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集》英俊討好日警,雅子生下兒女
1
飯後的水果是鳳梨和西瓜切盤,雅子準備了兩大盤。
松下眼睛為之一亮說:「哇!是鳳梨和西瓜耶!全都是我喜歡的水果。」
西川樵說:「我孫子和孫媳說,就是不怕你吃!」
松下説:「台灣人真的很豪氣,以後有機會去台灣,我一定得住上一陣子,好好地品嚐當地的美食和熱帶水果。」
西川樵說:「有機會的!到時候就讓哲彥帶著你去。」
雅子說:「大家儘量吃喔!我和惠子有多買了一些。」
松下說:「雅子的口氣有台灣味,越來越像哲彥了。」
弘忍說:「雅子已經被我女婿給同化了。」
玲子說:「她最近很用功跟著女婿學台灣的家鄉話呢!」
惠子說:「我也跟著學了一些喔。」
玲子說:「妳幹什麼跟著湊熱鬧?難不成妳也想嫁去台灣?」
玲子無心的話,卻挑起雅子心中的隱痛,惠子見雅子表情突然黯然起來,立即努嘴跟母親玲子提醒。
玲子安慰說:「將來有機會的,雅子,卡桑會陪妳去台灣。」
弘忍也說:「多桑也會陪著妳去。」
雅子故作堅強說:「我沒事的…」
2
在楊綜合醫院的一間病房裡,美秀幫一床從南洋受重傷回來接受治療的軍伕換藥,聽到兩個同病房的軍伕正在對話。
「阿昌,你的運氣比我好,米軍的手榴彈只要了你一隻手和一只眼睛,我的兩條小腿都被自家人的地雷給咬走了。」
「阿平,誰叫你沒跟著兵長走,才會誤入地雷區,還是兵長摸進去,把你給抱出來的。
「說起來真的很傷感!我們這一小隊,就只剩我兩個活著被送進野戰醫院。」
「阿昌,聽說我們清水街這一梯去到爪哇島的,只有我們活著回來。」
「是啊!阿平,比起那些戰死的同鄉袍澤,雖然我們身體殘廢,但是命總算保住了。」
「阿昌,我沒了這兩條腿,還能做什麼呢?恐怕沒有女人肯嫁給我吧?」
「楊院長不是答應過,要幫你裝上義肢?讓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去工作?至於討老婆,只要你不挑剔,到處都有寡婦,託媒婆幫你找,不會沒對像的。」
「你說得好像是吧?那我得趕緊做復健,出院後找份工作。」
美秀心裡感到相當不安,決定今晚寫封信告訴新台,要他學業完成後,先留在日本東京外公家,別急著趕回來,以免被徵調去前線。
3
美秀正在臥房裡寫信給哲彥,母親春桃拉開紙門。
春桃說:「很晚了,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去學校給學生上課。」
美秀說:「阿母,我給新台寫封信,寫完就去休息。」
春桃靠近來瞧了一下:「美秀,妳怎麼要新台別回來台灣呢?」
「我擔心新台很快會被徵調上前線去和米軍作戰。」美秀接著說:「今晚我在醫院病房裡,聽見兩個回到我們街仔的軍伕在講話…」
美秀把她所聽到的內容,約略說了。
春桃說:「妳操心也沒用啦,新台一旦完成學業,伊阿爸一定會馬上把伊叫回來。何況新台若不回來,妳和伊的婚事要拖到幾時?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啊!」
美秀說:「我願意等到戰爭結束,寧可新台繼續留在東京。」
春桃說:「妳自己考慮清楚吧?」
4
哲彥正在書桌前寫回信給美秀。
雅子靠近來瞄了一眼說:「給美秀姐寫信嗎?老公。」
哲彥說:「寫完回信,就陪妳去醫院做產檢。」
雅子說:「幫我跟美秀姐問好,說我很想念她和清水街的夜市。」
哲彥說:「我會的。美秀要我完成學業後,別急著回台灣清水。」
雅子不解地問說:「別急著回清水?為什麼?你多桑會同意嗎?」
哲彥搖頭說:「我多桑當然會立即要我回去,他在前一封家書裡提到,最近這半年來醫院求診的患者,以外傷這部份成長得最驚人,我知道這當然和戰爭延伸到南洋,總督府大舉徵調志願兵參戰有關係。多桑說他需要我回去清水幫他忙。」
雅子問:「你還沒回答我,美秀姐為什麼要你留在這裡,別急著回去清水?」
「美秀的來信,妳自己看囉!」哲彥說完,把信遞給雅子。
雅子看完信說:「美秀姐的顧慮很有道理,不是嗎?」
「可是…」哲彥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可是你放心不下美秀姐,你可以把她接過家裡住啊!家裡房間足夠,而且我懂得禮讓的,畢竟她才是你的正室,我只是小妾。」
哲彥覺得被雅子曲解,不高興地大聲說:「不是妳想的那樣,好嗎?」
「你先別生氣嘛,老公,我這樣說哪裡錯了?你要告訴我啊!莫非你擔心接美秀姐過來,會讓她發現我們已經結婚,而且我還懷了你的孩子?」雅子說著,淚水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哲彥沒好氣地說:「妳想到哪裡去了?剛才我不是說過,關鍵在於我多桑,他不可能同意我留在東京,現在他的醫院極需要我回去。」
