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集】第1回 官警欺壓攤商,全街罷市抗爭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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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肇嘉的養父楊澄若,自1917年起擔任牛罵頭區長,一切實務均由楊肇嘉代理。1920年(大正9年)地方制度改制(註),楊肇嘉出任首屆清水街長。年方28歲的楊肇嘉亟思有一番作為。
台中州大甲郡清水街清水公學校四年級甲班教室,三浦友和老師(40歲)正在課堂上講授代數裡的分數除法。廖英俊(10歲)在座位上玩彈珠,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廖英俊,你好像很忙碌啊?來,上講台來做這道算術。」
廖英俊一臉茫然說:「報告先生,我不會。」
友和不悅地說:「你當然不會,心不在焉嘛!去走廊上罰站。」
廖英俊低著頭走出去,站在教室走廊上。
友和注視著全班:「各位同學,我們一起來演算這道題目。」
友和側身寫黑板,學生們專心地跟著唸出計算程式:「帶分數先化為假分數,除式變為乘式,除數分子分母對調,先約分…。」
註1:1920年(大正九年)10月,台灣總督府公布《台灣州制》(大正9年律令第3號)、《台灣市制》(大正9年律令第5號)、《台灣街庄制》(大正9年律令第6號),改正地方制度,規定州、市、街庄不僅是行政區劃,也是地方公共團體。將台灣西部十個廳改制為五個州,五州之下轄3市47郡,市、郡同級,47郡之下轄263街庄(規模約等同於今日的鄉鎮市)。東部則設花蓮港、台東兩廳,二廳之下轄6支廳,共2街18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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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時段,學生們三五成群經過走廊,廖英俊低著頭斜瞄操場上,正在玩騎馬打仗的同學們,臉上流露出羨慕的眼光。
橋本龍太(10歲)抱著一顆球走過來:「英俊,陪我去玩球。」
廖英俊搖頭說:「我不敢,會被三浦先生擰耳朵。」
橋本龍太語帶嘲諷地說:「你幾時變得這麼膽小?廖英俊。」
廖英俊說:「昨天的算術作業我都沒寫,還不曉得會不會被先生打板子呢!你就別害我了。」
龍太無趣地說:「算了!我自己去玩。」
龍太抱著球離開。
班級教室裡,三浦友和老師把楊新台(10歲)叫到辦公桌前。
友和說:「新台,麻煩你一件事。」
新台恭謹地應著:「先生,請說。」
友和手指著窗口說:「那個廖英俊,上課一直不專心,作業經常遲缺交,讓我很頭疼。我想麻煩你幫老師盯著他的課業,如果他作業有不會寫,你就利用課間時間幫老師教教他。我知道你和他交情很好。」
新台說:「嗨!先生。」
友和起身,說:「下堂音樂課,我回辦公室改作業,你把算術習作本收齊,待會兒送來辦公室給我批改。」
新台說:「嗨!」
友和離開教室。
楊新台回到自己座位,抱著一疊算術習作本,從教室裡走出來,看見罰站的廖英俊。
新台問:「英俊,你的算術習作本還沒給我。」
英俊搔頭傻笑:「今天,我忘記帶來。」
新台說:「少來了,又是這一套說辭。你要是真的不會寫,我現在教你,不然,你又要被老師處罰了。」
英俊問:「你真的願意教我?」
新台說:「嗯,進去吧,我現在就演算給你看。」
英俊搔著額頭問:「可是先生叫我在這裡罰站,我不敢離開…」
新台說:「先生剛才交代我要盯著你的功課,跟我進教室去。」
英俊高興地說:「甘謝喔!新台班長,放學後請你吃枝仔冰。」
新台說:「不必了,你趕快把作業寫好比較實際。」
英俊和新台回座位去,拿出算術課本和習作本,才十幾分鐘,新台就已經把十道習題教完。
新台說:「只要你有心學,算數不會很難嘛!」
英俊傻笑說:「先生上課時,我就是有聽沒有懂啊?」
新台不信他,說:「你有在聽課才怪呢!我看到你的時候,你都嘛在玩東西。」
英俊苦笑說:「聽不懂課,很無聊啊!所以找些東西玩,打發時間啊!」
