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遺憾(一) 亞莎崎的短篇小說選 刊登於皇冠雜誌
這是夢境。
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這麼提醒著我。
夢中的我和高彥靜靜地坐在沙發前看電視,一邊有一撘沒一搭的討論著劇情。偶爾吃吃擺放在茶几上的零食,偶爾喝喝茶杯中的水。話不多,但我們兩個的臉上都帶著平靜的笑意。
這就是我理想中的婚姻生活啊!
夫妻能夠在下班之後,或是休假日坐在一起靜靜的陪伴著對方,享受著恬適的氣氛讓時間輕輕地從身旁流逝,直到我們都老了為止。
不用多說話也能心意相通的平凡夫妻,優雅的在世上生活著……與我現實生活中完完全全相反的優雅的生活著。
沒有驚醒的感覺,夢境也沒有突然變得模糊,只是自然而然地張開了眼睛。
燒燙的液體從眼角溢出,不斷的溢出,直到淚水浸濕了我滿臉,直到那溫度灼熱了我的心,我還是一直哭個不停。
是為了達不到理想生活的可憐的自己而哭泣?還是為了錯過交叉點以至於漸行漸遠,並且永遠都無法碰在一起的我和高彥而傷心?亦或是為了對於這個人生無能為力的我們而感到悲哀呢?
我想這些情緒都有吧!
有時候我也會在生活低潮時想著諸如:如果當年做了不同的選擇,今天是不是會有不同的人生。這種莫名奇妙的問題。
現在坐在床上啜泣的我,又開始這麼想著了。
昨天去參加高彥的喪禮了。
對於他突然離開了人世,沒有任何預警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離開的他,我全然無法接受。甚至還有那麼一點埋怨他的心理。即便是親眼見到了躺在棺木中的他,仍覺得不真實。
可是啊!懸掛在上面的照片確確實實是高彥啊!
訃文上的人名,告別式中司儀所頌的名字,花籃上的祭奠明明白白的寫著,孫高彥。

想到這裡,淚水又無法抑制的奔流。
上次,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呢?
喔!應該是我到高雄出差的時候吧!
高彥帶了個女孩到我上班的地方去看我。三個人一起坐下來喝咖啡,聊著我們過去在台北工作的事,聊著女孩和高彥認識的經過,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趁著女孩去化妝室的時候,高彥問我:
「這女孩如何?夠不夠資格當妳好朋友的老婆?」
我默默地啜了一口咖啡,微溫的咖啡好似燙傷了我的舌,讓我的口腔感覺到些許的刺痛。
放下咖啡杯,我說:「很好啊!也該是時候找個人管管你了。」
說完,我又拿起咖啡杯低著頭迴避著高彥的眼神。不願看見他眼睛中所想傳達給我的任何訊息,也許是如釋重負,也許是淡淡的悲傷,也許是難以置信的怨恨,我都不願意看見,也不想去解讀。
我倆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用他一貫輕鬆開朗的語調。
「是啊!我也不年輕了。再不安定下來,就沒有女人願意嫁給我這個老男人囉!而且,現在我好像開始喜歡上這個女孩了。」
高彥說完這句話,換他拿起咖啡杯低下了頭。我叩的一聲,用力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到咖啡盤上面。
我們兩個都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涵義是:「我不打算再等妳了。」
而我的回答是:「好。」
又一陣靜默。
「這樣呀!那就加把勁,把她緊緊的抓牢。」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多多少少夾帶著過往的怨恨。
提醒著高彥當年犯下的錯誤,怪他那時候沒有緊緊的將我抓牢,怪他輕易地放開我的手,冷眼旁觀看著我嫁給了別人。
高彥呀!其實我在對生活感到疲憊,對人生感到失望時,都曾偷偷的想過我們的未來。我們手牽著手的未來。那種直到老了小手都會被緊緊握住的幸福的未來。就像我們以前手牽著手緊緊相繫的過往。