雅子以手絹拭去眼淚說:「我懂了,為了還沒出世的孩子,我去求爺爺奶奶,讓他們去說服你多桑。」
哲彥說:「妳別胡鬧好嗎?這樣會把事情越搞越複雜的…」
雅子不聽勸,為了讓哲彥留下來,雅子心意已決。
走廊那頭,美智子和玲子聽到哲彥的話語聲,探出身來。
玲子問:「小倆口該不會正在吵架吧?」
美智子說:「看看情況,先別急著過去插手。」
5
在醫院婦產科的門診裡,醫生正以聽診器在雅子微微隆起的肚皮上移動著。
醫生說:「有兩個胎兒的心跳聲喔!應該是對雙胞胎。」
雅子喜形於色說:「一對雙胞胎?」
醫生說:「嗨!錯不了的。」
哲彥說:「沒想到一次迎來兩個孩子…」
醫生說:「懷雙胞胎很辛苦的,你要妥善照顧尊夫人,有足夠的營養和適度的運動,但別讓孕婦體重增加太快,以免胎兒體型太大,這樣將來才能順利地自然生產。」
哲彥說:「嗨!我會的。」
哲彥扶著雅子離開診療室,來到候診室。哲彥說:「妳在椅子上坐一下,我撥電話回去。」
哲彥去櫃台借電話,撥回上野家裡,接電話的是外婆美智子。
「奶奶嗎?我是哲彥。」哲彥持聽筒的手輕微地顫抖著。
「是哲彥啊!」
「我在婦產科,醫生說雅子懷的是雙胞胎。」
「是雙胞胎啊?感謝菩薩和西川家老祖宗們保佑,我趕把這個好消息告知全家人。你們早些回來啊…」
從掛斷電話的這一刻起,哲彥意識到自己當了父親,生涯進入一個全新的旅程。
哲彥回到雅子身旁說:「老婆,明天把工作辭了吧?」
雅子說:「美術設計工作又不會很累人,別要我閒在家裡,讓我工作到胎兒七八個月大吧?」
6
哲彥和雅子回到家,家人將兩人圍住,彼此相互擁抱。
美智子說:「等這對小傢伙出世,往後家裡可熱鬧囉,老頭子,到時候你可別嫌孩子吵你。」
西川樵笑著說:「哪會嫌啊!我會很樂意過這種熱鬧的日子,老太婆。」
弘忍說:「只可惜不能預知胎兒的性別。」
玲子說:「生產時就會知道啦,男生女生都一樣好啊。」
惠子說:「姐,卡桑吩咐我,從今天起接手妳的廚房工作。」
雅子說:「妳得問妳姐夫,看他要不要教妳煮台灣菜。」
惠子說:「姐夫,那你教我煮台灣菜。」
玲子說:「惠子,依我看妳先和我學會基本的那幾道日式料理吧?台灣菜沒有妳想的那麼容易學上手。」
哲彥說:「醫生叮嚀說不能讓孕婦體重增加太快,以免胎兒體型過大,不利將來自然生產。」
西川樵說:「那麼以後我們就不要常煮台灣菜,改吃清淡的日式料裡。」
玲子說:「還是我回來掌廚好了,多桑。」
7
奶奶美智子把雅子找來房裡,母親玲子也在場。
美智子問:「雅子,早上,妳和哲彥是不是在爭執啊?」
玲子說:「哲彥以前從來沒看過他發脾氣,你們小倆口發生了什麼事情?」
雅子說:「也不算是爭執啦!就哲彥話說得越來越大聲。」
美智子問:「那就是哲彥不高興,這孩子脾氣我曉得。為了什麼事情,哲彥對妳發脾氣呢?」
「就哲彥在台灣的女友美秀姐寫信來,要他完成學業後,別急著回台灣清水老家…」雅子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封信:「美秀姐寫給哲彥的信,早上他拿給我看,忘了跟我要回去。」
美智子接過那封信讀了,交給玲子。
美智子說:「廖美秀這女孩子的確很明理啊!難怪哲彥這麼喜歡她。」
雅子說:「前年我們去清水,美秀姐陪了我們幾天。」
美智子說:「我有印象,美秀善長察言觀色,很細心很會照顧人。」
雅子說:「我說美秀姐的顧慮是有道理的,勸哲彥為了未出世的孩子著想,學業完成後,先暫時留在家裡,以免被徵調上前線去。」
美智子說:「妳和美秀都是在為哲彥的安危設想,但是,哲彥的多桑應該會把哲彥找回去。」
雅子說:「哲彥也是這樣說,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他多桑。」
美智子說:「這件事就算老爺出面,恐怕也不能說服哲彥的多桑。」
玲子說:「卡桑,妳確定天賦姐夫一定會把哲彥給找回去?」
美智子說:「是啊!天賦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的醫院的確需要哲彥回去幫忙。」
雅子憂心忡忡地說:「那怎麼辦呢?如果他回到清水,很可能過沒多久,就被徵調去前線。」
美智子說:「即使明知會有這種可能,我們也只能另外想辦法。這方面其實老爺已經有所安排了。」
玲子問:「母親,妳說父親有所安排,是指…?」
美智子說:「就是常來我們家裡作客的松下大助啊!聽老爺說把哲彥交代給他。」
雅子說:「奶奶的意思是,松下叔叔未來會照顧哲彥?」
美智子說:「松下大助有軍醫署少將頭銜,他的確有能力照顧哲彥,老爺是這麼對我說的。」
玲子說:「所以,父親做了安排,要松下在軍中照顧哲彥?」
美智子說:「松下是老爺的得意門生,也是接班人,老爺託他照顧哲彥,松下肯定會照著做。」