英俊感激地把習作本交給新台。收走習作本,新台抱起一疊作業離開,英俊望著新台遠去的背影。
3
操場上,楊新台與廖英俊、林清龍(10歲)、蔡廷楷(10歲)、陳木炎(10歲)、王大旺(10歲)、吳文章(10歲)、橋本龍太和同學們正在玩騎馬打仗,三十幾個男生分成兩邊,每邊有四組,每組四人,彼此相互衝撞推擠拉扯。橋本龍太跨坐在蔡廷楷和林清龍的手臂上,一手扯住充當馬頭的廖英俊的頭髮,威風凜凜地喊著:「衝啊!」
廖英俊的頭髮被扯緊,頭皮又痛又麻,但是他咬牙撐著,因為擔心如果喊痛,會被龍太責罵。
這邊是楊新台和吳文章、陳木炎、王大旺一組,大旺充當馬頭,新台是騎手。
新台喊著:「衝啊!」
幾組人一場混戰,幾個人陸續被拉下馬來,大家疊成一堆。廖英俊被胖子王大旺壓著,大旺身上疊著十幾個人。
英俊表情痛苦地說:「大肥豬,我快被你壓扁了,快起來啦!」
大旺無辜地說:「我也被人壓著哪!」
被壓在裡頭的橋本龍太,一手捏著鼻子:「誰!是誰偷放屁?好臭喔!」
文章說:「不是我。」
清龍說:「我沒有。」
木炎說:「是我啦!歹勢喔」
龍太不悅地說:「很沒衛生耶!你不會忍一下喔!」
新台緩頰,笑著說:「放屁哪能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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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楊新台和林清龍、王大旺、陳木炎走在一起。
廖英俊追上來:「等我一下!你們要不要去紫雲巖廟口賞花燈?」
新台說:「不是現在,吃過晚飯跟我多桑、卡桑一起去。」
英俊說:「跟著大人一起去,不好玩。清龍、大旺、木炎,咱們現在去?」
王大旺說:「我得回去幫忙顧店面。」
陳木炎說:「我也不行去,有一堆家事等著我做呢!」
林清龍說:「我爺爺等著我回去,幫他搥背、燒洗澡水,你最好命了!」
英俊覺得無趣,說:「你們都不去,那我自己去。」
英俊從書包裡拿出一只彈弓:「我找龍太少爺一起去射花燈。」
英俊一溜煙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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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夕的晚間,楊新台和父親楊天賦(27歲)、母親西川璃子(25歲)、一起去紫雲巖廟口逛街。廟口張掛著各式各樣造型的花燈,各種小吃攤位林立,有捏麵人、畫糖葫蘆、鳥梨糖串、甘草芭樂、棉花糖、燒酒螺、清蒸花生、打香腸珠台等等,顯得相當熱鬧。今年廟方請來兩台「大戲」戲班在廟口公演,劇目是「唐伯虎點秋香」、「梁山伯與祝英台」,都是文戲。一家人坐在長條凳上看大戲,母親璃子看得津津有味,新台卻覺得無趣。往年新台最喜歡看「精忠岳飛」、「楊家將」、「三國演義」等劇目。
湊巧廖英俊帶著他妹妹美秀(8歲)也來賞花燈。
新台說:「卡桑,我和英俊兄妹去賞花燈。」
璃子說:「別玩太久啊!」
新台說:「知道了。」
三人在紫雲岩大廟走廊上,邊走邊觀賞花燈,每人嘴裡舔著一串鳥梨糖。
新台指著走廊上的「三藏取經」那則花燈說:「美秀,妳來看,這個豬八戒做得好像王大旺呢!」
美秀笑著說:「真的耶!哥,你快來看」
英俊說:「嗯!很像,肥頭大耳,一箍垂垂的!」
新台說:「這個唐三藏,好秀氣,比較像女生。」
美秀說:「亂講,女生怎麼當和尚呢?」
6
上午的菜市場裡,小泉重信巡佐(28歲)和武藏次郎巡警(26歲)正在執勤,主要是維持交通秩序和取締無照攤販。一對日本人田中文摩夫妻(35歲)正和一個名叫火龍(30歲)的魚販起爭執,旁邊圍著六、七個攤販和路人。日本太太手上提著菜籃,籃子裡擱著兩條草魚。
「你別誣賴我,我分明給你兩角錢。」田中話說得很大聲。
火龍激動地辯解說:「你胡說,我手上只有你給的一角錢。」
文摩妻子說:「賣魚的,我看見你收下我夫君的兩角錢。」
肉販甲說:「這對夫妻昨天跟我買肉,也是用這招,很會佔人便宜。」
菜販乙說:「算了啦,小心他叫四腳仔(日本警察)來。」
水果販丙說:「對啦,以後我們都不要賣給他。」
火龍不平地說:「不行,一條魚我才賺兩分錢。」
路人丁說:「四腳仔來了,小心!」
