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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中區稅務及電子商務規劃 電子發票進項總表服務 什麼是薪資結構?年薪和月薪?
2022/12/07 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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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大都市的備胎軍團    昨天在一家鋪子吃早點,對面是間發廊,發廊的小伙子們整齊排成一列站在門口,劣質大音響播放著鳳凰傳奇激情四射的流行歌曲,小伙子們跟著節奏蹦跶,手舞足蹈。有人跳得像模像樣,有人在冷風中勉強揮舞起胳膊腿兒,像是在并不情愿地完成一樁儀式。跳完一段之后,他們跟著領頭的人揮動右手喊起口號,領頭者喊一句,他們重復一句:我要成功!報答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嘹亮的嗓音刺破凜冽的清晨。    一陣冷風似乎透過窗子吹來。我放下筷子,對身邊的朋友說:你知道那些理發店的店員們扮演著社會上的什么角色嗎?朋友詫異地看著我,反問一句:什么角色?我說:大都市的備胎。    他們之中,那些跳得像模像樣的,活力四射的,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他們初來到城市,以為這里會給他們開辟一片新天地。他們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和憧憬。而那些勉勉強強揮舞起胳膊腿兒的,是二十大幾的人,他們在城市待了有些年頭,日漸清醒,明白這個城市終究不屬于自己。他們知道自己在這里伸胳膊喊口號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也許他們之中有些人下個月就要離開這城市,回到家鄉,結婚生子。    “成功”這個詞,對那些初來城市的小年輕們來說,是夢想,飽含著激情和期待;而對那些漂泊已久的大齡青年們來說,是口號,充滿了挫敗和無奈。歸根結蒂,他們是都不會留在城市的。也許有,但那個幾率可以去買彩票了吧。他們在城市生活,但永遠沒有機會改變自己的階層,他們目睹這城市的繁華興衰,之后默然離開。    但對于城市來說,城市離不開他們,永遠會有這樣一批人在,他們存在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是大超市的促銷員,他們是小餐館的服務生、他們是地鐵上的賣報者,他們是發廊里的打工妹。沒有了他們,城市就無法運轉,而他們就像新熟的韭菜,成熟一茬,割去一茬。他們在十七八歲的時候來到城市,二十七八歲的時候離開城市,把自己沸騰的青春化作這城市冰冷的GDP上的一個數字,而后悄然離開。這城市穿著他們織就的光鮮新衣再迎接另一批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和小伙子。所以,他們是大都市的備胎。    備胎這個詞,聽起來很刺耳,以至于被你叫做備胎的那個人會忍不住要抽你一耳光。成功這個詞,聽起來很歡樂,以至于被你鼓動了的那個人會覺得一篇嶄新世界之門就此開啟。(名人名言  www.lz13.cn)不過,一旦習慣了,“備胎”也可以讓人覺得無關痛癢,“成功”也無法讓人再血脈賁張。    我有個親戚一家在北京打工。來京將近10年,之前在六環外的門頭溝,去年門頭溝拆遷,他們搬到了五環外的石景山高井。