8
美秀回到醫院,隨即至護理站,更衣後和值班護士,在住院區裡替傷病患服務。晚間八點,楊天賦院長和住院的值班醫生周春生(28歲)來巡視病房,看見美秀正細心地在為一個小腿截肢的歐巴桑換藥,於是輕腳地走過來,站在美秀身後注視著。
等美秀忙完,轉過身來,才發現楊院長和周醫生。
「院長。」美秀說:「不好意思,剛才正在忙呢!」
天賦說:「看妳的動作非常細心,妳應該來接手我的住院區護理部。」
周春生打趣地說:「美秀,妳是該來接手,院長是妳未來的公公喔!」
美秀說:「可是公學校那邊還需我。」
天賦說:「最近盟軍軍機空襲次數越來越頻繁,被炸傷和槍傷的傷患越來越多,醫院裡的人手恐怕會應付不過來,我才會問妳要不要過來當全職的護理長。」
美秀說:「院長,妳讓我考慮一下。」
周春生說:「美秀,院長擔心很快地病房和床位也會不敷使用。」
美秀說:「這樣啊!我老家的三合院就在後面巷子底,一直空著沒住人,回去我跟我阿爸商量一下,他應該會同意出借的。」
天賦說:「如果能借到三合院,就可以增加幾個病房,可以舒解病床不足的壓力。」
周春生說:「美秀,妳以前在護理學校受訓,應該有不少同期的同學吧?」
天賦問:「春生,你是想要美秀找她們過來幫忙,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不過最近鬧醫生護士荒,大型醫院搶人搶得兇,恐怕不太樂觀吧?」
美秀說:「我的護校同學,就我所知每個都在第一線上工作。不如我找幾位住這附近街庄的女子高校同學前來受訓,加入護理行列,以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
天賦說:「這不失為可行的解決辦法,女子高校的卒業生,素質相當不錯,施以密集的護理訓練,可以派上用場的。美秀,這件事也麻煩妳囉,回頭我會讓人事部主任和妳詳談,我們院裡將來可能短缺的護士人數。」
美秀說:「好的,院長。」
9
廖英俊和紅銅仔、烏龜仔兩個手下剛從妓女戶出來,老鴇和幾個妓女親自送到門口,親切地和他們道別:「廖老闆,你們要常來捧場喔…」
英俊轉過身,瀟灑地向她們揮手:「有需要就會過來。」
三人在街上閒晃,經過水果攤時,英俊順手抄起一粒芭樂,還惡狠狠地瞪了小販一眼,揮手作勢要打架:「你看啥小啦?」
小販嘴裡輕聲地嘟噥著,卻只敢怒不敢言。
三人晃進許來枝的賭場,和賭客們玩天九牌,英俊連輸了幾把,開始懷疑莊家詐賭。
英俊和兩個手下低聲耳語說:「這可能有做牌,要不然莊家不會把把都拿大牌,待會兒看我如何動手抓包。」
當莊家發牌時,英俊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果然從長袖子裡抖出幾支牌,英俊大聲嚷著:「幹!被我現場抓到了吧?你內場都是在作牌,難怪把把拿大牌。」
莊家詐賭,立即驚動賭場裡的賭客和幾名圍事的兄弟,賭客們為之群情嘩然。
賭客甲說:「幹,內場作牌詐賭!真不是款(不像話)…」
賭客乙說:「叫頭家來枝仔出面來解決。」
賭客丙說:「你們都是搞這笨圾把戲,莫怪我經常都輸得一褲底。」
賭客們佔據賭桌,幾個彪形大漢將一干賭客圍起來。英俊對手下使眼色,紅銅和烏龜隨時準備發難,動手砸桌椅。
賭場老闆許來枝趕緊出面打圓場:「各位人客倌,一場誤會,大家先冷靜下來。」
此時場內賭客鬧哄哄地,情緒激昂。
賭客甲說:「當場被我們逮到,還講是一場誤會,頭家你在練啥米肖話啊?」
賭客乙說:「是啊!今天若不給我們一個滿意的交代,你來枝的賭場從此可以關門了。」
英俊語帶威脅說:「來枝仔,在咱清水街仔,你和你老大登發仔都算是有頭有面的角色,今天你若沒給個滿意的交代,我們就報警來抄了你的賭場。你自己考慮清楚吧?」
來枝自知理虧說:「我馬上處理!黑龍,把發牌的夥計阿聰帶過來。」
一旁的黑龍是這幫圍事的首腦,他說:「頭家,我馬上將人帶到。」
不一會兒,發牌的夥計阿聰被黑龍和他手下架到現場。
來枝冷靜地以眼神示意阿聰,然後說:「阿聰,算你運氣歹,別怪我處罰你。」
來枝說:「黑龍,把阿聰的一根小指頭跺下來。」
黑龍從腰間抽出一把小武士刀:「是,頭家。」
阿聰自己伸出發牌的那隻右手,張開手掌平貼在桌面,然後很有氣魄地別過頭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阿聰的小指被小刀給切下來,阿聰「啊」了一聲,左手拾起小指握住傷口,離開現場。
來枝隨即宣佈說:「今天在場的人客輸的錢,全數奉還,外加茶水費。」
賭客甲說:「這樣還算差不多。」
賭客乙說:「以後別再搞這一套。」
賭客們怒氣逐漸平息,紛紛離去。英俊點數鈔票,打賞小費給兩個手下,滿臉得意得揚著手中的紙鈔,三人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卻不知此舉卻已為他們惹來麻煩…。
