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瞥見周先生罩著綠色的口罩,一身的嶄新光鮮-黃白相間的新襯衫,銀灰色的西裝褲,搭配著雪白般的新球鞋,與老婆一同坐在候診椅上等著抽血。想起上一次在診療室見到周先生的情景,心中不禁泛起一陣的狐疑。
那是幾個月前在19號診療室發生的事…
那天只見門診護理長一臉的緊繃,急匆匆地拿了一疊檢驗單跑到檢驗室,找我到診療室幫忙處理一個「特殊」的門診病人。
我推開19號診療室,只見裡頭一堆檢警擺著「大陣仗」,守著一個雙手箍上手銬,雙腳圈銬著一條銀亮的腳鐐鍊子的門診病人。他那大平頭底下的紙口罩,半遮罩著那張被尿毒漂染過的臉孔,半露的臉龐雜陳著潮紅、疲憊與頹喪。
「那不是腎臟科做過腎臟移植的周先生?」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孔,心中一陣訝然!周先生是這一兩年來開始出現在腎臟科門診,跟著換腎一族常回診做環孢素追踪檢查,這回怎麼一付身繫囹圄的模樣?只見一旁的周太太,神色焦慮地與一位女警正討論著日後怎麼繼續追踪檢查,這對移植的病人而言是攸關生命的問題。
檢警大陣仗加上我與兩位門診護理長,似乎讓診療室原本不大的空間被擠壓得更狹窄,而且多了一股肅殺之氣。我幫著周先生採集血液檢體,只聽見正坐在醫師看診座椅的一名幹員,也是頂著大平頭,帶著輕佻的江湖口吻一邊叨念著:「你是哪得罪人,讓人家幫你穿『小鞋』了…」琢磨著語意,周先生似乎以前也是混過江湖的,沾惹了黑道上的一些是非恩怨,換來今天的囹圄之身。
在事務桌另一邊,一位小小個頭,白面書生模樣的幹員(我想應該是檢察官吧!),正拿著檔案夾在一旁謄寫著相關資料,與一身江湖味的幹員對比,恰好形成一幅秀才帶著兵的畫面。
離開醫院的羈押日子裡,周太太為了送交周先生在看守所採集好的血液、尿液檢體給我,每次回診的日子,總在看守所與醫院之間來回奔波。
「今天回診哦!」周太太見我招呼著她,趕忙地從候診椅起身,把周先生帶過來。
「上一回送檢體來醫院沒遇到你!」「你先生沒事了吧?」我帶著疑惑卻又不知如何切題的口吻問著。
「剛開過預備庭,就等著再開一次偵察庭!因為沒什麼證據,應該是不會有事的…。前幾天才出院,醫師說腎臟移植有排斥現象,換腎都一年多了,怎麼最近開始問題?」我想或許在這段收押期間,身心煎熬的壓力讓健康品質受到影響吧!
「你先生是在大陸換的?」周先生以前回診都是自個兒來,而且靜靜地很少說話,總以為他跟其它與我們熟絡的腎臟移植的病人一樣,八成都是在大陸做腎臟移植手術的。
「是他哥哥換給他的!醫師說還要再安排住院,做一下切片檢查…」
看著周先生幾個月在自由與禁錮間拉拔著,而觸目所及的繽紛人生,每個人何嘗不也是如此。每天圈養在充滿有形欄框的豪宅門第、公寓大廈,加上各種理都理不清的病苦、貧窮、富貴、權勢、地位、感情…也為我們塑造各式各樣無形的囚籠,層層疊疊地緊箍著一個我們自認堪忍或滿足的人生。
望過後窗,我看著周先生與暫別重逢的太太,正走在被溽暑薰蒸的發燙的醫院後街,周先生身上黃白相間的新襯衫被盛陽曬的愈發鮮亮。面對著未決的刑事訴訟以及剛來的移植排斥反應,他知道走出生命之囚還有一大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