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公布了2016年世界上最值得遊覽的52個目的地，墨西哥城榮登榜首。

我在墨西哥高原宜人的涼爽中走出機場，立即被捲入一股黏稠的車流中。有2000多萬人口的墨西哥城迎接我的不是仙人掌、彩裙和大草帽，卻是堵車、喇叭和商販叫賣聲匯成的都市交響樂。所幸這第一印象很快就改變了。

多元文化並存、傳統與現代交融的墨西哥城，具有史詩般的恢宏氣勢，展現墨西哥民族的風骨氣象和曾經的曠世風華。198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墨西哥老城列為世界遺產。

●憲法廣場 殖民地烙印

近千年前，墨西卡人征服墨西哥中部地區，建立阿茲特克帝國。1325年，他們依照太陽神的旨意，在塔斯科科（Texcoco）湖看到一隻叼著蛇的鷹站在一株仙人掌上，就在湖心島上定居建設首都。1521年，西班牙侵略者將它徹底摧毀，在廢墟上建設了現在的墨西哥城。

老城保存著幾百年前侵略者建的精美教堂、歐式樓房，歲月的滄桑寫在老城每一個角落。城中心憲法廣場上，中央旗桿驕傲地飄揚著巨大的國旗。

廣場東側是莊嚴的國家宮，是16世紀阿茲特克皇帝莫特蘇馬二世建的皇宮。西班牙人將它擴建為中庭宏大、長寬都超過百米的總督府。國家宮最值得觀瞻的是墨西哥畫家里維拉（Diego Rivera）的巨幅壁畫《墨西哥人民的史詩》，長數10米、高13米，描繪精細，色彩豐富，千餘個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廣場北側的大教堂由西班牙人建於1573-1813年，漫長的建設周期，使歐洲多種建築風格都遠渡重洋在此綻放。外部浮雕極其精緻，內部金壁輝煌、莊嚴肅穆。墨西哥城是建在湖心島上的，因過度開採地下水，地面下沉，教堂的南牆已經傾斜。

廣場上人群摩肩接踵，雜亂無章，天天過節般熱鬧。光著上身跳舞演雜技、唱搖滾、政治演說、擺地攤、燒烤和兜售小吃，都在廣場周邊紮堆。墨西哥人熱情似火，在國家政治中心也擋不住。

阿茲特克人在都城遍建神廟，西班牙人將它們逐個摧毀，考古學家一直找不到祭祀遺址，1978年挖電纜溝時偶然發現就在城中心。消失了幾百年的特奧卡里大廟，是供奉雨神和戰神的金字塔形神廟，是阿茲特克文化最有價值的遺產，已經重見天日。

已挖掘的塔基和石階重疊套著七層。最底一層是一座小廟。第二層廟宇台階最後一級有一座人頭像雕刻，上面刻了幾道橫豎筆畫，記載了建築年代。第三層的台階又陡又窄，祭壇一側台階上整齊地躺著八座石雕，高度和真人一般。後來又修建了第四至六層廟宇，第六層規模最大，正面墻上砌著三座巨大的羽蛇頭浮雕。每層廟宇都有祭壇，第七層已蕩然無存。阿茲特克文明隨著首都的陷落而湮滅了，神廟遺址兀自述說著印地安人未曾遺忘的榮耀。從這裡出土許多珍貴文物，在人類學博物館裡展出。

●索茲米科 漂浮的花園

索茲米科（Xochimilco）水鄉在墨西哥城南端，面積122平方公里。阿茲特克人在塔斯科科湖定居後，興建人造島嶼發展農業，許多小島把湖面分割成許多狹窄的運河水網。沿河人家以種花為生，以舟代步，農產品在水道交易。奧克蘭‧羅斯在小說《黑聖母》裡描述了16世紀的墨西哥：湖上漂浮著田畦，仿佛一座巨大的花園。西班牙人稱它為「新世界的威尼斯」。

