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年節的狩獵旅行
陽曆春節,工作站員工有十天的年假。日籍員工因為回內地路途遙遠,並沒有人打算回去探親。
信夫辦了一次假期裡的狩獵旅行,招待站裡的日籍員工,以解他們的鄉愁。
整個活動由長貴策劃,長貴找來泰雅獵人貝林幫忙。日籍員工覺得以狩獵旅行的方式來過年節相當新鮮,近二十名員工全數參與。
弓箭和獵槍由貝林提供,一行人先到鹿場社接受為期兩天的射箭和使用獵槍的基礎訓練,以及潛行、追蹤的獵技。
日籍員工對於泰雅教官們的一身本事,都驚嘆不已。這些泰雅獵人,個個耳聰目明,用槍和射箭技術已經純熟到可以聽音辨位的地步。
第三天一大早,貝林、長貴、美蘭和泰雅勇士帶著信夫等日籍員工,每個人都穿著泰雅傳統紅白黑三色獵裝、打著綁腿,一行三十五人浩浩蕩蕩往加里山區出發,沿著山間的獵徑往上走。
上午九點,他們來到一處高地平台,在此地紮好營帳,然後分成五組各自帶開。貝林和社裡的瓦拉奈、柴達,領著丸尾大山、神齋澤一、中森小雪、渡邊美智子,往東北方向前進,一行人穿梭潛行在密林間。不久,瓦拉奈發現兩行蹄印,隨即又找到糞便。
小雪以不怎麼靈光的漢語問:「你想,這會是什麼野獸?」。
瓦拉奈一副經驗老到的口吻說:「從蹄模看來,是一對花鹿母子,糞便還濕的,可能離這裡不遠。」瓦拉奈的漢語同樣馬馬虎虎,還好,小雪聽得懂。
小雪跟著瓦拉奈,兩人走進一片銀杏林。
「噓,腳步放輕,花鹿很容易受到驚嚇!」瓦拉奈做出手勢,小雪放低姿勢,跟在身後。瓦拉奈指著前面樹下的草叢,壓低音量說:「在那裡!」。
「真的耶!是一對母子,你好厲害喔!」小雪也壓低音量,興奮地說:「你幫我裝填火藥,我來射那隻大的。」
瓦拉奈搖著頭說:「不行,帶著小鹿的母鹿,獵人不能捕殺。」
小雪不解地問:「為什麼?難道我們就眼睜睜放走牠們?」
瓦拉奈解釋說:「殺了母鹿,還沒斷奶的小鹿就會活活餓死。」
小雪惋歎著:「好可惜喔!」
「另外那棵樹上,有隻白面飛鼠,妳就打那隻。」瓦拉奈指向右手邊的一株大樺樹,把獵槍火藥和彈丸裝填好,交給小雪。
小雪接過獵槍,緊張地問:「在哪裡?」
瓦拉奈指給小雪看:「在母鹿位置的右邊。」
小雪緊張地顫抖著,伸出槍管:「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瓦拉奈小聲叮嚀:「瞄準牠的腳,這樣就可以打中牠的肚子。」
小雪屏氣凝神說:「我知道了。」
「砰!」飛鼠應聲掉下來,花鹿母子受到驚嚇,拔腿就跑。
小雪興奮地手舞足蹈說:「打中了!我打中了!」。
瓦拉奈拉著小雪,飛奔到樹下,很快地在草叢中找到那隻飛鼠,不過,肚子已經血肉模糊。
小雪一臉懷疑:「哇!好可怕啊!都這樣了,還能煮來吃嗎?」
瓦拉奈撿起飛鼠說:「可以,把肚子裡的鉛丸挑出來,括掉毛清除內臟,就可以下鍋。」旋即把飛鼠放進背上的藤簍說:「我們泰雅習慣用弓箭射飛鼠,不過,這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訓練。下回再遇到飛鼠,我用弓箭射給妳看。」
遠處,傳來歡呼聲,看樣子貝林那邊也有斬獲。果然,是一頭山豬,被貝林一箭射倒,難怪沒有聽到槍聲。
渡邊美智子回憶著方才的情景說:「好厲害哦!那幾頭山豬發現我們,竟然不怕人,還向我們衝過來!」
神齋澤一尷尬地搔著頭說:「我嚇得立刻爬到最近的一棵樹上躲避。」
大山調侃的語氣說:「澤一的膽子比麻雀還小。」
小雪高興地說:「我們也打了一隻飛鼠。你們瞧!」小雪把飛鼠高高地提起來。
「我們回去集合吧?」貝林背起山豬,向夥伴們說。
回到營地,其他四組都回來了,每一組或多或少都有收獲。最特別是長貴、信夫、美蘭、鈴木惠子、橋本龍治那一組,竟然帶回來一簍活蹦亂跳的溪魚,眾人都好奇地問。
原來帶隊的勇士烏魯和古魯兄弟,把他們帶到一條小山溪去,清澈的溪裡到處都是鱒魚,所以他們就改成釣魚,釣具自然是烏魯兄弟帶來的。烏魯兄弟知道那裡有一條野溪,裡頭有溪魚,於是帶他們去釣了一個時辰的魚。
信夫笑著說:「還是釣魚比較有趣。待會吃過中餐,我提議到那條野溪去游泳,那兒有瀑布和冷泉呢!」
小雪眼睛為之一亮說:「真的嗎?太棒了,自從來到台灣,我就沒再游過泳。」
中午,為節省時間,大家隨性地吃了一鍋什錦肉湯,裡頭有山豬肉、飛鼠肉、鹿肉、蛇肉和鱒魚統統混在一起,還放了野生的狗尾草和金線蓮,至於味道如何?