果然,兩個日本警察聞聲,走過來處理。
小泉問:「發生什麼事?這麼吵鬧?」
文摩說:「大人,這個臭魚販,明明我給他兩角錢,買兩條草魚,卻誣賴我只給他一角錢。請您作主。」
小泉說:「土龍,你收了對方兩角錢,卻又要誣陷他少給一角錢,你的草魚價錢賣得可好呢!」
火龍說:「冤枉啊!大人,他們真的就只給我一角錢,您看!」
火龍說著張開手掌,出示那一角錢銅板。
小泉詞嚴色厲說:「你一定是藏起另外那一角錢,你們這些清國奴,就是這麼頑劣!」
土龍焦急地辯解說:「大人,冤枉啊!他的確只給我一角錢。」
小泉說:「少囉嗦,你再誣指人家只付一條魚的錢,就抓你回去分駐所關起來。」
路人駐足圍觀,對著那對夫妻和小泉議論紛紛,小泉明顯袒護那對夫妻。
這時街長楊肇嘉(28歲)和妻子美代子(26歲)正好經過市場,攤販紛紛圍過來向他倆抱怨。
肉販甲說:「街長,你來評評理,這對日本人夫妻買東西,經常只付一半的貨款。」
菜販乙說:「連我的菜錢都只付一半呢!」
肇嘉說:「哪有這種人?真傲蠻。」
肉販甲說:「小泉警官有好幾次過來處理時,卻明顯偏袒這對夫妻。」
楊肇嘉上前去交涉,美代子跟在後頭。
肇嘉說:「兩位警官,請秉公處理這件事。」
小泉說:「街長,我公正執行勤務,維持交易秩序。」
肇嘉質疑說:「不是吧?小泉警官,這麼多人都說這對夫妻會佔人便宜,難道會有假嗎?」
小泉說:「這菜市場的交易秩序是我在管理的。」
小泉轉過身,朝圍觀人牆揮舞警棍,武藏也跟著揮舞警棍,欲驅散人群。攤販群情激憤,包圍兩人。拉扯的混亂間,小泉和武藏挨了幾記拳頭。
小泉怒問:「誰敢打我?是誰?」
小泉和武藏再度衝上前去,被攤販以扁擔架開警棍。
肇嘉喝斥說:「住手,你們快住手!」
楊肇嘉勸止攤商,把兩人自人牆裡帶出來,護送回分局去。
田中夫妻也被攤商追打,狼狽地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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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街警察分局值勤廳裡,小泉巡佐和武藏巡警制服很凌亂,上衣和口袋都被撕破了。
分局長橋本英三(40歲)驚訝地問:「發生什麼事?你們兩個怎麼搞得如此狼狽?」
小泉表情沮喪說:「我們在清水街菜市場執行勤務,處理一件內地人顧客和本地魚販間的糾紛時,突然被十幾個攤販發狂似地圍毆,才會弄成這樣。」
橋本氣怒地說:「被攤販圍毆?這些攤販好大的膽子,竟敢攻擊治安人員,向公權力挑釁,當真是目無法紀。」
武藏一臉欲哭狀說:「這些攤販太猖狂了,他們拿扁擔和掃帚攻擊我們。」
橋本盛怒說:「小泉,立即集合本局官警整裝帶長劍皮鞭,五分鐘後門口集合。」
小泉應聲:「嗨,局長。」
橋本雙手扠腰說:「我親自帶隊,咱們去菜市場把那些狗奴才抓來,嚴加治罪。」
小泉和武藏互瞄一眼,兩人臉上閃過一絲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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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長橋本英三帶著一隊官警,殺氣騰騰地走在往菜市場的街道上,路人見狀紛紛讓到路邊騎樓下。
街口有個攤販,大老遠看見那隊警察,氣喘噓噓地跑過來示警:「四腳仔來啊!要性命的緊溜喔!」
市場外,那些臨時攤販聽聞一隊警察出現,紛紛收起攤子作鳥獸散。橋本局長帶領的那隊警察來到時,只剩固定攤商和店家。橋本抓不到滋事者。
橋本大聲問:「嘿!那些狗奴才嘞?」
小泉說:「局長,這些臨時攤販可能聽到我們要過來的風聲,都跑光了!」
橋本胸有成竹說:「我有辦法查出來,小泉,我們分頭帶隊去抓幾個固定攤商和店家,回分局訊問。」
那隊官警隨即帶走十來個市場口的固定攤商和店家,回分局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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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仔町菜市場甲長蔡基成(30歲)領著十來個店家和攤販,前來街役場辦公室報信,正在用餐的楊肇嘉放下碗筷。