墨西哥是世界第三大花卉市場，碼頭附近有花市和特色小吃，以仙人掌製作的菜肴聞名。碼頭停泊著幾十艘花船，我租了一條，艄公是個毛頭小夥子，在船尾用一根長木竿撐船，穿梭於迷宮般的狹窄水道中。那撐竿在他手中輕便靈活，我試了試，覺得好重，撐了幾下，船不前進反而打轉，要不是艄公拉了一把，我就落水了。

前面一艘音樂船搭在結婚喜船邊，有六位樂手彈奏音樂。花船滿載著鮮花和盆景靠過來，男人不失時機地買花向情人獻殷勤。食品船飄著香味，船家煎肉炒菜，捲在玉米餅中遞過來，歡聲笑語，充滿生機。

墨西哥金字塔多，教堂多。如今墨西哥人92%信奉天主教，宏偉華麗的教堂隨處可見，小教堂不勝枚舉，聖母像無所不在。

如果1531年「黑聖母」沒有在一位名叫胡安的農夫面前顯現，瓜達盧佩（Guadalupe）只不過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如今是依山而建的龐大建築群，薈萃了阿茲特克古祭台、殖民時期歐式教堂和現代化教堂三大建築，是墨西哥宗教發展史的縮影。

最老的教堂裝飾精緻，件件都是藝術品，1709年建的教堂因為地震有些傾斜。1974年再建了現代化教堂，教堂畫像裡的黑聖母身披藍色長袍，周身閃著金光代表上天，腳踩一彎月牙代表大地。聖母「穿過」的藍色長袍用金框保護著，高懸在教堂裡。瓜達盧佩教堂成為天主教在西半球的聖地，每年幾千萬信徒長途跋涉來朝拜，盛況僅次於梵諦岡教堂。12月12日聖母節是墨西哥最重要的宗教節日，慶典歷時一個月。

我沒見到三毛寫的情景：「信徒從幾百米以外就雙膝跪地行進，鮮血淋淋跪進教堂崇拜。」倒是見到年輕一代衣著光鮮、興高采烈地走進教堂。不是周日，大廳裡也聚集了上萬人作彌撒。宗教已經融化在民族的血液裡，混血的墨西哥人從肉體到靈魂完全被西班牙人征服了。

●大街小巷 名字五花八門

墨西哥城20世紀初興起壁畫運動，當年被譽為「壁畫之都」。現在許多大建築物裡都有氣勢磅礡的壁畫，墨西哥大學十層樓的圖書館外牆，更是用馬賽克鋪滿了彩色壁畫。

與背負經典的老城對峙，改革大道一改凝重氣息，讓人從全新的角度欣賞墨西哥城。大道東西貫穿全城，每個十字路口都有紀念碑和雕像。最亮麗的是獨立紀念碑，1902年為紀念墨西哥獨立100周年而建，站在36米高圓柱上的是高七米、包金的天使雕塑。大道兩側是寬闊的人行林蔭道，也是街心花園，每隔幾十米有一尊名人雕塑或藝術花瓶，有一件可以當座椅使用的雕塑藝術品，材料各異，造型生動幽默，每一件都飽含創意。

墨西哥城名人輩出，很多故居已變成博物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斯的《太陽石》、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名著《百年孤獨》都是在這裡寫成的。前蘇聯托洛夫斯基1937年流亡到墨西哥城，住在市西南維也納街45號，1940年8月20日在家裡被人用冰鎬砍死，墓地就在故居兼紀念館後院。

巨大的墨西哥城，大街小巷名字五花八門，除了人名地名、花木鳥獸，甚至用專業詞匯。以第一位印地安後裔總統胡亞雷斯命名的街道100多條，紀念抗法戰爭勝利日的5月5日街有近200條。有個區用拉丁美洲國家命名，走街串巷就像作跨國旅行。另一個區用名人命名，史達林街不遠就是他的政敵托洛斯基街，時空相距遙遠的偉人，例如蘇格拉底和達爾文等，在這街區裡「歡聚一堂」。