10
廖英俊三人前腳剛離開,許來枝隨即吩咐手下黑龍:「黑龍,帶著你兄弟抄傢伙,尾隨英俊三人,找機會教示伊們。」
黑龍磨拳擦掌說:「沒問頭,頭家。廖英俊這個青仔叢(白眼狼),從來沒遇到過壞人,這回我就給他一次青驚(嚴厲的教訓)!」
來枝不放心地叮嚀著:「你吩咐下去,動手時別打他們要害,我只要他們去病院躺十天半個月。這箍貓仔尾俊,伊老爸武雄在咱們清水街,算是頭面人物,你出手要有些撙節。」
「那我就只打肉多的地方。」黑龍說完,隨即帶著幾名手下,抄著傢伙出去。
英俊等人剛走到清水街一處無人巷口,黑牛那班兄弟七、八人,每個人手上握著包牛皮紙的鐵棍和木棒,就迅速地追上來。英俊三人看對方來勢洶洶,拔腿就往街內跑。
紅銅仔氣喘著說:「少爺,伊們手中有傢司。」
英俊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腳底抹火油,先溜卡實在!」
黑龍一夥緊追著,嘴裡還飆罵著三字經:「幹伊娘,你們這三個豎仔,好膽嘜走…」
英俊三人往菜市場人多的街道逃竄,來到市場口,遇見村野洋平巡佐和警佐吉田真夫,英俊直喊:「巡佐救命!」,三人立即躲到村野身後。黑龍一夥追到市場口,看見村野和吉田,立即將手上高舉的鐵棍木棒藏到背後,假裝沒事閒晃過來。村野哪會不知,把黑龍喊過來:「黑龍,我警告你,別在我眼皮底下滋事,否則我把你和你手下統統抓回去分局打板子。」
黑龍識趣得很,連聲說:「沒事,沒事,我和伊們在開玩笑的。」黑龍自己彎腰向村野三鞠躬,然後使個眼色,帶著手下們假裝離開。他們其實是轉到另一處街角埋伏。
眼尖的廖英俊知道黑龍今天沒堵到他們,回去一定不能向來枝交差,於是三人緊跟著村野和吉田。
村野說:「廖英俊,你別再惹事生非,我有勤務在身,總不能一直護著你們。」
英俊說:「我知道啦!巡佐大人,不過事情起因於許來枝賭場裡的夥計,在場子裡詐賭,被我當場抓包,許來枝不爽被我鬧場,所以才會命令手下跟蹤我們…。」
村野叮嚀說:「那麼以後你就別再去那種場所。」
英俊說:「巡佐大人,你能不能護送我們回到店裡,以免半路上又被黑龍那夥人堵到…」
村野無奈說:「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們三個回去,走吧。」
村野和吉田領著英俊三人,往布莊店方向去。躲在街角的黑龍和手下,根本沒機會出手。
黑龍罵著:「幹!以後別讓伶爸堵到。」
11
廖美秀回到布莊店,和父母親商量出借三合院的事。
廖武雄聽了美秀的說明後,想了一下。
武雄說:「楊院長既然有這方面的需求,那座三合院平時空著飼蚊蟲,不如就做個順水人情借給楊院長,也算是為地方上做公益。」
春桃覺得不太放心問:「那塊厝改去作病房,將來難免有病患在裡面往生,老厝不就成了兇宅?將來還會有人敢進去住嗎?」
武雄不以為然說:「妳是知影一箍芋頭番薯,咱們是在做公德,觀音大士只會保佑咱們,難不成會跟咱們過不去?」
春桃說:「你若覺得沒問題,就隨在你去處理。」
武雄說:「楊院長未來是咱們的親家翁,伊都開口請求,我當然不能裝惦惦。」
春桃說:「你別把話說得太滿,親家結不結得成,要等咱們美秀嫁過門才算數。」
武雄說:「阿妳今天吃錯藥了是不是?我講一句你就吐臭我一句。」
春桃說:「你孝生英俊出去𨑨迌,整天沒看到人影,你從來就沒關心過伊。」
武雄說:「誰說我沒關心英俊?伊每天在外頭浪溜連,不是時常被我責罵嗎?」
春桃回嗆說:「你就只會責罵英俊,你這樣算是在教孝生嗎?」
武雄不悅說:「好啊!我去拿條鐵鍊,把伊拴在店門口,這樣妳滿意嗎?」
春桃說:「伊又不是狗,你做老爸的怎麼如此對待孝生?」
武雄反純相譏說:「英俊會變成𨑨迌仔,不都是妳這做老母的寵幸出來的?整天只知道找牌友推麻雀…。」
兩夫妻你一言我一語對槓起來,美秀看不下去說:「你們別再冤啦!」
「橫豎我跟妳講不春車(無法溝通)啦。」武雄轉頭和美秀說:「明天妳把我的意思轉達給楊院長,等那座老厝整修好,就交給伊去發落。」
美秀說:「好的。」
這時,村野巡官陪著廖英俊等三人來到布莊店門口,武雄夫妻和美秀從店裡走出來。
村野說:「廖老闆,我把英俊交給你喔。」
武雄不好意思說:「勞駕巡佐送英俊回來,他沒給你添麻煩吧?」
村野說:「英俊招惹了開賭場的許來枝,看情形對方可能不會善罷干休,這陣子別讓他在外頭遊蕩了。」
武雄聽到英俊又闖禍,這回還惹上地方黑道角頭許來枝,不免憂心忡忡,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絲苦笑說:「讓巡佐操心,真不好意思。請進來店裡奉茶。」
村野說:「不了!我和吉田正在執勤,改天再登門拜訪。美秀,晚安喔。」
村野脫帽向美秀行禮,兩人隨即轉身離開。