店家甲聲音急促說:「不好了!不好了!楊街長,剛才分局的一隊警察到市場來,帶走了十幾個店家和攤商。」
肇嘉問:「警察怎麼突然會出來抓你們的人?你們有違反規定嗎?」
蔡基成說:「阿就上午聽說有兩個四腳仔在市場巡邏時,拿警棍打人,被那些外地來的流動攤販圍毆,四腳仔抓不到那些人,就把這筆帳算到我們頭上來。」
攤商乙說:「是啊!是啊!那些流動攤販一聽到警察帶隊前來,就統統落跑了,警察就抓市場上我們這些店家和固定攤商。」
肇嘉皺起眉頭說:「冤有頭債有主,橋本局長怎麼可以如此不講道理呢?」
店家丙說:「就是啊!因此我們才一起過來,請街長出面,幫我們主持公道。」
肇嘉說:「基成兄,我們現在就去分局,把人給帶回來。各位請先回去等候消息。」
蔡基成說:「好的,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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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水街警察分局大廳裡,橋本分局長正在對著那夥被抓回來的店家和固定攤商訓話:「你們統統給我聽清楚,別想包庇那些滋事者,如果你們不供出來,我只好把你們關起來,以攻擊官警的罪名法辦你們。」
店家甲不平地說:「大人,你要講道理啊!小泉巡佐和武藏巡警被打,跟我們毫無關係,你應該去抓那些外地來的流動攤販,是他們動手打人的。」
橋本說:「廢話少說,兩名官警遭暴力攻擊的事件,一定要有人被處罰。」
小泉這時上前來,向橋本局長耳語獻策。
橋本聽完,隨即說:「一定要有批人出面來認罪,否則我就關閉菜市場,讓你們都不用做生意。」
攤商乙說:「大人,你的處理方式,很難讓我們服氣!」
小泉說:「局長,我們先把這些人拘留起來,製作偵訊筆錄,我相信他們不敢隱瞞的。」
那十幾個店家和攤商,聽到要被拘留,開始不安地議論紛紛。
店家甲說:「我們要被關起來了,大家緊想辦法。」
攤商乙說:「應該會有人去通知蔡甲長和楊街長吧?」
店家丙說:「希望楊街長趕緊出面,要不然我們就得蹲拘留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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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長楊肇嘉和甲長蔡基成進到警察分局局長辦公室交涉。
肇嘉問:「局長,聽說你帶部屬去菜市場,帶回來十幾個街民?」
橋本說:「我的人正在偵訊室跟他們問口供做筆錄,在還沒抓到暴力攻擊我部屬的滋事份子之前,我決定拘留他們。」
肇嘉提醒說:「橋本分局長,你這樣做,恐怕有濫權羈押的嫌疑吧?」
橋本不以為然說:「楊街長,我是在行使我做為地方治安首長的職權,請你不要干涉。」
肇嘉問:「福田督察呢?我現在要見他。」
橋本說:「督察出差不在,就算他在,這事也輪不到他做主。」
蔡基成說:「局長,這些被你們抓來的店家和攤商,都是無辜的,動手打官警的,就我所瞭解,都是外地來的流動攤販,不是我們這個町的。」
橋本說:「只要他們肯供出滋事份子,等我抓到人,就會放他們離開。」
肇嘉說:「照你的說法,如果你十天半個月抓不到滋事份子,你就會繼續拘留他們囉?」
橋本氣定神閒說:「那是當然,這件暴力攻擊官警的刑事事件,總要有人接受處罰,動手的暴力份子,必須以刑事犯罪來處理。」
肇嘉生氣地問:「你這是什麼歪理?抓一些無辜的街民來抵罪?你不擔心事情鬧開來,以後難以收拾?」
橋本不服氣地說:「哈!你這是在威脅我嗎?就算你是街長,也不能干涉我行使職權。」
肇嘉表情嚴厲說:「局長,我是在跟你講道理,當時我和夫人就在現場,就我所瞭解的案情,整個事件起因於小泉和武藏執法不公,偏袒田中夫婦,才會激起民怨。這些滋事的流動攤販即使有錯,按【社會治安維持法】課以罰鍰就足夠。何況現在被你抓來的這些街民,並非滋事者,你抓人當做手段來取口供,這手段是不合法的!在行政監督上,我必須以街長的職權糾正你所犯的錯誤!」
橋本冷笑說:「我這分局長又不是你派任的,你休想指揮我!」
