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代落魄詩人的五種生存之道(二)
這一類例子還有不少,例如,杜甫初到成都時,曾經得到高適等人的資助,有“故人供祿米”(《酬高使君相贈》)等詩句為證;張祜在淮南拜訪李紳,自稱釣鼇客——以虹為竿、新月為鉤、“短李”(李紳個子矮小),壯語打動李紳,李紳“厚贈”之。
上邊說的都是直接或間接認識的官員接濟落魄詩人的故事,至於親戚之間的接濟就更常見了,這裏不贅述。可以一說的是,落魄詩人多嗜酒,朋友之間相助以酒,就非常普遍。杜甫說廣文館博士鄭虔很窮困,國子司業(相當於皇家大學副校長)蘇源明就常常給他酒錢。杜甫自己跟鄭虔兩人,也是“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然後就是一番痛飲。閻防隱居終南山,住在崇濟寺裏,岑參就曾經“攜琴酒”前去尋訪。
歸隱耕種
上文說過,唐代的科舉進身之路,無異於獨木橋。想過橋的人很多,而橋身卻十分狹窄。
幾十年前有一句口號:農村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農村是否大有作為不好說,但是,那裏確實是廣闊天地。至少,那裏可以接納不少沒有擠過獨木橋、知難而退的落魄詩人,給他們提供一份衣食之資,讓他們的生命有所依託,不至於凍餓而死。
據《唐摭言》卷三記載,唐太宗登基之後,撥亂反正。為了籠絡人才,特別重視科舉功名。從那以後,隱居的人就非常多,“林棲穀隱,櫛比鱗差”。可見,不少退隱的人其實不是真的退隱,而是想走終南捷徑。
當然,真隱之人也有不少。
盧照鄰調任新都(今四川成都附近)縣尉之後,因為風病嚴重(雙足痙攣,一隻手臂麻木),只得辭去官職,到陽翟(今河南省禹縣)的具茨山隱居,在那裏買了幾十畝土地,耕種活命。
唐代大概有不少詩人都曾經在仕途不順利的時候,說過回老家做農民的話。比如,王維在棄官回江東老家的時候,就說過“餘亦從此去,歸耕為老農”(《送綦毋校書棄官還江東》)。但是,真正回去做了農民的卻只是一小部分。
祖詠雖然中過進士,但是似乎沒有得到什麼官職,生活一直處於貧困狀態,身體也很不好,疾病纏身。因此,他就回到汝墳(今天河南省汝陽、臨汝一帶)的自家別業,“以漁樵自終”。祖詠自己有詩描寫這種隱居田園的生活,“漚麻入南澗,刈麥向東菑。對酒雞黍熟,閉門風雪時。”(《歸汝墳山莊留別盧象》)“鳥雀垂窗柳,虹霓出澗雲。山中無外事,樵唱有時聞。”(《汝墳別業》)看來,曾經跟王維等人有過酬唱的著名詩人祖詠,過的是近乎農民的生活。
杜甫在華州司功參軍任上辭官,他的下一步考慮也是到農村居住。他選擇的是秦州(在今天甘肅、陝西接壤地區)城附近的農村,先是居住在距離秦州城五十裏地東南方向的東柯穀。在東柯谷,杜甫顯然已經做好耕種自給的打算,“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十三)。後來為了跟老朋友贊上人的住處靠近一點,以便來往,一度想在秦州西南七十裏的赤穀西枝村定居。在秦州的生活並不如意,杜甫又挈家移居同穀(今甘肅成縣)。同谷的情況也沒有原來傳聞的那麼好,杜甫一家又遷往成都。離開成都之後,又曾經在夔州(今重慶奉節)一帶耕種度日。杜甫一家在同穀,生活陷入空前的困難,居然要秋天到山上撿拾橡栗果實,冬天扛著鐝頭去山上雪地裏挖黃獨(一種野山芋)作為救荒食物(《同穀七歌》其一,其二)。杜甫在成都,衣食之資基本有親友接濟,並沒有參加多少真正的農業勞動,他的興趣主要在種植各種花果樹木。在夔州,杜甫買了四十畝果園,都督柏茂琳又讓杜甫管理一百頃公田,撥給他五六名奴僕,幫助他經營田地。夔州時期,杜甫過的實際上是地主的生活。