還有進步的革命大道和起義者大道、專業的心臟病學街、文雅的羅馬文化街，也有頂俗的蠶豆街、蝦米街等。問路時一定要拿著地圖，如果不同人給出截然相反的答案，您可別吃驚。

每年11月到次年3月是墨西哥鬥牛季節。拖遝的墨西哥人，看鬥牛特準時。墨西哥城鬥牛場可容納8萬觀眾，我提前一個月在旅行社訂票，碰巧那天是三位著名鬥牛士組合，一票難求，只買到三等座位。為鬥牛專門訓練的公牛異常凶猛，看鬥牛雖然領略了鬥牛士的風采，但也看到在歡呼聲中的屠殺。眼看著兩小時內血淋淋地刺殺了三頭牛，我無法目睹還有三頭牛即將被殘殺，趕緊離場。

墨西哥城滿街都是餐飲大排擋和小餐館，看看那些西裝革履、衣飾得體的白領們，不顧形象站在街邊吃得津津有味，就會相信大排擋如何受歡迎。

白天飽覽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晚則是熱情奔放的藝術世界。在Rosa區，規模稍大的餐廳都能聽到國樂「馬里亞奇」動人的旋律。邊喝龍舌蘭酒，邊欣賞樂手套著民族服裝蹦求（Poncho）引亢高歌，旋律令人心潮激蕩。

墨西哥歌舞融合了印地安文化的底蘊、美國牛仔的動感、拉美舞風的激情，熱辣似火，魅力十足。男舞者頭戴寬沿帽，身著繡著精美花邊的緊身「恰羅士」服，哈拉維舞的姑娘們用色彩艷麗的大裙子，抖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裙花。沒有樂隊的小餐館，服務員也能站上吧台唱一曲。

●人類學博物館 廣納印地安文物

人類學博物館以雄視古今的氣魄，集納古印地安文物之大成，展現墨西哥民族曾經的曠世風華，值得推薦。灰白大理石建築融印地安傳統風格與現代簡潔藝術為一體，展廳環繞成一個露天庭院。池塘中央聳立圖騰巨柱，雕刻墨西哥文化主要元素，柱頂一座巨石像大傘，人造瀑布形成雨泉噴灑而下。在乾旱的墨西哥，水對推動千年文明作出巨大貢獻，此柱體現對雨神的崇拜。

封存久遠的文明從博物館奔瀉而出。中美洲文明的源頭奧爾梅克文明（約西元前1400到西元200年）建造了世界上體積最大的Cholula金字塔，叢林中發掘出10幾座重25-55噸的人頭。瑪雅廳展現著傳奇色彩的瑪雅世界。阿茲特克廳彌漫著血腥氣。阿茲特克人堅信通過活人祭，方能維持太陽運行，保證世代繁衍生息，各種祭台用來殺人，卻設計得藝術品般精美。

墨西哥國寶「阿茲特克太陽石」是直徑3.66米、重25噸的玄武岩圓盤，大約雕刻於西元1400年。印地安人信奉各路神祗，但是神祗們圓目怒睜、青筋賁張、帶著猙獰邪氣。也許因生存艱難而對自然心生敬畏？也許是以邪惡驅魔避邪？

這座博大精深的博物館，讓墨西哥人能在這裡傾聽祖先的腳步聲，追憶民族步履的蹣跚。博物館有一句話，大意是：祖先食不裹腹、衣不蔽體地從蒙古大陸穿過白令海峽，來到美洲大陸定居。16世紀，西班牙人衣著得體地發現「新大陸」，他們的行為，比原始人更加野蠻，屠殺人類、焚毀文化……。

今天，混血的墨西哥民族講西班牙語，信奉天主教，辛酸和無奈、痛苦和屈辱已經化為激情的歌舞，消融在簡單快樂的生活中，那段殖民歷史是恩是怨，誰能說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