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的報導，中興大學校園有隻母黑天鵝，在一隻幼鵝被野狗咬死、公鵝在七天後鬱結死亡、另一支幼鵝也失蹤之後，牠常獨自走出湖畔，蹲在一台台深色轎車旁，癡癡望著車身中自己的倒影，一看就是數小時，有時甚至還把頭貼在滾燙的車身上，彷彿在跟對方碰頭。

這所學校的生命科學系主任說，牠在依偎自己的影子，以為那是同伴。牠以為。

我曾跟著兩家人一起去韓國遊樂園玩，當兩對夫妻各自帶著孩子們去玩碰碰車時，我自己一個人排在旋轉木馬長長的隊伍中，在夜色迷亂五彩霓虹的夜間樂園裡，每個人牽著相愛的伴侶、哄著疼愛的孩子，他們彼此間牽繫的身影像童話般美麗絢爛；而我一個人在當中，聽著周遭聽不懂的言語，像似這愛的世界的異端份子，格格不入。在那當下，我盯著地上玩著手機，假裝愛人待會就來，牽起我的手一起坐上旋轉木馬，彼此在流轉中交換幸福的微笑。

我會一個人走遍每個住宅區的小巷裡，民生東路社區的林蔭小路、大直明水路一棟棟華美的大樓、上海復興路到曹家堰路間一棟棟散發生活況味的小樓房...我總抬頭看著樓上溫暖的燈光，感受每戶人家裡散發出來的對話聲、烹煮味，假裝我回去的地方不是只有一隻狗狗或行李；假裝待會我就會走上某一層樓，那裏有個自己經營的家，在開著的電視聲中，有個小人兒會忙不迭地迎上來，而和另一半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話...

我常在作完瑜珈、逛完百貨公司或下班的時候，坐上一個人的副駕駛座，很自然地調整位子的斜度、調整冷氣的風口，停車的時候一起幫忙找停車位，颳風下雨的時候靜靜任憑著車子往前疾駛，沒有言語。彷彿那本該就是自己的專屬位子，彷彿那個方向盤掌握的是一起的未來。直到下了車站在巷子口，車子再度遠離，兩人再度如平行線般各自離去，電影散場了就是散場了，剛經歷的感動都只是光譜幻影。

黑天鵝凝視的黑車倒影，是擁抱同伴的假象，卻是孤單飄零的真相；黑天鵝也許根本就知道自己頭頂著的灼熱影子其實是堅硬的車殼，但牠寧願如此假裝，也不願意回到偌大的池子裡，體會難以言盡的冰冷與空盪。在那好幾個小時的靜止不動裡，也許牠正好可以暫時忘記那永恆的失落，回想貼近另一個溫熱的軀體是甚麼感覺，假裝自己還記得怎麼去愛跟渴望。

黑天鵝尋找著一部部車子上的影子伴侶，我尋找著一個個幸福完滿的影子片段。影子比想像真實，影子比現實溫柔，影子卻還是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