口矗立著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 坐像的神殿,是建造神殿的拉美西斯二世用來祭祀太陽神(RaHarakhty)之用的。
進入神廟先是見到一個柱廊大廳,四周刻滿浮雕的牆面,訴說著拉美西斯二世的歷史戰績。還有捕魚、捉鳥、射殺河馬都是古埃及壁畫中常見的主題,在他們的壁畫中還記錄了帶著妻妾、僕從、寵物駕船捕獵的上層貴族的娛樂活動。
神殿至今已有超過三千年的歷史,但卻可見當時埃及的天文及度量科技,大廳盡頭處是一個小石室,內有四尊石像,從左到右分別是黑暗之神、阿姆神像、拉美西斯二世和太陽神。奇妙的 是每年拉美西斯二世的生日(2月22日)和登基日(10月22日) 這兩天太陽的第一道光線會從門口經由神殿的入口,穿過長廊,直射這間石室,由右至左照射著太陽神、拉美西斯二世及阿姆神像,只有最左邊的「黑暗」之神佩特(Ptah)不會被照到,時間 前後約二十分鐘。但是因為經過搬遷,照射的時間居然往後了一天。
是不是現代人的科技還比不上古代人的智慧呢?
但無論如何,你若不親眼目睹阿布辛貝,你絕對想像不到人類的偉大啊!
古埃及的許多國王為了追求完美的法老形象,往往以創世者自許,他們企圖透過大規模興建建築物、紀念物去證實自己的身分,因此許多國王在剛即位時,就開始大興土木,為的是要在各地留下大批的建築和紀念物。
不偉大的我,也想為自己留下一些紀念物,於是,我也在我的每一天大興土木,努力留下值得記憶的每一個瞬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