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高明
似乎在腦海中還能清楚地描繪出黃高明的模樣,手腳肢障,臉部也因腦性麻痺而半邊失去控制,走路的時候只能很艱難地以一腳高一腳低的內八字蹭著走,一隻手踡曲在前,另一隻手在身旁搖晃,總是以含糊的聲音叫著「李老師」!
叫的是老爸!
當然,現在的黃高明應該已經四五十歲了,無論在哪個地方,我還記得他,因為,我永遠忘不了,在老爸葬禮上那個遠遠蹭過來的身影,那個滿臉哀傷讓人不捨,幾乎比家屬哭得還傷心的身影。雖然奠儀簿早已不知何方,但整本簿子最後一位簽名的,也是最特別的、歪七扭八的字跡,就是黃高明,讓我到現在依然久久難忘。
黃高明國小四年級分到老爸班上,我們全家開始認識他。三十多前的台灣社會,近乎重殘的身障人是總是受到刻意忽略、甚至歧視的一群,即使親如家人,迫於生計,有部分也被視為家庭的負擔。本來滿身臭味,不太知道如何自理的黃高明,也受盡同學的欺侮和嘲笑,在爸爸的教導和鼓勵下,慢慢站起來,不再自閉,久而久之,也對老爸和我們家人特別熱情,在校園裡遠遠地看到老爸,就會加快腳步,大聲地喊著李老師,即使已不在老爸班上,老爸還是把他當自己孩子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親切地聊幾句。看到我們,也總是笑咪咪的打招呼,因此,記憶中的黃高明,就是一位親切而真誠的學生,只是身體情況比較特別。
小學畢業後,黃高明賣起愛國獎券,在當年也是政府照顧殘障人士的政策之一;我對黃高明的印象又加上了經常在校門口拿著獎券跟老爸打招呼,老爸總是跟他買一兩張,黃高明每次都說「李老師,我不是找你做生意的,我是來看你的!」後來,我們也在電影院附近,還有人潮較多的地方看過他兜售獎券,每次看到我們家的人,他一定打招呼,如果看到老爸,更是大聲喊著「李老師」!快步蹭著過來,然後老爸跟他好像老朋友般地問候、打氣。
幾次經過二殯,腦中浮現黃高明舉步維艱的身影,我嘗試想像他幾次轉車,艱難地走了將近兩公里,只為到二殯送老爸最後一程的情形,心中既難過又不捨。那天,他到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整個儀式快要結束,黃高明晃得厲害地蹭過來,他含糊不清地問「老師呢?」、「李老師呢?」,然後在長聲的「李老師」後跪在老爸靈前!
再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碰到一位「親如父兄」、循循善誘的好老師有多幸運吧!!雖然步履維艱,他跪在老爸靈前磕頭,哭喊著「李老師」,幾乎比我們還激動、還難過。
後來,他打電話給老媽道歉當天他遲到了,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轉車,只好從公館站走到二殯!天哪!這對他何其艱難!
老爸走後,黃高明從沒有忘記打電話給老媽問候她,所以我們也知道他結婚了。直到我們搬到淡水前,老媽仍偶爾轉告我們黃高明的近況。
不知道黃高明現在怎麼樣了,希望他一切都好;不過,我也相信在天上的老爸一定會保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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