肇嘉說:「現在我要求和這些街民面會。」
橋本態度蠻橫說:「不行,小泉正在給他們問口供做筆錄,隨後我會把他們送去拘留所。等抓到滋事份子,我就會放你們的人回去。」
肇嘉語帶警告說:「若局長要把整個騷亂事件複雜化,激化警民間的對立,一切後果你自行負責。」
橋本說:「別想威脅我,不管什麼後果,我都不怕的。」
肇嘉搖頭,不滿地說:「看來我只好向安倍郡守申告你了。」
橋本不在乎地說:「悉聽尊便,來人,送客。」
肇嘉揮手說:「基成,咱們來走。」
楊肇嘉不得要領,和甲長蔡基成生著悶氣離開清水警察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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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田榮(45歲)督察剛出差回來,看見分局拘留室裡,關著十幾個民眾。
福田問丸山義巡警:「這些百姓犯了什麼事?」
丸山說:「報告督察,他們都是街仔菜市場的商家和攤商,昨天小泉巡官和武藏在街仔派出所執勤,被當地的攤商暴力攻擊,局長帶我們去抓人…」
店家甲大聲說:「冤枉啊!福田大人,當時動手打人的都是外地來的流動攤販,局長沒抓到人,就抓我們回來抵罪,請大人主持公道啊!」
攤商乙說:「是啊!是啊!我們又沒動手,卻把我們抓來,這實在沒天理…」
店家丙說:「這件事其實起因於小泉和武藏大人處理不公正,偏袒田中夫妻,才引起流動攤販們的反感,而且兩位大人先揮舞警棍打他們,才會導致群情激憤…」
十幾人頻頻喊冤,福田認為事有蹊蹺說:「你們先安靜下來,我去跟局長問清楚。」
福田轉身離開,來到局長室。
「我是福田。」福田敲了幾下門板。
「督察請進。」橋本起身相迎:「督察去州警察局開會,一路辛苦了!上頭有新的指示或規定嗎?」
福田說:「沒有新規定,倒是有指示下來。」
橋本問:「是哪方面的指示?」
福田說:「津井澤大局長要求所屬分局官警,不得私下收授特種營業業主的饋贈或接受招待,以端正官警風氣。違反者以瀆職罪論處,移送法院審理,審理期間一律停職。凡經有罪判決確定,予以撤職。」
橋本說:「大局長新官上任,難免先放三把火。」
福田問:「拘留室裡那十幾個商家,聽說無辜地被局長給抓來。」
橋本說:「我請他們回來協助調查一樁暴力襲警案件。」
福田憂心說:「這樣不好吧?局長,既然你以證人身份帶他們回來,訊問完畢就應該放他們離開,這樣作違反拘留規定,會出問題的!」
橋本說:「等我抓到那些動手襲警的滋事分子,就會放這些人回去。」
福田問:「楊街長沒為這案子,來過局裡嗎?」
橋本說:「街長來過,被我給打發回去了。」
福田憂心說:「這下糟糕了!局長。」
橋本問:「督察,你擔心什麼?」
福田說:「你剛調來這裡,不清楚楊街長的脾氣。這下咱們被他抓到小辮子,恐怕這件事很難善了…」
橋本不解地問:「督察,你幹嘛那麼忌諱楊街長啊?」
福田說:「我待在這裡超過十年了,地方上的人和事我都很清楚,楊街長雖然還年輕,做事卻相當有魄力,咱們抓了這些無辜的商家,你又拘留他們,楊肇嘉肯定會向上頭告發的…」
橋本說:「大不了我現在就放了那些人,反正口供我都錄好了,明天就可以去抓那些滋事份子回來。」
福田說:「如果我當時在場,就會勸你別這樣做,局長,趕緊放那些人離開吧?我擔心此事一旦引發地方上的不滿聲浪,將來我們會後患無窮…」
橋本猶疑問:「督察,真的會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嗎?」
福田說:「你聽我的勸,我不會害你的,局長。」
橋本說:「好吧!我聽你的,立刻放人!」
14
根據筆錄上所載滋事者名單,橋本分局長派員警分組挨家挨戶去抓人,陸續有十多個流動攤販因參與滋事被逮捕。
中川巡官問:「你叫林雙喜?」
林雙喜(26歲)緊張地說:「嗨!大人。」
中川說:「來人,上銬帶走!」
四名巡警上前扭住林雙喜,把他戴上手銬。
林雙喜驚恐地問:「大人,我做了什麼事?你們幹什麼抓我?」
中川說:「你涉嫌在街仔菜市場,參與暴力攻擊官警。」
林雙喜說:「冤枉啊!大人。」
中川說:「有沒有冤枉你,跟我回去分局再說吧?」
林妻衝上前去,要拉開巡警:「大人,我頭家是被冤枉的。」
一名巡警推開林妻。
中川說:「妳再妨礙我們辦案,連妳一起抓。」
