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著談著,他壓抑不住地哭出聲,聲音中是「教了二十多年書,這是最大挫敗…」的激動感喟。男兒並非無淚,只是未到傷心處,聞言見狀,我也為之雙眼溼潤。
他,是同事都承認的好導師,好不容易在六月中的畢業典禮上,送走帶了三年的導師班學生,然後陪他們參加大學指考,一樣焦急地等待成績單,叮嚀他們慎選志願,一切辛苦都在學生體貼懂事、成績優異的回饋裡得到欣慰。
那天,他來學校確定還有哪些人未上網填報志願,卻傳來晴天霹靂的噩耗:向來服務熱心,擔任過班長和其它幹部,畢業典禮後主持謝師活動,指考成績很好的一位學生小盛,滿十八歲沒多久,卻被刑警大隊逮捕,正在做筆錄中。罪名正是前幾天在晚間新聞裡報導的結夥搶奪銀樓案,報導引起大家注意,是因為在這尚稱純樸的地方,竟發生這類案件,而共犯之一,竟是和自己教學相長三年,被信賴與肯定的學生。
和他為了進一步了解,跑去刑警大隊,見到了小盛的父母在場,原本相信是同名同姓的錯誤,此時不得不接受事實。小盛的爸媽已經一日一夜沒閤眼,滴水未進,尤其是媽媽,蒼白的臉上猶掛著淚痕;都是老實人家,置身官衙,顯得瑟縮不知所措;一些如蒼蠅般梭巡的媒體記者也在現場出入,臭聞著消息。
我們趕緊幫忙聯絡律師,了解司法程序,心存一絲小盛被交保的希望,但改變不了辦案刑警的經驗談,說那是結夥犯下的大案,檢察官大抵會聲請羈押。當天傍晚被解送地檢署,再經檢察官訊問,直到午夜,法官裁定羈押,小盛的爸媽只能頹然望著被押送看守所的孩子背影。
指考後,小盛為了分擔家裡經濟壓力,也為將來上大學籌一些學費,而到處找工讀,幾次碰壁,最後經由小學同學介紹,到了一家人力派遣公司打工,才一個禮拜多,就被指派參與兩件搶奪案件中的把風角色。誤入匪窩,鑄下莫大遺憾。
第二天下午,他到辦公室聯絡在監獄擔任科長的一位家長,請託幫忙安排家人與小盛會面的事宜,他說會帶幾個和小盛要好同學,去看守所鼓勵,並請同學日後多寫信給小盛,不論未來如何判決,對自己要堅持信心,對人性不可以失望……
說著說著,他忍不住痛哭,兩肩起伏,不可遏抑。我遞上面紙,請他坐下,他還抽噎著說,「二十多年的教書生涯…實在無法面對同事…,無法再擔任導師的工作…」我在背後緊握他的肩膀,要他先不要想這些,並重複先前安慰他的話:
老師以身作則,盡心盡力傳授知識,和為人處事道理,什麼是非道德、生命價值觀,不都融在論孟教學中,傾囊相授;畢了業,接觸現實社會,是他個人能否經得起印證,能否運用智慧判斷的考驗,當老師的哪能保證教出聖賢?
可是這當口,他的自責無法因此稍減。
想起昨日在刑警大隊,靠近小盛,問他事前有沒有發現不對勁,他點頭?為什麼不能及早脫離?他默默不語。有無徵詢同學、家人的意見?他搖頭;知不知道是很嚴重的罪?他默然低頭。
以一個在校期間累計得到27個嘉獎、5個小功的學生,一旦離開學校,就闖出大禍,我難過地想推敲出可能的答案;難過地想像一個原本單純的孩子,在看守會是怎樣度過每一分鐘,而小盛母親的蒼白和癱軟模樣,更讓人心酸…。
從他的肩膀上抽回我的手時,發現淚水,正滴在自己的手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