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鐵嘉義太保站出來，叫了計程車，我們仨人往鹽水去。
車子走在彷似後山小路般的狹隘縣道上，有無數的陽光碎點在柏油路上跳躍著一路領我們向前；偶而從對方遠處駛來輛摩托車，噗噗的聲音就打破了這南台灣鄉下的安靜，然而聲音很快又消失在我們才過來的地方。車行每一陣子，就會經過幾間鄉村小鋪，低矮的磚屋緊靠著道路兩側，讓人生些侷促的感覺。
從朝琴路我們進了鹽水市區，路旁有賣虱目魚粥的小店。賣粥的矮立招就置在街旁，和陽光一起招呼著來往的行人。正是中午時分，妻子一定肚子餓了，忽然起意要去吃上一碗──妻子總是愛吃這些奇怪的東西：臭豆腐、四神湯、豬肝璉，還有些我覺得怪裡怪氣的食品。我們打發了車子，下來進入店內。那是間路角的店鋪，內裡佈置雜亂，因而也就給了些客人的不適意。店中後頭一角放著爐子，正在炸著一大鍋土魠魚羹，使室內溫度比外面低不下去多少。和我們一起來的幼子，雖然勉強坐了下來，卻面向著街市，臉上露著不能接受這南台灣鄉下簡陋露店的神態。粥叫了兩碗，異常的大，看來有些平常，吃進嘴裡卻有些滋味，我竟然將它喝的近乎精光。我們要的是無刺的粥，只收了七十元一碗。牆上紅字條寫了粥粉麵飯各款食物價目，有刺的魚粥還要低上二十塊錢。
離了店，往中正路的方向我們仨人慢慢的走。雖說剛過了清明，午後的陽光已炙熱難挨。妻子怕曬，避著那亂停的機車和堆集的雜物，騎樓裡委委屈屈的邊走邊躲著太陽。我們拐過插了幾桿上書「支持游錫堃競選總統」綠旗的衣飾店，進了中正路；算著和租客約定的時間尚早，我們又彎去了中山路吃意麵。坐在大涼棚下，間歇起來的微風，給人片刻的神清氣爽。我們另外叫了炒空心菜和煎豆腐，味道平常。我看著車子──四輪的或者兩輪的──一輛輛的暫停在我的桌畔，拿了外賣，轉眼又呼嘯而去──幼子終究也吃了為他叫的那碗麵。
結婚二十三年，這是頭次和妻子回她的祖居。妻家幾十年前就搬離了鹽水，長期居在台北；不要說我，就是妻子也多年沒有南下。故鄉已經沒有近親，這次也祇是為了祖屋整修事情，方才要我陪著下來。岳祖父原在中正路上開了中藥局，以金雞為標，以墩山為號，早時在鹽水一帶盛名甚者。我岳父原是位律師，年青時跟著黃朝琴先生做事，可惜去世的早，沒有機會幹出一番大事業。這藥局也受了影響，岳祖父死後就破敗下來，祇留下屋頂的金雞每日望著腳下來來往往的小鎮居民，作無聲之啼。
我在祖屋內約略看了一會。大堂門前有幅對聯，漆寫『墩上白雲閑採藥、山中明月靜燒丹』，橫批是『墩煉妙方藏靈山』，上方匾額則是『杵臼仙緣』。穿過大堂進了內室，是好幾間的堂屋，典型的台式建築，進進入去，都是窄深格局，可全已破敗無法住人，祇有臨街的半間，讓租屋的人隔開了重新裝修，賣著公益彩券。
市區中山路上的古蹟八角樓，離祖屋僅幾十步路，鎮公所委委屈屈的也坐在那條路底，絲毫不令人起眼。往回走，再過了祖屋，中正路上見到了護庇宮媽祖廟；廟進口處掛著乾隆六十年重修的碑誌，上方卻是某某部隊贈送的敬軍模範匾額及幾面錦旗。
妻家祖上留下的土地在汫水段，正好就在八掌溪畔，前幾年為了修築堤防，台南縣政府還徵收了一部份去。為了佃戶事情，讓事先約好的年青女土地代書開車帶著，我們又往那裡趕。我上了剛修好的八掌溪堤防，佃農顏先生指著堤外荒著的一塊祖上留下的土地，說是築堤後，方被隔到堤外去的。八掌溪是嘉義和台南兩縣的縣界，望著那流往大海的細流，不能想像幾年前在電視上曾經見到過有捲去了幾條生命的濁浪洪濤。我閒坐在建得極好的堤上涼亭裡，腳下河水緩緩平靜西去，心中胡思亂想。
土地其實已經沒有留下來了多少，早年政府實施『耕者有其田』時，先徵收了一大半，以後斷斷續續的又收去修路築堤，剩下來的也不過是些長不了什麼的蕃薯旱田。耕地現正休耕，有些胡亂種了些豆子。那年『耕者有其田』徵收時，政府換發了些『農林』及其他公司的股票，經過了那麼多年，現在都似廢紙一般。這些公司企業不知是如何經營的，妻子因著偶而對此有些抱怨。
趁著妻子他們辦事，孩子和顏先生的次孫也正玩得起勁，我一個人在汫水里的街坊亂走，順帶打發時光。遇了農家圈養的雞鴨，不避那刺鼻異味，佇足看了半晌；對著爬出牆頭長了幾朵黃花的絲瓜蔓藤，也曾想起龍應台說的：到底要在哪裡種下一株會開大朵黃花的絲瓜？里裡的路面舖得好，整潔清爽；村屋大多是典型的三合院，有些維護的極佳。我這樣的揹著個照相機，在巷子裡東張西望，臉龐也生，就讓經過的一個婦人問：『是來觀鳥的嗎？』
鹽水原是海港，古名月津，海運能夠直達，曾經繁華熱鬧，台諺因此有『一府二鹿三艋舺四月津』的說法。後來港口淤塞陸化，逐漸衰敗，『四月津』也就讓人忘得乾淨。日據時代興建縱貫鐵路，地方父老，怕壞了風水，極力反對，讓鐵路經由新營去了，從此鹽水再也無法興盛起來。前些日子，長庚醫院聽說要在鹽水新建分院，地方上的醫師們卻又杯葛，醫院因而又蓋到了別處。
鹽水的蜂炮，一年一年放得如此驚天動地，會不就是鹽水人藉著發洩心中鬱悶，用來光耀臉面的另一種移情方式？
2007.10.01初稿；2010.08.01重修
7樓. one1202340162017/01/31 00:09請問龍文是否現住台北
沒有哎！ 鈴聲（老老） 於 2017/02/03 00:48回覆-
6樓. one1202340162017/01/31 00:04據悉麗妃擬退休返台剛退休，正在考慮中。 鈴聲（老老） 於 2017/02/03 00:49回覆
5樓. MLIN2010/09/14 20:42三四年前路過幾次
從新營交流道下去不到十分鐘車程
熱鬧地方似乎就只朝琴路而已
再過去一公里就是南榮學院
一兩條街道便是當地的西門町 台似乎灣小鎮皆如此
朝琴路上店舖最多, 賣虱目魚的三步一家, 看來台南人愛吃這魚.