大山說:「難以形容的鮮美。」
澤一說:「湯頭棒極了,我吃了五大碗,晚餐還想再吃個五大碗。」
小雪說:「如果不必吐骨頭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信夫說:「湯鮮味美,好吃得沒話說,這真是人間極品的美味。」
午後,清風徐徐吹起,這群青年男女興緻高昂地來到野溪邊。男孩子們只穿一條丁字褲,就跳進水裡。幾個女孩分成兩堆,分別擠在小瀑布下,以及旁邊的那一口冷泉附近。
「這裡真是人間仙境哪!」信夫望著狹谷兩旁壯麗的景色,發出贊歎,美蘭在他身旁,舞著雙小腿打水。
美蘭異想天開地說:「信夫,我們就在這裡蓋兩間茅屋住下來,你看好嗎?」
信夫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好啊!美蘭,如果妳現在馬上答應嫁給我,我們就不回去了,在這裡住下來!」
「誰說要嫁給你了?」美蘭臉上飛起兩抹紅暈,害羞的眼睛盯著潺潺發光的溪水。
長貴在一旁打趣說:「哈!信夫君,你還要多花點功夫才行。」
另一頭,小雪和貝林兩人有說有笑,似乎聊得很愉快。
「貝林,聽瓦拉奈說,你的箭射得很準,是部落裡第一把神射手,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小雪的眼神中充滿著崇拜的光彩。
貝林微笑著:「也沒什麼秘訣,就是每天不斷地練習,從射出去的每一隻箭裡,去檢討哪些個地方有缺點,可以再改進的。」
「你射過哪些東西?」小雪張著好奇的大眼睛。
貝林說:「除了人以外,山裡跑的爬的,樹梢上跳的飛的,我都射過。」
小雪似乎聽不太懂問:「除了人以外?你是說~~」
貝林笑著說:「我沒有射過人,我們泰雅是個愛好和平的民族。」
小雪懷疑地問:「在山裡生活,你們難道都從來沒有樹立過任何敵人?」
貝林聳聳肩,輕鬆地說:「沒有,我們和鄰近的每個部落相處得很好,偶爾有點小磨擦,也不會以武力解決。」
小雪有感而發地說:「這點我們日本男人顯然就做不到了,他們很奇怪,尤其那些軍人,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真討厭呢!」
貝林比手劃腳說:「那是他們的工作,而我們泰雅的男人,就只有打獵、開墾和幫家人蓋房屋。」
小雪問:「貝林,我問你,你覺得日美蘭和我,誰比較漂亮?」
貝林搔著脖子,表情古怪得好笑說:「這個嘛,妳很可愛,美蘭很美麗。」貝林是個沒有心機的大男孩。
小雪追問:「那麼到底是可愛漂亮呢?還是美麗漂亮?」看來她非得問出個答案來不可。
貝林老實地回答:「都很漂亮,我不會說。」
一旁的惠子和麻美泡在冷泉裡,麻美把水往自己身上潑,努著嘴說:「看信夫美蘭兩人親密的模樣,就是一對熱戀的情侶。」
「唉…」惠子深深嘆了一口氣說:「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
麻美問:「妳不是一直喜歡信夫的?」
惠子低頭,無奈地說:「是啊!」
麻美說:「你從來沒向他表明心意,是嗎?」
惠子表情淒然說:「我是女孩子家,不好意思主動的。」
「都什麼時代了,愛情是要自己去追求的。」麻美說著,索性半躺下來,把上半身也埋進水裡,只脖子以上露出水面。
惠子雙手拍著水花說:「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唉…」
麻美說:「一點也不遲啊!信夫又沒結婚,妳還是有機會的。」
惠子眼神中幾許惆悵:「信夫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男人。」
隔天,一行人轉到鹿場大山去。他們沒有再忙著打獵,因為昨天半個上午的收獲,已足夠他們吃上兩三天。
鹿場大山山色壯麗,他們一路說說笑笑,輕鬆地漫步在山裡的獵徑間。沿途,美蘭教女孩子們認識許多植物:花草野菜,每個女孩順便也採一些野菜,中午她們要來個分組烹飪比賽。
站在草叢裡的惠子似乎有所發現問:「這是什麼草啊?八角形葉子
。」惠子端詳著眼前一株草。
美蘭以半生不熟的日語回答:「那是八角蓮,具有毒性,不宜內服,但可搗碎後,外敷患部,當蛇、蟲咬傷的解毒藥。」旋即身體靠過來說:「有八角蓮的地方,常伴隨有毒蛇出沒,要小心喔。」
惠子趕緊環視一下身前身後,確認沒有長蟲接近,這才說:「我們剛才採了一些狗尾仔草和金線蓮,待會兒妳可要教我怎麼烹調藥膳喔。」
美蘭笑容親切地說:「沒問題,這些草藥在我們山區裡很常見,拿來烹調食物,可以滋補養生,如果妳想學,回去後,我一樣一樣告訴你。」
惠子表示感謝說:「真的嗎?美蘭,那我要先謝謝你了。」
「你們過來看。」貝林指著山腳下的一條野溪說:「這條溪名字叫鹿湖溪,昨天我們玩水的那條野溪,是風美溪的上游。至於我們後方的那條野溪,是汶水溪的源頭,下游是後龍溪,在苗栗郡的後龍出海。」
信夫問:「這座山,應該是這附近最高的吧?」
貝林說:「沒錯,左前方稍矮的那座,就是我們昨天打獵的加里山。」
信夫有感而發說:「登上山頂,讓人感覺自己的渺小,生年不滿百,還爭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