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天以前，世界上只有晝出夜伏，不曾有過夜晚的明亮，人們必須心驚膽跳面對黑夜的侵擾，必須時時驚醒為那潛在的危險，每一個寒冬都是他們的敵人，每一個顫抖都會使他們失去同伴甚或是自己的性命。直到那一天，那一聲響雷，那一道火花，那樣溫暖不可捉摸的形體降臨人間，這世界才不一樣。
人們崇拜那閃耀不可觸碰的高貴，為他高歌，為他短暫的存在抹滅許多樹木的精靈，直到他們發現可以掌控他。直到那一刻領悟後，他不再高貴，成了隨處可得的流沙般的物體，所謂高歌，成了太過高尚的言詞，人們不需要，因為他不再值得。人們謳歌的對象轉為那從土壤中被開發出來的閃閃發亮的石頭，轉為那維持他們生活所必須的黃金銅幣。他依然必須，但他已被馴化，像是不再珍貴的寵物，像是即將被遺棄的狗。

「如果我還有一雙腳，我必然再次回到我來的地方」
「即使你有一雙腳，人們也不在意你的離去，畢竟，他們可以複製出千千萬萬個你。」

他向那滾滾而流的河水問道：你想不想走？
河水像是哭笑不得的老者，無法再說出隻字片語，只是從那渾濁骯髒的身體發出似笑似哭的聲音。
他了解了似的，陪著河水待了一夜，望著他來的天空，回想千百年前的降落，想那曾經接受過的崇拜，想那曾經尊貴的自己，想今天自己的頹廢，幾近被遺棄的軀體散發出不再明亮的幽光。想要流淚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並不是人類，燒灼的皮膚擁有的只是乾裂。
他向河水借了一點水，裝做是淚，好讓自己感覺傷心一點。
河水說：骯髒的水裝不出珍貴的淚。
他點點頭，只是執著這樣做。天明的時候他就離開了，沒有雙腳能讓他回到天上，沒有翅膀能讓他離開人類。他黯淡傷心的走回他降臨的地點，用他毫無精神的眼看人類來來去去。
臨走前，他向河水說：

我知道你以前是美麗的。

河水又笑又哭，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但他又似乎在喃喃：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如果他想流淚，不，他已經不需要流淚，他有一堆淚可以假裝，但那都是太過骯髒的謊言。
只能靜靜看著世界變換不停，看他們以骯髒不被需要的姿態繼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