武雄一個箭步,揪住英俊的一隻耳朵,說:「你還不給我進去店裡?」
英俊被武雄拎著進店裡,一路求饒:「阿爸,你小力些,我耳朵快掉了。」
美秀跟著後頭,忍不住偷笑。
一家人在店裡面,武雄手上持著大根藤條開始發飆:「你整日遊手好閒浪溜連也就算了,還給我招惹到黑道角頭,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要不要我吩咐五金行,訂作一只狗籠子,把你給鎖在裡面?」說完就朝英俊揮打下去
英俊跪在地板上,雙手護著頭臉說:「阿爸,求你別打我了。」
母親春桃見狀趕緊搶下藤條說:「你好話跟英俊講,伊會聽你的。」
武雄怒氣未消說:「伊若是會聽話,日頭都會從西邊升上來。」
春桃說:「我來跟孝生講。英俊,這回你去招惹到黑道角頭,你阿爸還得央人去和對方講,對方才會放過你,你知影代誌的嚴重性冇?」
英俊說:「阿母,我知影啦!」
「生了你這個了尾仔,三不五時被你忤逆,我廖家是做了啥米歹失德,會出你這款子弟,實在了然、枉費啦!」武雄連珠砲似地責罵完兒子英俊,轉頭對紅銅和烏龜警告說:「你們兩個再陪著少爺去那些不良場所,我就開除你們,要你們回家去算腳趾頭!」
紅銅和烏龜嚇得臉色慘白,紅銅說:「是少爺自己要去的,我們有勸過伊。」
武雄說:「橫豎今後就是不准你們陪少爺去那些場所,我歹聽話講在前!」
紅銅仔說:「以後我們會拉住少爺,不讓伊去。」
武雄說:「英俊,這陣子你給我老實待在店裡,在我央人出面擺平這件代誌前,你敢給我出門去,我就敲斷你的狗腿。還有,少跟日本警官鬥陣,我不想厝邊頭尾在我背後對我指指點點,你聽進去沒?」
英俊說:「阿爸,我有聽進去了。」
春桃拉起狼狽不堪的英俊說:「你看你渾身臭汗酸,還不去洗澡換衣衫。」
春桃拉著兒子進內室,美秀心裡卻有些幸災樂禍…。
12
蔡登科和登發兄弟是老甲長蔡基成的姪兒,年輕時曾在海線地區混過,算是清水街上的角頭,不過兩兄弟為人正派,相當有正義感,經常出面調停紛爭,在海線一帶頗有聲望。許來枝原是他們兄弟身邊跟班的小弟,曾經跟著登發學國術。登科後來因為楊肇嘉的大力推荐,受到大甲支廳長的土肥信一的賞識,出任清水街長。廖家兩兄弟對楊肇嘉相當恭謹,人前人後都喊著:「老前輩」。
隔天上午,廖武雄帶著幾盒名貴的禮盒,去街長蔡登科宅邸登門拜訪。武雄陳述英俊得罪來枝的始末,請求登科主持公道。
登科聽完後說:「這件事情是非曲直,我還需要進一步瞭解,不會聽信任何一方的片面之詞,武雄兄你先回去,帶著你孝生英俊來我這裡,我會吩咐我小弟登發,帶著來枝和那個夥計過來,雙方當面對質。」
武雄覺得登科說得合情合理:「街長,就按照你的主意,回去我帶英俊過來,讓你當面問清楚。」
登科說:「若真如你孝生英俊所言,起因於來枝的夥計詐賭,錯在來枝,我會當場處置來枝,給你一個交代。」
登科立即吩咐幹事說:「阿財,你去通知我小弟登發,要他把來枝帶過來。」
阿財說:「是,街長,我這就過去。」
登科說:「武雄兄,中午以前你帶英俊過來,我親自處裡。」
武雄起身告辭。
13
幹事阿財來到登發的國術館,見到館長蔡登發,把登科吩咐的事情說了。
登發說:「好的,回頭你和我大哥講,我親自帶著來枝和賭場夥計過去。」
登發隨即吩咐身旁的小徒弟說:「番仔木,你去找來枝,要伊帶著那發牌夥計一道過來,說我有事問伊。」
蔡登發正覺得納悶,心想怎麼布莊大老闆廖武雄,會為了廖英俊的事找上大哥?聽說廖家的女兒美秀,即將和楊院長的兒子結親,此事整個清水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既然廖家往後和楊家會結為親家,好歹不能得罪武雄,這件事得查明清楚審慎處理,否則大哥登科難免要怪罪於他。
過了一會兒,番仔木把許來枝和阿聰帶到登發面前。
許來枝知道紙包不住火,馬上拉著阿聰一起跪下磕頭說:「師父,弟子知到錯了。」
登發見到來枝一臉心虛認錯,就明白是自己手下理虧。
登發一臉寒霜,冷冷地問:「頭抬起來,來枝,你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一遍。」
來枝抬起頭來說:「廖英俊和他店裡的兩個夥計,去我賭場推天九牌……」
來枝說完,登發知道他沒撒謊,於是表情緩和下來:「既然你理虧在前,怎麼能吩咐黑龍帶手下去跟蹤廖英俊?你曉得這是違背江湖規矩的。當初雖然我不贊成你去開賭場,但也沒阻止你,不過從今天起,你必須給我改行去做正當生意,要不然我就不認你這個徒弟,把你給趕出海線!開賭場會害許多人傾家蕩產,實在罪孽深重。」
來枝說:「師父,我聽你的,今天回去,就關掉賭場。」
登發說:「關掉賭場後,你明天來找我,我讓你帶著我的介紹信去梧棲找黃天麟,伊是漁會總幹事,我的換帖兄弟,信裡我會吩咐他,長期提供你一些西洋舶來貨,讓你在街仔開舶來品專賣店,經營正當生意。」