只是我們都太逞強了,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彼此真正的心意。
那天以後,我就沒有再跟高彥見過面了。幾個月後結束了高雄的工作,我又回到了台北。
某天夜裡,接到了高彥的電話。
雖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但這卻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了,這一生中最後一次與他相見的機會。
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察覺到絲毫的不對勁,只顧慮著自己的心情,毫不留情地將高彥擋在我的生命之外,讓他成為我生命的局外人,也讓自己成為他生命中真真正正的局外人。
這種懊悔的心情,我想不管是經過了幾年,只要一想起就會讓撕裂的心痛到無法平復的地步。
這種遺憾的心情,是說再多遍對不起也無法彌補的缺口。

「在做什麼?」
好像是察覺到上次見面時我的不痛快,高彥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特別的溫柔,特別的溫暖。
「睡了。」我冷冷地說。
「生氣嗎?」
「有什麼氣好生。」我笑了。
好像高彥總能明白我的心思似的。
這一點經常讓我覺得開心。畢竟在這個世界上,要擁有一個能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好朋友,是多麼困難的事。
「喔!我還以為妳在吃那女孩的醋,所以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
「哼!別太自以為是喔!」
不過,心意相通有時也是有壞處的。彷彿整個人赤裸裸地站在他人面前,沒有一點點空間及隱私可言。
只能說,高彥真的太了解我了。那時我有一種惱羞成怒的感覺。
「抱歉啦!我開玩笑的。我剛跟客戶吃飯,正好在妳家附近。要不要出來一下?」
「不要。」
我想都不想,絲毫沒有停頓的拒絕讓高彥愣了一下。但是他隨即又用他爽朗的聲音笑了。
「為什麼?」
「我不在家。」
賭氣似的說出這句話時,剛好聽見外面有汽車停下來的聲音。我手上拿著尚在與高彥通話的手機踱步到窗戶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撩開窗帘。
「出來見一面吧!」
高彥的聲音又從手機話筒傳出來。連同他受傷的淡淡哀愁一併透過手機,向我傳遞過來。
「見面之後呢?我們還是這樣,一直都會是這樣。今晚見一面之後,我們會做下什麼重大到足以改變一生的決定嗎?不會吧!」
我想高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他沉默了。
一會兒,為了打破這份尷尬,我笑出聲。
一種一聽就知道是虛假的笑聲。
「高彥啊!我人在高雄啦!因為高雄實在離台北太遠了,所以……所以現在真的……真的沒辦法跟你見面。」
我隔著落地窗的玻璃,兩眼空洞地看著停在門外的車,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高彥,看著低著頭緊握住方向盤的他,胸腔的肋骨急促地收縮著。
把心裡的聲音冰凍起來,就只是看著。
因為,高彥就是這麼一個溫柔的人。即便是知道我在說謊也不會馬上戳破。他知道,我是個驕傲自大又愛面子的女人。
其實,他只要回過頭,我們的四目就會相交。
他只要再耍耍賴,我們就會和好如初。
因為我們是在這世上唯一能與彼此心意相通的好朋友啊!
可是,也因為高彥是這麼一個溫柔的人。所以,他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好吧!等妳回到台北,我們再見一面。」
「見面做什麼?」我還不放過他的追問著。
「唉!我有些話想要當面跟妳說。」
從來不在我面前嘆氣的高彥,今天顯得格外的憂鬱。也許這是因為他一連嘆了兩次氣,給我的錯覺吧!
有那麼一瞬間,只有一瞬間而已。
我想衝出門外,衝出這個令我喘不過氣的家,流著眼淚跟高彥撒嬌說:
帶我走吧!我真的好累喔!