走幾步, 就能看到三合院, 有些還挺規模的呢!
小震其實容易安排建設, 可以好好搞, 可惜大家志不在此.
去了些美國小鎮, 也是一兩條街, 不過聽說, 美國國力的所在就在這些小鎮呢!
鈴聲（老老） 於 2010/09/14 23:11回覆
4樓. 拙拙2010/09/01 00:44老老風
實在不必理啥你那半個小同鄉,煽情能手 X 大媽. 記得唐德剛先生的話嗎? 大凡創作一旦有慾(agenda),就很難天成!老哥文章貴在樸實自然.萬萬別亂闖他門.
我這新營長大的,不知高鐵不停台南縣! 也算背吧!
補張網友青青的新營街景. 印相中盬水是很接近的
０７年下南部時，經過新營車站胡亂照了幾張，哪個老蔣銅像０９年回去時， 已經拆了，擴大車站前廣場把。
雖然是張爛照片，倒有點紀錄了歷史的意味呢！
高鐵有經過台南啊！停在台南歸化鄉；
我們從嘉義下車，去鹽水比較近。
鈴聲（老老） 於 2010/09/01 07:45回覆
3樓. Apple *2010/08/03 19:35上上下下
說到吃. Apple最有興趣. 可是Apple怕魚腥. 老公相反. 他說魚不腥就不是魚了.
老老寫的一句話讓Apple感覺到中文的偉大!
您瞧這 上上下下, 外國人怎麼學呀!
"老婆晚上下班回來,我就說下次上南部記得要去吃一碗..."
Apple
Apple 這麼一說, 呵呵, 老老忽然自我感覺良好起來, 覺得是文曲星下凡, 文章粲然, 可以上追當世第一名家龍應台了.
我也愛吃魚, 尤其是炸過的, 因而上廣東館, 一定叫乾煎龍利, 上韓國館, 就是煎SABA.
自己在家裡, 也是只會乾煎. 最愛做的魚是黃魚, salmon, trout, 和saba.
乾煎的問題是魚肉容易材乾, 所以saba最好, 因為魚油多, 過煎一會兒還不成問題.
早年喜歡白鯧, 後來發覺又貴, 魚肉質其實也不怎麼樣呢, 再不買了.
鈴聲（老老） 於 2010/08/03 23:46回覆
2樓. 莫大小說2010/08/02 21:30當兵時被人請吃虱目魚粥或湯
好像吃不來，以後就沒再吃過
虱目魚吃過, 虱目魚粥那是頭一回, 也是唯一的一回.
南部的風味小吃, 吃的少, 很少南下是一個原因.
昨天將這篇兩三年前的舊作重貼時, 看了我以前PS的這張圖, 不由地想吃碗土魠魚羹,
--這東東還真沒嘗過呢!
老婆晚上下班回來,我就說下次上南部記得要去吃一碗.
她倒是說台北應該也有,就是要去找找.
你這個月回台北, 替我吃一碗喔!
鈴聲（老老） 於 2010/08/03 04:29回覆
1樓. ～奇異的奇異果～2010/08/02 16:16月津
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一段歷史
台南，鹿港，萬華，即使歲月流逝
到底還留有一些滄桑的痕跡，叫人緬懷
鹽水除了鹽水意麵或鹽水烽炮
我真的不 知道它在那段日子裡也曾經輝煌過
還叫了 一個這麼典雅的名子~~月津
月迷津渡，是個港口，是個碼頭，是個貨物的集散地
看到那個中藥鋪子的匾額~~~杵臼因緣~~叫人發思古之幽情哩
月迷津渡, 老師說得真好, 聽來真是浪漫.
下次你去鹽水, 我也充次內行,
吃意麵要上中山路那家喔, 八角樓過了中正路另邊.
呵呵!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好笑, 在你這個台南在地人面前說這個
有點, 不不, 活脫脫的野人獻曝.
鈴聲（老老） 於 2010/08/03 04:45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