在北京這么多年,他們沒有去過長城,沒有去過故宮,每年進入五環以內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們一家三口,房租最早是200塊每月,前年漲到了300塊,搬到高井之后漲到了450塊。而在北京三環到五環之間,普通公寓兩室一廳租金大概是4500元一月。所以,你知道,在大都市“生活”的成本固然很高,但“存活”的成本也低得驚人。    我在想,央視的“您幸福嗎”專題為什么不采訪他們呢?不過,我倒是很早之前就問過他們一些別的問題。他們之前在廈門打工四五年,我問他們廈門好還是北京好,他們說北京好,福建人講話聽不懂。我問他們以后要回家嗎?他們說,等孩子上初中了就必須得回家了,這邊的學校進不去。今年孩子上初中了,他們把孩子送回老家,自己還是待在了北京。至于未來會怎樣,從不在他們考慮的范圍內,他們能把今天安排周全就已經相當不錯了。“您幸福嗎”這種問題我沒直接問過,也問不出口,生活已經幽了他們一默,我不好意思再幽他們一默。    有個同學,白富美,一次去發廊做頭發,給她做頭發的小姑娘和她年齡差不多,她挺喜歡那小姑娘,于是對她說:你這么小年紀為什么不讀書了,至少也應該把高中讀完再出來打工啊。下次又去做頭發時發現小姑娘不見了,問其他人,他們說,上次她跟小姑娘說過那番話后,小姑娘回到宿舍哭了一整天,然后說要繼續讀書就回家了。朋友悵然若失,不知自己做得對還是不對。這個社會上,沒有人愿意成為備胎,但當一個人分明是備胎的時候,你告訴他事實真相,會不會太殘忍?    也許該來點勵志的,因為生命需要正能量的刺激。很多時候,支持一個人堅持下去的不是別的,只是意志,因為除了意志之外他早已一無所有。當物質已經耗盡,當體力已經枯竭,只有精神還可以支撐他再向前邁出幾步,雖然這時他已瀕臨猝死的邊緣。就像一個陰神耗竭的人,憑一點元陽支撐,還可能回光返照幾十秒。——所以,你會明白,發廊的小伙子們為什么要在凜冽的清晨喊起嘹亮的口號,那一曲激昂的節奏正是青春駘蕩的挽歌。    當我聽見那勵志歌曲和打雞血般的口號——“我要成功!報答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響起的那一刻,不禁全身寒意四涌。于是我裹緊外套,放下碗筷,頭也不回地起身離去。 我們離家的日子,他們還好嗎? 趁著父母還在世,請對他們好一點 是什么讓他們如此熱愛自己的工作? 10年打工總結了6句話 勵志 故事:深圳打工的日子成就了我 不懂這些道理,你注定就是窮打工的命 留在大城市,還是回老家? 如何在遙遠的城市找到一份工作分頁:123

鐵凝:米子和明喜  洋花的成色好,使花主們更看重花。三伏天缺水,花主扔下大莊稼不管,凈澆花地。井水浸著干渴的土壟溝,土壟溝滲水,水頭像是不動彈。可水在流,流進花地,漫過花畦,花打起精神,葉子像張開的巴掌。花桃湛綠,硬邦邦打著澆花人的小腿。  花主明喜在看水。明喜躺在花葉下睡,花搭搭的陰影在他光著的胸脯上晃。明喜不真睡,他估摸著水勢,畦滿了,便從花葉惦記他的花地,他盼花地今年比往年好,他盼大莊稼快倒了。那時他就會有一個看花的窩棚,那時他就從媳婦炕上卷起一套新被新褥。明喜愿意看花,雖然看花要離開媳婦,媳婦又是新娶的。可媳婦知道這花地的嬌貴。知道這事不能攔,索性就不攔,還把新被褥給明喜準備出來。新被褥是娘家的陪送,洋花紡線、鬼子綠、鬼子紫、煮青和槐米染線,四蓬繒織布。  明喜要看花了,媳婦總是和明喜恩愛著一夜不睡,就像明喜要出征,要遠行,要遇到不測風云,那不測風云就是窩棚里的事。她知道現在丈夫對她的熱情都是提前給予她的歉意。明喜和媳婦高興一陣,翻個身,嘆口氣,像在說:看花,祖輩傳下來的,我又不能不去。要看花,莫非還能不搭窩棚,還能不抱被褥,還能不離開你,還能……他不再想,仿佛不想就不再有下文。  