沈千運多次應舉不中之後,就回到了山中別業,自己說“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有薄田園,兒耕女織,偃仰今古,自足此生……”。不知道沈千運的農村生活品質究竟如何,我們知道有一些人的生活是比較艱難的。李涉致仕以後,隱居在少室山(屬嵩山),情況就不是太好。杜甫的熟人王季友,顯然農耕生活是很不理想的。杜甫有詩說他“貧窮老瘦家賣屐”(《可歎》)。有人拘泥典故,認為詩中的“賣屐”只是杜甫用典,並不表示王季友真的需要靠編織草鞋出賣貼補家用。根據杜甫的詩句“近者抉眼去其夫,河東女兒身姓柳”,和《唐才子傳》的記載,王季友的妻子是嫌棄丈夫太窮,整天吵吵被遣去了的。王季友的生活狀況,用他自己的話來描述,近乎原始人的生活:“自耕自刈食為天,如鹿如麋飲野泉。”“江湖散人”陸龜蒙隱居松江甫裏,雖然有數百畝田地,三十間房屋,但是因為田地地勢低窪,容易遭受洪澇災害,因此,常常鬧饑荒。陸龜蒙須親自扛著鐝頭畚箕去田裏勞作,難得有閒暇的時候。
托庇空門
佛教講慈悲為懷,自古佛門也確實收容了不少在世俗社會中遇到困難的人。這其中也包括了一些詩人。唐代就有一些落魄詩人曾得到過佛門的幫助。
孟棨《本事詩》記載,宋之問被貶南方,從流放地返還,路過杭州,遊覽靈隱寺。月夜在寺內長廊中吟詩,第二聯始終想不出滿意的。有一個老僧幫他想了“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兩句,結果,這兩句詩就成了整首詩的警句。第二天早晨,宋之問再去造訪,那老僧已經不見了。寺內有僧人告訴他,那老僧是駱賓王。如果這個記載可靠,那就說明,駱賓王在跟隨徐敬業討伐武則天失敗之後,是遁入空門以求自庇的。駱賓王投身空門,這屬於政治避難。
而賈島早年的投身佛門,則完全是生活所迫。賈島為僧時間,文獻有不同的記載。按照《唐才子傳》的說法,賈島為僧是在科舉考試連續十年失敗之後。“初,連敗文場,囊篋空甚,遂為浮屠,名無本。”賈島內心是不喜歡做和尚的,尤其是他在洛陽青龍寺時,洛陽的地方長官下令禁止僧人午後外出,這種拘束的生活,很讓賈島感到不快。為此,他曾作詩自我感傷:“不如牛與羊,獨得日暮歸。”後來情況稍微好些的時候,賈島就脫離佛門,再次參加進士考試。及第之後,先後擔任過長江縣(在今四川省蓬溪縣)主簿、普州(今四川省安岳縣)司倉之類的小官職。由於他一心一意苦苦吟詩,不會料理生活,家境一直不好。臨死之際,家裏一文錢也沒有,只有一頭病驢一張破古琴而已。
也有落魄詩人,雖然沒有出家,只是隱居鄉村,但是也曾得到寺廟僧人的經濟援助。上邊曾經提到過的閻防,進士及第之後,仕途不順,只得隱居在終南山。當時他是寄居在豐德寺的,不難想像,他在生活上一定得到了寺廟的幫助。跟韓愈有交往的詩人盧仝,卜居洛陽的時候,生活十分拮据。據韓愈《寄盧仝》一詩,盧仝家只有幾間破屋。家裏有一個奴僕蓄著長須,頭巾也不裹,有一個奴婢,牙齒都脫落了,整天光著雙腳走路。盧仝辛辛苦苦供養十余口家人,上有母親,下有妻子兒女。因為他跟鄰近的寺廟僧人有來往,僧人們便不時地接濟盧仝一些糧米。盧仝自己的詩歌裏也說,他家除了書籍之外,一無所有。
佛門僧人可以幫助一些落魄詩人,依情理,道觀道士,當然也會幫助一些落魄詩人。唐代尤其是晚唐有那麼多失意的詩人加入道籍,其中一些當是出於生活所迫。
轉載自《論劍歷史門戶》
2011-03-24 16:22 來源:未知 作者:逸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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