來枝沒想到因禍得福,對著師父登發磕了幾個響頭說:「師父,感謝你給我機會,改頭換面重新出發!」
登發語重心長地說:「機會我給你了,就看你會不會把握…」
14
蔡登發帶著許來枝前來街長大哥登科宅邸,廖武雄父子已經和登科泡茶寒暄一會兒了。
登科拉了張椅子給弟弟登發說:「小弟,坐下來泡茶。」
登發坐下來,來枝立在身後,態度相當恭謹,完全沒有昨天之前,那股賭場老大的霸氣,站在父親身後的廖英俊不禁在心裡偷笑:「原來你許來枝也不過是隻膨風水雞…」。
登發說:「大哥,事情經過我都問清楚了,錯在來枝。」
登科問:「那麼你怎麼處理你徒弟?」
登發說:「我要來枝今天就把賭場關掉,改行去開舶來品店,做正當生意。」
登發說:「這樣就好,省得我吩咐分局長去抄伊的賭場。」
許來枝聽得臉色發青,心想:「原來街長老大已經打算要拿我開刀,幸好師父及時出面替我解圍,不然賭場被抄掉,我還得去蹲苦牢…。」
登發說:「武雄兄,對你不好意思,我沒管教好自己的徒弟。」
武雄說:「是我孝生自己不學好,這回算是給他一次教訓。」
登科說:「好了,事情到此圓滿解決。武雄兄,改天你家美秀出閣,帖子一定要放過來,我和我弟都會專程去喝這杯喜酒。」
武雄知道登科給足了他面子,感動地說:「到時一定邀請街長來當證婚人,坐大位!」
登科說:「證婚人哪輪得到我,你得去找老街長肇嘉老前輩,他是你的親家小叔,肯定會出面主持這場婚禮。」
武雄說:「登科兄你客氣了,你是現任街長,起碼這個介紹人非得是你不可!」
登科聽得很受用,能在楊廖兩家的婚禮中擔任介紹人出個鋒頭,登科肯定武雄處世應對,果然圓滑老練。
15
隨著時間經過,雅子的肚子逐漸明顯地挺出來,因為懷的是雙胞胎,到了懷孕七個月,就已經有十個月那麼大。
週末,哲彥手牽著雅子,在家人的陪伴下,漫步於上野公園裡。
哲彥說:「雅子,明天起妳把工作辭掉,看妳挺個這麼大肚子搭三輪車上下班,我實在不放心。」
雅子說:「幹什麼要辭掉工作?這份工作我都做了快兩年,已經駕輕就熟了,而且待遇很不錯,比我多桑的高校教師收入還多上一倍多呢!」
一旁的美智子說:「雅子,妳老公是體貼妳,可別固執己見。」
玲子也說:「雅子,要聽奶奶的話。」
雅子說:「好嘛好嘛,奶奶,卡桑,明天我就跟公司請產假。」
玲子說:「請完產假,妳還要續請育嬰假,可別把兩個孫子都丟給妳老媽媽。」
美智子說:「玲子,別擔心,我也會幫忙帶曾孫。」
雅子說:「好啦,我會跟公司請長假,留在家裡帶孩子,直到他們上小學。」
惠子也說:「姐姐生產那時,我應該大學卒業了,也可以幫忙。」
玲子說:「惠子,那妳不打算去工作?想留在家裡當千金小姐,讓父母親養妳啊?」
惠子抱怨說:「卡桑,現在外頭的工作那麼難找,我學的又是音樂,除非有機會考進去交響樂或管絃樂團,不然,還會有什麼好待遇的工作等著我?」
弘忍說:「我問我學校看看,有沒有缺音樂老師?如果有缺,妳就先來我學校任教。」
惠子欣然說:「能夠像你一樣當老師,也算不錯的,多桑。」
弘忍苦笑說:「剛才妳姐還拿我當例子,嫌我的薪水少。」
惠子說:「那是大姐她的會社很賺錢啊!公立學校又不是在做生意,薪水當然不能相比囉。」
美智子說:「你們幹什麼要比較薪水呢?比這有什麼意義?將來哲彥的專科醫師收入,肯定抵得上我們全家人的收入。」
惠子慧黠地笑說:「姐夫將來會是我們的衣食來源。」
雅子說:「妳想得美喔!別忘了妳姐夫要養兩個家。」
不料惠子嘴裡不服輸說:「姐夫將來的收入高啊!養兩個家哪算什麼?以後我當姪兒們的家庭教師,就伸手跟姐夫領薪水。」
雅子說:「那也得妳姐夫肯用妳,妳才有薪水可領啊?」
惠子說:「姐夫當然得用我,當初是他教我拉小提琴,又鼓勵我去報考藝術大學西洋音樂科的,所以,姐夫得負責我往後的衣食呀!」
西川樵笑罵說:「妳這鬼靈精,滿腦子歪理。」
哲彥說:「待會兒我們找個樹蔭下,野餐吧?」
惠子說:「好啊好啊!我手上提著這大籃子的午餐,手酸又腰酸的。」
玲子說:「你還好意思嚷嚷著,妳自己的小提琴,可一直是老媽媽幫妳提著。」
惠子說:「因為待會兒我要拉小提琴,給家人助興啊。」
一家人很快找到一處樹蔭,弘忍鋪上大片坐墊,惠子把一籃子的食物逐一取出來,鋪在坐墊的報紙上。
16
清明長假即將來臨,前來楊綜合醫院看診的傷病患越來越多,廖美秀決定長假前辭掉教書工作,專心留在醫院幫忙。
美秀先和父親武雄商量:「楊院長先前曾問過我,說他的醫院缺少人手,問我要不要辭掉公學校的教職,轉去擔任住院區護理部的護理長,當時我說我會慎重考慮。」
武雄聽完說:「既然楊院長如此器重妳,要妳去當護理長,阿爸當然同意妳的決定。」