明喜八月抱走被褥,十月才抱回家。那時媳婦看看手下這套讓人揉搓了兩個月的被褥,想著發生在褥子上面、被子底下的事,不嫌寒磣,便埋頭拆洗,拆洗干凈等明年。  誰都知道米子鉆窩棚掙花,也不稀罕。這事也不光米子,不光本地人。還有外路人,外路女人三五結伴來到百舍,找好下處,晝伏夜出。  花主們都有這么個半陰半陽含在花地里的窩棚。搭時,先在地上埋好樁子,樁子上綁竹弓,再搭上箔子、草苫,四周戮起谷草,培好土。里面鋪上新草、新席和被褥。這窩棚遠看不高不大,進去才覺出是個別有洞天:幾個人能盤腿說話,防雨、防風、防霜。  花主們早早把窩棚搭起來,直到霜降以后滿街喊抬花時,還拖著不拆。拖一天是一天,多一夜是一夜。就是寶聚用糖鑼敲醒的那種夜。  寶聚用糖鑼宣布了夜的開始,曠野里也有了糖鑼聲。曠野里的糖鑼比寶聚的糖鑼打出的花點多,但更喑啞,像是帶著夜這個不能公開的隱私在花地里游走。糖鑼提醒你,提醒你對這夜的注意;糖鑼又打擾著你,分明打擾了你的夜。它讓你焦急讓你心跳,你就盼望窩棚不再空曠。  在曠野敲糖鑼的人叫“糖擔兒”,但他們不挑擔兒,只一只柳編大籃,籃子系兒上綁個泡子燈。 籃里也擺著寶聚車上的貨, 煙比寶聚的好,除了“雙刀”、“大孩兒”還有“哈德門”、“白炮台”。他們用好煙、大梨給窩棚“雪里送炭”,他們知道,窩棚里的人在高興中要“打茶圍”。  有個糖擔兒每天都光臨明喜的窩棚,明喜的窩棚里每天都有米子。糖擔兒來了,挑簾就迸,那簾子叫草苫兒,厚重也隔音,人若不挑開,并不知里面有舉動。糖擔兒挑開了明喜的草苫兒,泡子燈把窩棚里照得赤裸裸。明喜在被窩里罵:“狗日的,早不來晚不來。”他用被角緊捂米子。米子說:“不用捂我,給他個熱鬧看,吃他的梨不給他花。”糖擔兒掀掀被角,確信這副溜溜的光肩膀是米子的,便說:“敞開兒吃,哪兒賺不了倆梨。”他把一個涼梨就勢滾入米子和明喜的熱被窩。明喜說:“別他媽鬧了,涼瘆瘆的。”米子說:“讓他鬧。你敢再扔倆進來?”糖擔兒果然又扔去兩個,這次不是扔,是用手攥著往被窩里送。送進倆涼梨,就勢摸一把長在米子胸口上的那倆熱梨,熱咕嘟。米子不惱,光吃吃笑。明喜惱了,坐起來去揪糖擔兒的紫花大祆。米子說:“算了,饒了他吧,叫他給你盒好煙。”明喜說:“一盒好煙,就能沾這么大的便宜?”米子說:“那就讓他給你兩盒。”明喜不再說話,明喜老實,心想兩盒煙也值二斤花,這糖擔兒頂著霜天串花地也不易,算了,哪知米子不干,冷不丁從被窩里躥出來,露出半截光身子,劈手就從糖擔兒籃子里拿。糖擔兒說:“哎哎,看這事兒,這不成了砸明火。”米子說:“就該砸你。叫你動手動腳,臘月生的。”說著,抓起兩盒“白炮台”就往被窩里掖。糖擔兒伸手搶,米子早蹴到被窩底,明喜就勢把被窩口一摁,糖擔兒眼前沒了米子。糖擔兒想,你搶走我兩盒“白炮台”,我看見了你的倆饞饞①,不賠不賺。誰讓你自顧往外躥。我沒有花地,沒有窩棚,不比明喜。看看也算開了眼。  ① 饞饞,乳房。  明喜見糖擔兒不再動手動腳,說:“算了,天也不早了,你也該轉游轉游了。我這兒就有幾把笨花,拿去吧。”明喜伸手從窩棚邊上夠過一小團笨花,交給糖擔兒。糖擔兒在手里掂掂分量、看看成色說:“現時笨花沒人要。還沾著爛花葉。留給你媳婦絮被褥吧。”明喜說:“算了,別來這一套了,我不信二斤笨花值不了仨梨兩盒煙。”糖擔兒不再賣關子,接過花摁進籃子,沖著被窩底說:“米子,我走了,別想我想得睡不著。趕明兒我再來看你。”明喜說:“還不快走。”糖擔兒這才拱起草苫兒,投入滿是星斗的霜天里。明喜披上衣服跟出來,他看見糖擔兒的燈順著干壟溝在飄。看看遠處,遠處也有燈在飄。他想起老人說的燈籠鬼兒,他活了二十年還從來沒見過燈籠鬼兒什么樣。可老人們都說見過,說那東西專在花地里跑。  糖擔兒用糖鑼敲著花點,嘴里唱著“嘆五更”。  明喜見糖擔兒已經走遠,鉆回窩棚。米子在被窩底蹴著。明喜掀開被窩對著里面說:“米子,出來吧,糖擔兒走了。”