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你是看開了，還是看不開？」

 

上個月我提出退休申請時，轟動了整個局處，大家都被我的舉動嚇了一大跳。此後探詢的電話響個不停，慰問的簡訊，不絕傳來，一時塞滿了信箱。
同事們認為我一定是受了什麼大委屈，一時想不開。不然，做得好好的，又沒到退休年齡，幹嘛要離開？

 

難怪他們會這麼想，時局這麼差，工作這麼難找，報紙每天報導的，不是有多少人失業了，就是又有多少人被迫休無薪假了。有工作做，絕對是祖宗有德，上天恩寵。

 

在CHT-I工作了近三十年，從基層幹到小主管，不敢說有什麼偉大的建樹，當年一手監造的ST-1衛星發射升空時，可是轟動了全台，上至院長部長，下至販夫走卒，人人知曉，總統還來參觀過。在國際衛星通信領域，我早已佔有一席之地。細數整個CHT-I，同時具備海（國際海纜）、陸（國際傳輸）、空（國際衛星）經驗的，我可能是唯一的一個。

我的薪水加上年終獎金和各種福利，年收入近x百萬，這樣優渥的工作，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
而我，竟然要放棄，還在第一天就提出退休申請。
大家都無法想像，以為我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就是頭殼壞了，否則，為什麼要走？何況還是人人夢寐以求的第一名上市公司呢。

古諺不是說「好死不如賴活」嗎？聰明人怎麼會做這種傻事？

 

「當然是看開了，你沒看到我笑得多麼開懷嗎？」對於同事，我總是這麼回答，免得他們難過。
至於長官，我是這樣說的：「上台靠機會，下台靠智慧。先捨，才能得。」我的心底清清楚楚明白，既已時不我予，就該漂亮下台。而且，家裡真的需要我。

「賺再多的錢，如果生活品質每況愈下，賺錢何用？親人的幸福，才是我該努力追求的。」朋友聽我這麼說，終於不再勸我。

 

人到中年，人生歷練多了，看盡官場如跑馬燈，有人風光上台，就有人失望下台，這種事稀鬆平常。白居易說得好：「蝸牛角上爭何事？螢火光中寄此生。」大的官位，背後跟著的，通常也是大責任。得到了，欣喜只是一時，往後的磨難才要開始。沒得到，固然難免一時失望，但時日久了，搞不好還要慶幸當時的擦身而過呢。徐志摩不是早說過嗎 ----「不得，我命。」

 

今天既已決定離開，就該效法白翁「隨富隨貧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痴人。」的胸懷。畢竟，頭銜只對陌生人有用，再大的頭銜，對不相關的人們來說，恐怕還不如他的八卦來的有趣和具吸引力。

 

想到要離開這麼好的公司、這麼棒的工作、這麼優秀的同仁，心中真是萬分不捨。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年不走，明年還是要走，與其晚走，不如早走。

因此，我對親愛的朋友們揮揮手說：「退休我獨行，不必相送。」

「真棒！退休後，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了。」常常睡不飽揉著惺忪睡眼的同事這麼說。
沒退休前，我通常早早就起床了，因為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因為心中擔著太多事情。

而更多時候，半夜裡被催魂鈴般的緊急電話聲叫醒，然後十萬火急找人或親自救急，因為怕處理不好，害長官焦頭爛額見報或到總公司報告。

 

記得幾年前的一二二六大地震，幾乎震斷了台彎通往東南亞的全部通信，我清楚記得半夜被告知海纜斷了時，心中只能長長「唉」一聲，然後揉著惺忪睡眼，不甘不願起床處理，換來太太一聲：「海纜又斷了？」
一二二六之後三四個星期，每天都在昏沉忙亂中度過，做支援、調電路、修海纜、應付長官、替首長準備新聞稿，還有一而再，再而三的簡報，每天忙到不知今夕是何夕。

別以為我這麼忙，回家後一定倒頭就睡。

事實是，根本睡不著，常常是睜著眼到天亮，因為既怕修纜不順，更怕半路殺出程咬金，突然又來個電話說：「某某海纜又斷了。」

 

這種事情每年都要發生好幾次，日積月累的勞煩，讓我的神經緊繃到極點。

我曾經對同事說「真想從十一樓跳下去，一了百了。」
因此，同事的祝福和欣羨，我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我每天繼續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難保有一天，不會在醫院的病床上，睡到，自然「不醒」。

 

「退休後做什麼？你會無聊死。」
更多的同事這樣勸我，因為人人需要規律過活，退休了，代表一種規律日子的結束。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無聊死。」我總是這樣信心滿滿的回答。

 

退休是人生大事，怎麼可以、可能，不經一番經深思熟慮，莽莽撞撞就做出決定呢？
近期最出名的You Tube影片，當屬英國星光大道的蘇珊、波伊兒了，據說觀看過的人次，已經超過億次。蘇珊、波伊兒面貌既平庸，又已高齡四十七，節目開始時受盡主持人的嘲諷。她在選秀節目中高歌《I dream a dream》，最後果然「美夢成真」，一鳴驚人，轟動了全世界。
我雖然退休了，年齡比蘇珊、波伊兒還大，但不代表我此後沒有夢想。

 

我從小知道，老天送了一樣非常棒的禮物給我，讓我能夠提筆寫作。
為了現實生活，我曾經荒廢疏離過我的筆，退休，讓我有機會重新親近它。
于右任說過一句了不起的話：「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當求萬世名。」自古「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我已自職場退休，無法再為國效命，立功是不可能了；立德對我這種泛泛之輩而言，希望渺茫；剩下立言一項，也許尚有希望。

 

什麼樣的寫作可以既立言又得天下利？什麼樣的寫作可以既盡興又得萬世名？我想來想去，應該就是「哈利波特」了，也就是「兒童文學」。俗諺說，神話、童話和寓言，是最長命的文學，考慮結果，我願意撿一條人煙稀少的荒徑，徐徐獨行。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無聊死。」退休了，有意義的人生正要開始呢。※

 

後記：

退休三年了，於今再來看自己當初退休時的立志和自勉，雖有小岔，還好偏離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