武雄知道美秀和新台的感情,雖然只能透過書信來維繫,但這幾年相當穩定,美秀專心留在醫院幫忙,有助於增進和楊家長輩之間的情誼。將來,美秀若能嫁到楊家,絕對勝過嫁給那個村野巡官千百倍,而且和楊家結姻親,往後自己的外孫肯定也會是個醫師,在地方上他們廖家也會更受人景仰。武雄自己的家業並不需要美秀賺錢回來,武雄只在意美秀將來能否找到好婆家,像新台這樣的金龜婿,武雄每回想到,作夢也會微笑。
武雄問:「今年清明節長假,新台會不會回來掃墓祭祖?」
美秀說:「伊講今年他得準備卒業論文和醫師資格考試,要到十月底才會回來。」
武雄說:「還要等這麼久啊?」
美秀說:「沒通過醫師資格考試,回來也沒路用啊!又不能替病人看診。」
一旁的英俊插嘴說:「妳這樣等下去,不怕等出問題?」
美秀反問:「會出什麼問題?」
英俊說:「比方半路殺出程咬金來,或者新台移情別戀。」
美秀幽幽地說:「如果是前者,新台會主動告訴我;如果是後者,我就認了…」
英俊沒再說什麼,在新台和村野之間,他尊重美秀的選擇,任何一個作他的妹婿都無所謂。雖然他還是打算積極地替村野製造機會,但他感覺到美秀只把村野當成談得來的朋友,自己把勝算押在村野這邊,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且美秀的終身大事,其實還輪不到他這個當大哥的來作主。
武雄說:「你別拿你小妹打納涼(開完笑),新台我從小看著伊長大,我對伊有信心。」
英俊說:「我當然希望小妹將來有個好歸宿,但世間事往往教人料想不到。」
英俊雖然烏鴉嘴,但美秀和新台之間的感情事,卻不幸被他給說中了…。
17
蔡廷楷是楊新台的小學同班同學,也是楊新台台中一中初級部的同年級同學,廖美秀打聽到廷楷去年從帝國大學語言文學科卒業,暫時在紫雲巖擔任文書撰稿工作。美秀打算請廷楷來接手自己在公學校的教職工作,於是主動打電話約他見面
。
美秀約蔡廷楷在鰲峰山公園的涼亭裡見面,廷楷先到,他站在長長的入園階梯最高點引頸俯視著。
不一會兒,一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在長長的階梯底端,來人肯定是美秀,那一頭烏黑柔亮的長髮,從公學時代起,就叫廷楷記憶深刻。
美秀看見階梯上頭的廷楷,朝他揮手。過了一刻鐘,這美麗的身影已然來到廷楷的面前。
美秀微微喘著氣說:「學長,讓你等了一會兒,不好意思。」
廷楷皺起眉頭說:「這樣叫我,感覺我們好像很陌生。」
美秀嘟起櫻桃小嘴問:「不然,要怎麼稱呼你呢?」
廷楷說:「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像妳叫新台那樣。」
「那可不一樣!」美秀心裡想著,嘴裡說:「那麼我稱呼你為廷楷學長。」
廷楷說:「好吧!畢竟我不是楊新台。聽說新台完成學業後,回來清水街,妳和伊就會結婚?」
兩人邊走邊聊,往櫻花林去,這時,已有些街民在林子裡穿梭著賞櫻花。
美秀問:「你聽街仔的人傳說的吧?」
廷楷說:「林清龍、陳木炎、王大旺、吳文章、潘鐵球等我們幾個同窗同學,都聽說妳和新台的喜事近了,妳等待新台好些年,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應該修成證果。」
美秀問:「如果這是祝福的話,廷楷學長謝謝你。不過,我約學長來,是要商請你來接手我在清水公學校的教職工作。」
「接手妳的教職工作?」廷楷不解地問:「妳在公學校教了好幾年,口碑一直很好,怎麼突然想要辭掉呢?」
美秀說:「楊院長問我要不要轉任他醫院裡專職的護理長,我考慮了一段時間後,決定接受。」
廷楷說:「原來如此,不過我寧願相信妳是愛屋及烏,因為新台的緣故而做出這個決定。」
美秀說:「這也是其中的原因,但我在醫院擔任護理長,可以照顧許多傷病患者,比留在公學校裡整天寫黑板改習作,相較之下作用可能大一些吧?」
廷楷說:「聽妳這麼說,我就沒理由不幫忙妳,好讓妳脫身。而且,往後妳就不會再被那個豬哥陳主任哥哥纏了。」
美秀問:「怎麼這件事你也知道?」
廷楷說:「就妳大哥英俊說的啊!他還曾得意地跟我說,當著妳渡邊校長的面前,動手修理過陳清科呢。」
美秀問:「我哥幾時告訴你的?」
廷楷說:「大約四年前吧?妳剛去公學校沒多久。」
美秀仔細回想了一下說:「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廷楷說:「妳大哥其實滿疼惜妳的,以前伊有講過絕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妳。」
「原來我大哥…」美秀說:「先不談這些了,下週一中午,請你過來公學校,我介紹你給渡邊校長認識。」
「好的,週一中午我會過去。」廷楷指著前方的櫻花林,意有所指地說:「妳看,這片櫻花林開得很豔麗呢!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自饒別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倍有深情。」