米子不出來,只伸出一條白胳膊拽明喜,讓明喜也蹴到被窩底。明喜先把腿伸進被窩,摸黑兒在枕頭上坐一會兒,然后褪下大襖向下一溜,也溜到被窩底。米子早用頭頂住了他的小肚子,頂得明喜想笑。明喜把本子推開,米子打個挺兒舒展開身子說:“你頂我還不行。”明喜不說話,也用頭去頂米子。米子說:“扎死我。”說著扎,她捶著明喜的背,摟著明喜的脖子。明喜的臉貼著米子的身子一愣:我操!敢情米子的身上這么光滑,我怎么這會兒才知道。明喜覺著自己手糙、臉糙、身上也糙,米子生是和明喜的糙身子滾……兩人覺出身上冷才知道被窩敞了許多,明喜歪起身子掖被窩,米子說:“我該走了,也省了你左掖右掖了。”明喜說:“這就走?”米子說:“你也乏了,睡吧。”明喜說:“看你說的,別把我看扁了。”米子說:“扁不扁的吧,莫非你聽不見你的呼嚕?”明喜不說話了。米子早已摸黑穿好了棉褲棉襖,又摸到自己的鞋,跪在明喜身邊說:“你睡吧,我走了。”  明喜躺著不動,只說:“外邊有洋花,干草擋著哩,你自己抓吧。哎,可不許你再到別處串了,干草底下的花你盡著抓。你聽見沒有?”  米子答應一聲,從窩棚頂上拽下她掖在那兒的空包袱皮,洪開了草苫兒。明喜聽見她在揪干草抓花。  米子把明喜捂在干草底下(www.lz13.cn)的洋花盡摁入包袱,系上包袱便松心地蹲在花壟里撒尿,尿滋在干花葉上豁啷啷地響,明喜被這響聲驚醒,知道米子還沒走,披上大祆拱出窩棚兩步邁在米子跟前,米子從花壟里站起來挽腰系褲說:“又起來干什么?”明喜說:“我還得囑咐你一句,你聽了別煩。可不許你再往別處去了,快回家吧。”米子說:“我不是答應過了!”明喜說:“我沒聽見。”米子說:“那是你沒聽見。”米子把一包捶布石大小的棉花掄上了肩,她覺得,明喜留給她的花還真有些分量哩。  米子望望四周,糖擔兒的泡子燈又跳出了一個窩棚,糖鑼打著花點。她邁過幾條花壟,跨進一條干壟溝。明喜盯著米子的背影,看見米子并沒有朝村里走。米子只朝村里走了一小截就斜馬著拐了回來。明喜想,說話不算數,還鉆。趕明兒看我還給你留好花。  趕明兒米子來了。明喜問:“怎么總是說話不算話,不是說回村么?”米子說:“是回村了。”明喜說:“得了吧,別哄我了,走了一小截就往回拐,又串了幾處?”米子說:“你愿意聽?”明喜說:“不。”米子說:“不愿意聽還問。”明喜說:“問是得問,不問問還能給你留好花?”米子說:“就那幾把洋花,也有臉說。你別給我留了,你娶了我吧。娶了我,就不要你的花了,還讓你敞開兒打我。”   鐵凝作品_鐵凝散文集 鐵凝:小鄭在大樓里 鐵凝:米子和寶聚分頁:123

王蒙:我又夢見了你  一  從哪里來的?我從哪里發現了你?那個秋天的鋼管樂怎么會那樣鉆心?銅號的光潔閃耀著凋落了樹葉的楊樹林上方的夕陽,夕陽在顫動,樹林在嗚咽,聲音在銅壁上滑來滑去,如同折射出七彩光色的露珠。天打開了自己的窗子,地打開了自己的門戶,小精靈像一枚射上射下、射正射偏的子彈,一顆小小的子彈占據了全部秋天,畫出了細密的折線,從蟬翼的熱狂到白菜綠葉上的冰霜。而你就從那晃眼的銅壁上溜下來了,那時硝煙還沒有散盡,戴著鋼盔的戰士蹲在地上,用雙手掬起車轍里的積水。你輕輕巧巧,從從容容,深默得像一個天使的影子,樸素得像一件草綠色的書包,你握了我的手,微笑了,飄走了,像一個汽球一樣地被風吹去了。夕陽染紅了樹林。樹葉飄飄落落。  你有兩條小小的辮子。這使我產生了一個疑惑,為什么男子不能留辮子呢?  二  后來我們在擺蕩著的秋千上會面,那秋千架豎立在一個貿易集市上,四周彌漫著濃郁的茴香氣味。我們的身下是騾馬的交易與羽行的洗染,插著羽毛的帽子像海浪一樣地涌動。秋千跟隨著笑語和喘氣聲擺來擺去,越擺越快,越擺越高,集市和集市旁流淌著混水的大渠都被卷過來卷過去,卷成了一塊大蛋糕。蛋糕上鋪滿了核桃仁和葡萄干。秋千上上來的人愈來愈多。我說上來的人太多了,我怕秋千支持不住,你什么也沒說。