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家牛肉麵之小阿姨

不知道是否因為巫家夫婦多多少少希望老三是個兒子吧，小阿姨從小不但性子像男孩，連裝扮都挺男孩氣的，總是削著俐落的短髮，一身褲裝搭著酷酷的臉；可是，天生的巴掌臉再加上櫻桃小嘴，秀氣的五官襯著白嫩的皮膚，四肢修長，那股娟秀氣質遮也遮不住。

小阿姨在樹林頭眷村是同儕男孩的「夢中情人」之一，雖然她從不承認，也從不搭理這些蒼蠅們，但是，舉例說來，我家舅舅至少也算得上眾多仰慕者之中排名暗戀者第N號。

小阿姨「秋雯」很會念書，在那個只有唸書算得上公平、只有唸書才能翻身、唸書能讓三級貧戶之子打破階級藩籬的年代，眷村的孩子們不是唸書唸到頂尖，就是不愛唸書但在另類領域混到頂尖（如黑道、演藝事業等），外省第二代在學業方面的表現似乎呈倒鐘型分配；小阿姨一路從新竹女中唸到台大，而且還是理工科系呢！她以成績遠遠地把一竿仰慕的小夥子拋在後頭，包括考上中原理工學院（現為中原大學）的舅舅。

大學畢業後小阿姨想出國唸書，但家裡經濟情況並不寬裕，好一段期間巫家的經濟狀況一直是捉襟見肘，錢都到哪去了？麵店的生意頗穩定啊？！錢大多花用在小舅舅（也就是巫家老四）身上，從小不愛唸書的老四是男孩，父母寵他，徘徊在壞孩子的誘惑與親情的拉扯之間，父母付出了許多不必要的代價，例如當時大多數人買不起的摩托車，太陽眼鏡r等奢侈品他一項都不缺、家教更是從小學就沒斷過，可是，老四的成績還是沒起色、還是不愛唸書。巫家兩老只有自我安慰「男孩子沒學壞就好了！」

爭氣的小阿姨考上研究所，在國內繼續學業，她是大阿姨的驕傲，大阿姨常逢人就說起這個聰明優秀的妹妹，小妹從小到大得過的每一個獎她如數家珍，大阿姨還說「小雯一定會出國拿博士的！」。是的，小阿姨拿到碩士學位後就負笈美國攻讀博士，大阿姨扛下所有的費用。

「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似乎是當時所有〝成功學者〞的模式，以此複製著無數令人羨慕的故事－異鄉功成名就，在文明先進而環境優美如仙境般的異鄉生根落戶，吸引著多少學子前仆後繼編織著「美國夢」，直到今天也未能動搖幾分。可是，有誰會批露失敗的故事呢？如果拿不到學位、出了任何意外、或是其他任何原因讓學位之路，也就是成功之路中斷，又有誰會想到夢竟然會醒，不但會醒，而且醒來是夢碎呢？

小阿姨念了九年，還沒拿到學位。為什麼，誰也不知道，或許因為順從的她是教授的絕佳助手兼外傭，教授不想輕易放走這個廉價勞工；也或許她有點不夠幸運，論文題目才提出，過幾天就在業界期刊上看到同樣的題目已經被別人搶先一步發表了；又或許…。總之，九年之後的她已經接近崩潰。

當時小阿姨已經有要好男友，已經論及婚嫁，學業問題總是一塊大石頭，她總想要拿到學業再結婚，男方在交往的第五年（小阿姨就讀博士學位的第七年）而小阿姨的學位仍舊遙遙無期後不再堅持。還好，經濟方面在微薄的研究助理薪資下還能勉強維持，小阿姨不再向大姐求援，赴美後的第二年總算讓大阿姨卸下了經濟重擔。

那天，小阿姨被同學發現倒在研究室，身邊一大堆藥品罐，誰也不知道是實驗用藥還是處方用藥，糟糕的是還有幾個信封像是遺書之類的，都是中文，老美同學教授校方慌成一團，趕緊送醫並打電話通知男友，洗胃後小阿姨已無大礙，人方才清醒，眼神不太一樣，她變了，以前那股勁兒－那種對學位的堅持，已經不見了。她向校方申請保留學籍，出院後就和男友公證結婚。

大阿姨飛到美國參加婚禮，原先是要趕到醫院照顧小妹的，姐妹緊緊相擁好久好久，小阿姨此時還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二姐也在受苦呢，大姐什麼都沒說，來時超載的行李，回國是空空的箱子，還有一大疊小阿姨的結婚照片，巫家夫婦看了又看，直說女婿長得端正又老實，又說秋雯瘦了好多臉都扁了，裝好相簿擺在店裏，客人少些時就拿著看，兩老喜歡湊著一起看，看著又說又笑，誰知道女兒背後吞下的淚水、忍受的委曲呢？

小阿姨始終沒有回到學校繼續「唾手可得」的學位，前幾年和「學業成功」而事業穩定的先生過著令人欣羨的「美國夢」般的生活，當著賢妻良母，住在有院子有車庫的洋房，有時趁渡假回台灣，抱著小娃娃讓巫姨婆笑得闔不攏嘴。

就在大家以為「美國夢」成真的同時，小阿姨的先生因為公司裁併而遭解雇，公司沒有說明原因，但至少領到一筆遣散費；從雲端跌落谷底，小阿姨卻在此時堅強地站了起來，奇蹟似地扭轉了命運－她擺起了攤子賣三明治。沒有告訴台灣家人，是眷村的老朋友在攤子旁邊大樓上下班發現的，猶豫了好久終於找到空檔與小阿姨攀談，這個消息過了好久才傳回台灣，是小阿姨自己主動告訴當時已經在美國讀書的二姐。

好在三明治攤子的生意還不錯也頗穩定，先生也願意幫忙，忙一點累一點，收入並不少於領一份薪水。只是，抽不出時間回台灣。

聽說，大阿姨去探望小妹時，握著小妹粗糙的雙手難過得掉下眼淚。後來巫姨婆藉口到美國看外孫，一摸到小阿姨的雙手眼淚撲簌撲簌地再也止不住，每天看著天還沒亮就起床忙碌的女兒就開始掉眼淚，直到上飛機。

小阿姨就這樣繼續著「美國夢」，全家福擺在巫家的電視櫃上，每個人都笑得無憂無慮般開心。而我們家，還有一張小阿姨剛考上台大時和我們這群小蘿蔔頭的合照，瓜子臉上帶著酷酷的墨鏡，而旁邊的我們又土又圓，以崇拜的眼光看著這位心目中如英雄般的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