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藍色行李箱兩盞黃色嵌燈投照下玄關前停駐了一整個晚上，那是當年他單槍匹馬，一個人從上海玩到新疆，再從新疆玩回上海之前，她幫他挑來裝行囊用的。

如今，她卻將帶著這個箱子遠行，到一個物理上的距離僅僅一公里，精神上的距離卻無法量度的地方。

那是個二十九寸全硬殼，因此耐撞防水且斜拉平推無所不能的藍色箱子，足夠裝載整整一個月長途旅行所需的衣物和陪著他橫跨一整個中國的幾本巨著。

他在黃色嵌燈下望著箱子，旅行時熟悉過的每一張臉孔他都還能讀出姓名，當然包括那個他出發前一晚還熱鍋螞蟻般幫他張羅行囊的她。那時，她比現在年輕五、六歲，愛他依然愛得義無反顧。

上海來回新疆一萬公里的漫長旅程裡，她就像二人初戀時一般不時在他夢裡出現，每每令他從一個個小旅館忘了時空忘了身在何處的驚疑中甦醒時，還有前夜溫暖的記憶仙藥一樣把他從失憶的風險中拯救回來。

他在長途電話那一端，愚騃可笑地對她說：「一生愛過這一回便已足矣！」他想不出其他用詞，能比這句八股教條更貼切。

五、六年後暗夜二時的昏黃燈火下，「一切俱已遠矣！」他悻悻然喃喃念道。那句「愛過一回便已足矣」，此時像極了諷刺性十足的弱智嘔歌，揉混在窗外夜鶯夜啼中的令人膽寒的聲響。

遠行和遠行之前的種種糾葛，該如何責怪她呢？她已經削掉長髮，三個月間從愛一個男人到愛二個男人再只愛一個男人最後沒有一個男人愛她的人生奇遇，讓她一口氣爆瘦了六公斤，那些連喝幾口水都胖，無時無刻不因沒有線條的身形而憤懣無助的女子們，都該來試試這種藥方是吧? 

他彎下腰，逐一檢視她準備帶去的生活用品，黃色刷毛牙刷、紅色潄口杯、留存她濃濃髮香的梳子、香水、口紅、唇膏、衛生棉、內衣褲、幾件長袖襯衫，和可能是他出錢買的牛仔褲。

他一如當年的她一樣，為她(他)整理著行囊。當她似乎又將徹夜不歸，流連在另一個懷抱的時刻。他闔上箱子，闔上一整個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