我說我害怕我們的秋千碰上飛翔的鴿子,我說完了遍天果然出現了紅嘴巴鴿子,鴿哨響作一片,你什么也沒說。我說我不喜歡有這么多人看著我們,我們已經不是孩子,我們已經超過了蕩秋千的年齡;你什么也沒說。我說無論如何要讓秋千停一停,我要下來,要下地,我感到了太長的暈眩,我想下地喝一杯酸酸的紅果汁,你什么也沒說。秋千不但擺蕩,而且劇烈地旋轉,四面都是太陽。  然后你嫣然一笑,所有的魚都從太液池底跳了出來。怎么又是夏天了呢,不然哪里來的這么多的蓮花!你的笑是無聲的,是融化的。在你的笑聲中,鴿子散去了,眾星散去了,宇宙變得無比純凈,然后沒有秋千,沒有人群,沒有水渠和牛馬了。沒有你和你的笑和你的飛揚的辮子,我不是成為多余的了嗎?  甚至于在睜開眼睛直到黎明以后,連暈眩也不知去向。  三  然后我急急忙忙地給你打電話。我急急忙忙地坐了火車又坐了汽車,我下了火車又下了汽車,我跑,我摔倒了又爬起來。我跑過炸山的碎石,跑過臨時工棚、鋼釬和雷管,跑過疾下的澗流,跑過堅硬的石山。沒有到這樣的山里來過的人可真白活一世。在一家香煙店里我找到了電話。電話是老式的,受話器和號盤固定在墻壁上,聽筒可以取下,我可以拿著聽筒走開,只要我長出長長的嘴,例如像一只白鶴。我知道你的好幾個電話號,我知道你并不是固定呆在某一處的。“53427”打通了,說是你不在那里,你一個小時以前剛剛離去。  這樣說你不在,而那聲音又像是你自己的,電話里響著那永遠的溫柔的大管的樂聲,只是聲音分外低沉。是你自己親口告訴我你不在那里,匆匆地我根本不在乎這里面有沒有分析。我趕緊又撥另一個電話,不再是東城的電話了,現在是西城的,“43845”,我真喜歡這五個數字,這幾個數字好像出自李白的詩。西城的電話告訴你不在西城。許許多多的電話我不停地打著、撥著、聽著、叫著,電話變得這樣沉重,號盤好像焊死在話機上了。所有的電話都告訴我找不到你。當我撥通東城的電話的時候你到西城去了。當我撥通“4”局的電話的時候,你到“3”局去了。當我撥通南城的時候你在北城。當我叫通市中心的時候你在市郊。我看見你奔忙在市郊的麥地里,再一定睛,你不見了,我仍然沒有與你接通電話。無論如何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是我知道你已經不梳小辮子,墻上的電話變成了一只貓,貓發出凄婉的喵嗚聲。電話線變成了綠色的藤蔓,藤蔓上爬著毛毛蟲。貨架上擺著的香煙都冒起了藍色的煙霧,每包香煙里都響著一座小鐘,鐘聲咚咚當當,鐘聲為我們不能通話而苦惱地報警。隊伍緩緩地行進。貓說:“她也正在給你打電話呢。”這時,星星在滿天飛舞,卻一個也抓不著。然后天亮了,我急匆匆地跑回汽車和火車,跑回我的鏗鏘作響的工地。我們在修公路。  四  后來我們在一起點燃爐灶,我砌的爐灶歪歪扭扭,這使我怪不好意思。人家往火里添煤,我們往里面填充石頭,這怎么行!然而石頭也能燃燒,發出藍色的迷人的光焰。火很美,很溫暖但又不燙手,我們可以把兩雙手放在藍火里燒,我們可以在火里互相握手,只覺得手柔軟得快要融化。你的手指上有一個小疤。我驚呼你受傷了,你說受傷的不是你,而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這火變成了溫暖的水流,這水流變成了大洪水。洪水從天上流來,從房檐上沖下,從山谷流來,從地底涌出汩汩地響。人群紛紛躲避,我不想躲避。  洪水流來了,卻沒有沖走我,或者已經沖走了卻和沒有沖走一樣,就像坐在火車上一動也不動,火車卻正在飛馳一樣。  我好像停止了呼吸,在水里人是可以不呼吸的。是不是我長出了鰓?我的周圍是漂浮著的房頂、木材、鍋和許許多多的月亮。青蛙成隊游過,我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只青蛙,而你穿著白紗做的衣服,顯示出你的非人間的笑容,只有我知道你笑容的芳香,只有我知道你笑容里的悲苦。