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痧

學校一放夏假，我就成個野孩芽子，玩瘋似地儘往山林野地鑽，蟲蟻咬得一身紅腫，惡毒毒的日頭下，絲毫亦不知躲藏，滿頭臉的汗，直等哪一日真中暑了，頭暈、噁心、無力、懨懨回家躺床上，才得了安生消停。

奶奶瞧我午飯不喫，臥床上無聲無響，就明白出了狀況。她端一飯碗清水，進屋内喊我起床扭痧。扭痧可不是愉快的經驗，然而噁心令人更加難堪。我懶懶起身無力坐椅上，低垂了頭，露出後脖頸子，等著下來的一番折騰。幾個夏季這把戲都重複了幾回，奶奶和我全有了良好默契。

奶奶將碗妥妥放她身邊桌上，中指食指彎曲如勾狀，浸碗内蘸水，開始揪起我頸部皮膚。奶奶雖然年紀大了，可是揪人力道不小，頭三兩下，我咬牙忍受，再來，就感到了痛苦。閉緊嘴，我心底默念揪數；奶奶說，一總要揪三十二下，爲何要扭三十二下，奶奶沒説，我也沒問。這數終於全了，但還沒完，方揪了一道，仍有兩道旁邊等著。共需揪滿三道，這道理我明白，奶奶說過，無三不成事。

時光慢慢踱過，終於奶奶輕推我一把，要我從椅上敢緊跑開，好將痧留在身後。我從痛苦的折磨解脫，嘔吐的感覺去了些，人亦清爽許多，脖頸上卻出現了三道紅中帶紫的直杠——衹是奶奶一口氣揪了九十六下，不知手痠不痠痛？我喝了杯拌合了一整小瓶「十滴水」的冷開水——這味道實在差。爬囘床上，隨即沉沉睡去。次日醒來，果然肚餓想喫東西。

脖頸上的三道直杠，幾天后轉成深黑紫色，至於它們是什麽時候從我脖子上消失了的，大概三四個月時光，由於我向來沒對它們注意過，所以這兒真沒法子明白地説上一説。

2017.08.25  寫於奶奶百二十歲冥誕前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