可是我只是緊緊握住手機,手心微微出汗,站在窗邊看著高彥停在門外的車子開走,看著在黑暗中愈來愈小的車尾燈,看著距離愈來愈遙遠的我們,將他阻擋在我的世界之外,也將我阻擋在他的世界之外。
像是經過了一場疲憊不堪,幾乎去掉半條命的戰爭,我全身突然失去了力氣,軟綿綿的跌坐在地板上。
一動也不能動,連不斷地湧出的淚水鼻涕也提不出半點力氣擦拭,好像只要再挪動我半寸,身體就會像碎掉的玻璃般支解。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痛心疾首,也許就是我們之間殘存的心意相通在告訴我: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最後一次聽到高彥的聲音了。
可惜,我已經關上了我們之間的門。

雖然經過那夜之後,我和高彥逢年過節都還會互通簡訊問候,但那次真的是最後一次聯絡了。
也不是說想要一直霸占著高彥不放,畢竟我也已經跟他以外的人結婚了。也曾幻想過和我的先生高高興興的去參加高彥的結婚典禮。然後和他的老婆成為和他一樣的好朋友,休假日的時候,一起去陽明山泡個溫泉什麼的。
只是就某方面而言,我確實是在生他的氣。氣他對我們之間關係的試探和迂迴。
對我這個人來說,倒不如緊緊的握住我的手,直接了當跟我說:
「離婚吧!來我身邊,讓我牽著妳的手過一輩子。」
這種有男子氣概的話,來的乾脆。
那,除了高雄那次之外,更早之前見面是什麼時候呢?
喔!是有一回跟我先生大吵之後,離家獨自跑到高彥位在景美住處找他的那次。
那一天高彥加班,很晚才回家。我沒有打電話給他,就逕自跑到他家門口。
好像,那一天台北下著磅礡大雨。好像,我全身濕淋淋的蹲坐在他位於公寓二樓的家門口。好像,把高彥嚇壞了。好像,我抱著他一直哭吧!好像好像……噯,好像一切都變得很模糊,比夢境還要朦朧的真實。
明明發生過,卻失落了的記憶。那種屬於我們之間,心意相通的記憶。如果那天夜裡還清楚記得這些事的話,就會跟高彥好好地見上一面吧!
再上一次呢?
再上上一次呢?
昨天在喪禮上,我一直失神的想著我跟高彥見面的情形。想著這些抹滅不掉,卻又遙遠到無法清晰辨識的畫面。
一次又一次,在腦海中斷斷續續地浮現。
總覺得出現在高彥喪禮上的我很怪。
似乎應該要拜會一下高彥的父母親才是。應該去安慰一下曾有數面之緣的高彥父母。聽一聽他們訴說一下他們心中的高彥,和高彥的母親兩人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這樣做的話,應該就能稍稍讓我們內心的傷痛,得到少許的救贖。
但是,像我這種拋棄了對方兒子的壞女人,那兩位慈祥親切的老人家應該不會想見吧!更何況又是在這種場合下請求見面的。
我這麼想的同時,眼角的餘光瞄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怎麼也想不起來名字的熟悉身影。
照道理說我好像應該走過去安慰在高彥喪禮上哭得那麼傷心的她。好歹在高雄初次見面的那次,那女孩可是親熱的姊姊、姊姊的叫著我呢。可是我怎麼勉強自己也無法移動我的雙腳,怎麼也做不到這所謂應有的道理。
當時我有些逃避的別過臉,認真的看著高掛在半空中的高彥的遺照,假裝沒有認出那女孩。
所幸不久有人走過去安慰了哭泣中的她。這讓我寬心,並且由衷的感激能夠替我安慰著那女孩的人。
高彥啊!因為,我也很需要得到安慰。所以這樣的我,說實話根本就沒有餘力去安慰別人。這種心情你應該能了解吧!
我好想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大叫;想要像很久以前,我和高彥在文大的校園看著台北市的萬家燈火時,那樣伏在他厚實的肩膀上盡情哭泣。
可是呀!好像不行耶!現在好像不行耶!不能這麼做耶!
或者應該說我已經失去這麼做的資格了。已經不能,也不可能再一次伏在他的肩膀上哭泣了。連在他的喪禮上表現的太過激烈,太過悲傷的權利都沒有了。連想要盡情的流淚,然後得到安慰的想法都是奢求了。
只想當個平凡的女人,過著平凡的生活,嫁個平凡的老公,組織一個平凡的家庭。這不就是當年拋下拼命想振翅高飛的高彥,離去的理由嗎?