美秀當然讀過這副對子,且立即聽出廷楷話裡的絃外之音:「是前清詩人張潮《幽夢影》裡寫的對句吧?」
廷楷嘉許說:「妳很聰敏且滿博學多聞的呢!」
美秀說:「你的漢學根基相當深厚,我卻覺得宋代林逋寫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對句,更適合形容眼前的美景。」
廷楷說:「觀賞美景也要有美人相伴同行,才算是風雅…」
美秀微笑說:「你這文學科班生,真的很會賣弄呢!」
廷楷乾笑說:「呵呵!豈敢豈敢,在才女佳人面前,我是有感而發,有感而發哪…」
18
打開桌上那只信封,「是廖美秀老師的辭呈!」清水公學校校長渡邊康太郎,感到相當震驚,立即帶著辭呈趕來教師辦公室。
不明究裡的陳清科主任,手上捧著一束鮮花,早一步來到美秀的辦公桌旁:「美秀老師,今天是我的生日,下班後想請你留下來,擔任我慶生會的司儀,我準備了一只大盒蛋糕,要招待全校老師喔!」
美秀改完最後一本學生習作,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文具,板起臉色說:「對不起,陳主任,我要打包文具和個人用品,請別再打擾我!」
陳清科問:「打包文具和個人用品?」他一時間沒弄懂這句話的意思。
渡邊校長來到美秀座位旁:「美秀老師,妳教得好好的,怎麼突然遞出辭呈?」
美秀說:「對不起,校長,我約了一位文學科班的老師,待會兒會去你的辦公室,詳細情形我會當面跟你說明。」
陳清科當下大驚失色說:「美秀老師,妳為什麼突然要辭職?我不許妳這樣作…」
美秀不悅地說:「我的辭呈由校長批准!」
收拾了一袋文具和用品後,美秀跟校長說:「校長,我約的人應該來到了,我現在過去你辦公室。」
渡邊無可奈何,只能黯然地說:「好吧!去我辦公室談。」
陳清科像是被五雷轟頂那般,一時間竟然愣在那裡,直到美秀走出辦公室,才驚醒過來,他立即追了過去。
19
蔡廷楷正在校長室外頭的花圃小徑上徘徊著,見到美秀和身後跟著灰白頭髮的日本籍校長,後頭竟然還有一張快步追趕過來的馬臉。
廷楷納悶著:「這豬哥主任也來鬥啥米鬧熱啊?」
美秀向廷楷招手,廷楷舉步優雅態度從容地走過去。
「這位是文學科班生,我的學長蔡廷楷,他的父親正是我們現任的街長蔡登科;這位是慈祥可親的渡邊校長。」美秀先介紹雙方認識,接著說:「我學長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很有學問的,肯定可以教得比我好。」
渡邊說:「蔡君、美秀老師,先進來我辦公室吧?」
三人依序進到辦公室,陳主任不請自來,隨後跟了進去。
「美秀老師,請妳再慎重考慮,學生都很喜愛妳,學校非常需要妳……」校長雖然當場極力慰留,絲毫沒有動搖美秀的決定。
「不要辭職好嗎?這樣會讓孩子們很難接受的,美秀老師……」主任陳清科站在一旁苦勸著美秀打消辭意,美秀也無動於衷。
渡邊忍不住開始埋怨起陳清科:「陳主任,若不是你一再糾纏騷擾美秀老師,她不會突然請辭!」
美秀不想多作解釋,就讓渡邊校長找個自己可以釋懷的理由。
而最難過的是陳清科,他自責很深,當真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校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因為我一直很喜歡美秀老師…」
美秀說:「校長,如果你要讓我安心地離開,請同意由廷楷學長接手我的工作。」
渡邊眼見美秀辭意甚堅,而且預先找到了接手者,心裡明白事已至此,只能勉強答應:「好吧!我同意妳離開,但是希望妳常回來探視同事和孩子們,把這裡當成是妳的娘家那樣……」
20
雅子被推進產房,西川全家人守候在產房外。
過了一會兒,產房傳來嬰兒啼哭聲,而且還是高低有序的雙重奏,護士抱出兩個嬰兒說:「恭喜,是一對可愛的姐弟。」全家人歡欣雀躍,美智子更是流下眼淚,她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生了璃子後,因為子宮長了惡性腫瘤而切除,從此不能再生育。
西川樵撫慰著老妻美智子:「這是喜事,不可以哭泣。」
玲子同樣淚眼婆娑,她沒生兒子,心中也有遺憾。
弘忍欣慰地說:「雅子很爭氣,西川家有長孫傳承香火了。」
西川老夫妻各自懷抱著一個嬰兒,臉上堆著滿足的笑容。雅子被推出來,哲彥和惠子趨前關心。
哲彥輕撫著雅子的髮絲,愛憐地說:「雅子,辛苦妳了。」
惠子說:「姐,是龍鳳胎喔,模樣都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