你坐在水面上,問我吃不吃餃子,你把餃子一個又一個地扔到水里,水里游動著一條又一條白魚。有一條水蛇在泡沫中靈活地游動,它領著我在水底打了一個電話:  喂,喂,喂……  是我。  你說,是我,我感動得在水里轉起圈來,像一朵旋渦,從旋渦中生出一朵野花,脖子上套著花環的小鹿在山坡上奔跑,松濤如海。  五  你生氣了,你不再說話。“是你嗎”,我問的時候你不再說“是我”。我拉開了抽屜,抽屜里有許多紙許多書信還有許多錢,包括紙幣和硬幣。我拉開抽屜后它們通通飛了出來,像一群蝴蝶,我沒有找到你。我也沒有在乎它們這些蝴蝶,我深知凡是離去的便不會再返回,我不再徒勞地盼望和尋覓。我打開房門,房門外是一團團煙霧,好像舞台上施放干冰造成的效果,煙霧中出現了一個個長袖的舞者,她們都梳著辮子,都陌生而冷淡地笑著,沒有你。我想,她們的辮子已經落伍了,現在辮子應該梳在胳肢窩里。果然,她們的腋下甩出了發辮,我嚇得叫不出聲來,我成了啞巴。我找了墻角的柳條包,那里有許多銅碗銅碟銅筷銅勺銅錘,在我尋找它們的時候它們跳躍起來,飛舞起來,碰撞起來,叮叮咚咚噠噠,一片混戰。我才知道,這是我們之間發生了爭吵。我們為什么爭吵?這真使我喘不過氣,而且疲勞。我們的爭吵使我們筋疲力盡,我知道我的食道上已經長出了惡性腫瘤,腫瘤像一個石榴,紅白相間的果皮,許許多多籽粒,流著血。  多么冷的風啊!我知道了,我奔跑如飛,我打開了電冰箱的門,冰箱內亮得耀眼,空空如也。難道不是?  啊!這種可能性使我戰栗。我打開了速凍箱的小門,果然,你蜷曲在那里,堅硬得像石頭,而你仍然是微笑的。你怎么會尋這樣的短見!我的眼淚落在你的臉上,你的臉在觸到淚滴時冒著熱氣……  六  多么寬闊的花的原野!一匹黃馬在草原上奔馳。當它停下來揚一揚頭的時候,我才看見它長著一副教授的受盡尊敬的面孔,他一定會講幾種外語。我的面前是一台白色電話機。也許這只是一只白色的羊羔吧,柔軟的羊毛下面埋藏著一台電話。然而,我已經忘記了你的電話號,我甚至于忘記了你的名字。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就叫???嗎?恨死我了,我知道你正在等著我的電話,至少等了三十年。  我拿起了電話,我茫然地撥動著號盤,電話通了,這是什么?呼嘯的風,尖利的哨音,嘰嘰喳喳的鳥,銅管樂隊又奏響了,只是旋律不可捉摸,好像音樂在隱藏著自己。是你!  是你的溫柔嫻(www.lz13.cn)靜的聲音。我又撥一個奇怪的號碼,“0123456789”,仍然是你,仍然是你的從容的傾訴。又撥一個,又撥一個98765……撥到天上,地上,海里,山里,飛機上,小島上,艦艇上,大沙漠的古城堡里,哪里都是你,哪里都是你,哪條電話線都通向你,哪里傳出的都是你的聲音,雖然有的嘶啞,有的圓潤,有的悲哀,有的歡喜。  你說:“是我!”像是合唱。  我不敢相信,這幸福這可靠的憑依,我一次又一次地相問:是你嗎?你是誰?是你嗎?  你說是我。你說是我。你說是我。銅管樂演奏起來,我演奏起來了,嘹亮的號聲吹走了憂愁,也吹走了暗中的嘰嘰喳喳。地上全是水洼,亮晶晶映著正在散去的陰云。好像剛剛下過雨。你緩緩地說:  “是我。”白鴿成群飛起。樓房成群起飛。我們緊緊地擁抱著,然后再見。然后我們成為矗立街頭迎風受雨的一動不動的石頭雕像。幾個孩子走過來,在雕像上抹凈他們的臟手。  1979年90年2月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善良 王蒙:我喜歡幽默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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