如今這表面看似平凡,卻意外不平凡沉重的婚姻生活,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人拎住後頸的小貓。懸吊在半空中的身體不知該如何是好?恐懼的雙手雙腳想掙扎,卻又不敢亂動。深怕一個不小心便會被甩落地面,跌個粉身碎骨。
胸口中的空洞急劇擴大,似乎不管是什麼都填不滿的宇宙超級大黑洞;空虛到不行。不管是傷害高彥還是被高彥傷害的心情,都那麼的痛。
到了這裡……
愛與不愛仍在模糊邊境反覆無解。
只是劃出傷口的心正在淌血,那滴滴答答的聲音毫不留情的響遍了全身每一個角落。即使是摀住了耳朵仍清楚聽見的聲音。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著血。
遙遠而不真實的畫面還憎恨地飄進我的腦中。
「以後呢?打算要怎麼樣?」
「我會打敗我的命運。等我還清家裡的負債之後,我要變成一個隨心所欲生活的人。不再為了錢哭泣的人,愛怎樣就怎樣。那你呢?」
「我也會打敗我的命運。等我也將債務處理好之後,我要開一間公司,賺很多錢,用不完的錢。我要變成一個能呼風喚雨的大老闆。」
「呼風喚雨太誇張的啦!有個幸福家庭的大老闆如何?」
「這樣的話,我會缺一個老闆娘喔!」
「嗯!」
「我們都要努力喔!」
當時緊緊相偎的體溫還能感覺的到,十指交扣的力道還在指間泛疼。寒冷的山風吹得我臉頰發紅,台北燈火的耀眼迷炫鼓舞著我們的心。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們的手牽著手,緊緊握在一起。
(短篇小說[遺憾]全文完)

讀此文章就感覺這音樂很搭配
有股淡淡的愁緒
讓讀者慢慢進入情境
亞莎崎吉祥
妳的四票 每天我都不會忘記
因妳是我好朋友 如果連朋友都不支持
不幫忙 城邦辦的活動 就可關門了
這活動 我想城邦 主要是炒熱人氣 及連絡情感
否則辦那麼多活動作啥 如華梵 及華人
雖然我從不報名參家 但每次都用心去投 華梵之及華人之比賽
此次是主辦單位選的 雖然我也入圍
但仍用心幫朋友投票
沒拉自己的票哦
記得 我會每夜 12點後投妳及好友的票 也分享在我的臉書
祝福妳 加油
^"^我最親愛的老查呀!
您的留言又再次將您的氣度表露無遺。
這也是亞莎崎"死心塌地"的欣賞您的原因之一唷!
您總是大方無私地提攜後輩,隨喜讚嘆每一位需要掌聲的文友,把您的菩薩心腸用最貼近生活的方式,感動每一個親近您的人。
您的眼光總是指引了遠方,帶來希望。
亞莎崎又更加喜愛您了唷!
^"^在亞莎崎心目中,您最棒了。
謝謝您!也很感謝您一直都這麼支持亞莎崎,
也謝謝您包容亞莎崎的不足之處。
^^亞莎崎|旅遊作家、專題講師 於 2011/06/21 00:32回覆
很吸引人想往下看喔~
恭喜,作品能上皇冠不簡單耶!
加油 ^ ^
那感動化為文字
與大家分享
多好啊
加油
皇冠雜誌呢!亞莎崎真是不簡單。
加油~~已經向夢想邁進一大步了,祝福妳未來的路程一帆風順!
^"^伊凡斯的小說超有看頭的。
希望大家能經常去欣賞。
狐狸一直喜歡您的思緒,天馬行空...怎麼說呢?
故事裡總是有故事。
~"~嗯!這樣表達,希望依凡斯了解狐狸的想法。
^O^總之,謝謝您。
^^亞莎崎|旅遊作家、專題講師 於 2011/06/20 20:02回覆《皇冠》是孕育小說家的溫床,
作品能上《皇冠》已是一種肯定。
亞莎崎加油。
謝謝六月姊姊
您優雅且充滿名家風範的氣度
一直是亞莎崎學習的對象。
= =可是,優雅這件事,真的很難學耶!狐狸一直在裝優雅,卻無法有六月姊姊的十分之一....^"^!
莫非大家真的無法接受優雅的狐狸嗎?
^^亞莎崎|旅遊作家、專題講師 於 2011/06/20 19:59回覆
走過才知道錯過
失去才懂得珍惜
雖然無法投票
心中仍祝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