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帶走一切，然而它去得匆忙，遂將幾抹顏色遺忘了下來。也虧得光陰不留心遺下的那幾抹顏色，讓我明白了光陰的確來過。」

過去日子裏發生的事，要用力去想，回憶方才不情願地透露一點。假若貪心要更多些，雖然盡了念頭，它反而就整方地關閉起來，絲毫也沒有了痕跡。就是這硬湊起來的一些印象，也是渾沌模糊，一種難以捉摸的不實在，想久點兒後，肯定就要懷疑，會讓你起了怔忡恍惚。至於這事裏牽扯上的許多味觸音聲，香臭氣味，更早已完全遺失了，是毫不感覺到的。

所以這回憶裏來的影子，就像老早的無聲電影，或者幾張發了黃的彩色照片，朦朦朧朧的試著要告訴你一些喜樂哀怨的故事，可卻全變了曲調，激不起你的心緒。你漠然地看著，全然不關心地，隨意翻過去了。

我有幾張老照片，一張張的擺那兒不知有了多少年頭。奇怪的是每張卻都有一兩抹顏色，紅黃藍白或者黑，在整片昏黃裏面依舊奇異地豔冶鮮亮：京都清水寺的秋季楓紅；鬆餅上溢出碟子的淋漓焦黃糖漿；山坡向陽面的那片白茫茫芒草；海上一輪即將落入地平線的碩大紅日；半弦冷月穿過臥房窗櫺在壁上及室頂畫出的濃淡不均圖案；以及幼時某夜瞿然驚醒，室內一盞不知何時換點上的五燭光綠色燈泡所映出的滿室綠熒熒詭譎……。

和其它的過去一樣，它們安安靜靜地一起塵封在記憶角落裡；可是當坐著長程車子，或者午夜醒來的那種寂然時辰，我就會不自覺地將它們從深處裡攪拌上來。從那抹鮮豔啟始，它慢慢暈化開了四圍深黑濃郁的記憶渾沌，將周遭的事物逐漸地一層層剝開明白，又渲染彩妝起來，讓我渾然忘記了那影像的陳朽，倒感覺就好像是才發生的事呢！

2010.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