跌坐在地的林妻,無助地望著老公林雙喜被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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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街上風聲鶴唳,許多甲長、保正、士紳聚集在街長楊肇嘉三合院大宅的客廳裡,討論因應方案。
甲長蔡基成說:「街長,各位甲長保正、鄉親序大(長輩),日前我們街仔町被橋本帶去分局的店家和攤商,當晚已經放回來。不過,橋本這夥官警又到各位的轄區裡抓走了十來個攤販。小泉和武藏被打的事件,看情形橋本不會善罷干休,對於後來被抓的人,楊街長的意思是請各位來,共同討論出營救辦法和因應方案。」
甲長林茂德(35歲)說:「各位鄉親,我是國姓町甲長林茂德,我們町裡有三個人被抓走,他們的家屬都很擔心,橋本局長有可能會公報私仇,趁機凌虐被他抓去的街民,我們必須趕快將他們營救出來。」
楊肇嘉說:「各位鄉親,我的想法是立即向大甲郡的郡守安倍反應,請伊出面處理,命令橋本以罰款方式來結案,畢竟這起攻擊事件起因於官警執法不公,並非有預謀的行為。」
鄭大富(40歲)說:「我是海濱町甲長鄭大富,街長剛才提出來營救辦法,除此之外,我提議來個全街罷市三日,聲援街長,讓上級的日本人官員瞭解,這些官警在咱們地方上長期為所欲為作威作福,百姓們所累積的怨氣和不滿。」
保正楊添財(38歲)說:「我贊成大富兄的提議,大家回去後挨家挨戶通知,給大家預作準備,下週一起接連三天罷市,孩子們上學照常,大家都留在屋子裡不出門,街道上保持淨空。」
楊肇嘉說:「雖然罷市會帶給街民一些不便,不過既然各位提議要引起郡守正視,這些官警在我們地方上長期的胡作非為,那麼大家就放手一搏吧?」
蔡基成說:「各位回去後,就開始通知家戶,預作準備。這回好歹要給橋本知道,咱們台灣人不容許他們軟土深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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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上午,清水街所有商家全體罷市,整個街道上靜悄悄。街仔的菜市場休市,店家關門歇業,攤商攤位空盪盪。小泉重信巡佐和武藏次郎巡警兩人沿著街道巡邏來到菜市場。
小泉問:「次郎,你不覺得奇怪嗎?今天咱們一路巡邏過來,怎麼路上都沒見到半個人影?商家和攤販都歇業,這些人都跑哪裡去了?」
武藏說:「學長,我也正感到納悶,今天明明不是菜市場的公休日,為什麼突然就休市了呢?」
小泉說:「我看咱們得回去分局,跟長官報告一下。」
武藏說:「也好,街道上都沒人,只有我們兩個,感覺起來毛毛的。」
小泉和武藏兩人,轉身往分局方向走,隨後遇到田中文摩夫妻。
小泉問:「田中,你們要去菜市場嗎?」
田中說:「是啊!不過剛才一路走過來,街道上除了醫院和診所,其他的商店都關門,我和內人還正在猶豫,要不要去街仔菜市場。」
武藏說:「你們不用去了,菜市場今天無預警地休市!」
田中說:「怎麼會這樣?今天不是休市日啊?」
小泉苦笑說:「我們也想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形?」
武藏說:「我感覺似乎整個清水街民,約定好一起罷市,故意跟我們警方作對!」
田中說:「老婆,看來今天我們白跑一趟了。」
田中妻問:「那今天的午餐和晚餐怎麼辦?」
田中說:「只好搭車到鄰近的沙鹿或大甲去採買囉!」
田中妻問:「那不是很花時間?」
田中反問:「要不然,妳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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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和武藏才回到分局門口,就見到其它幾組的巡邏官警。
小泉納悶地問:「岡田,怎麼你們也回來了?」
岡田哲一郎(24歲)說:「街上都沒有人,剛才聽說整個清水街,要連續罷市三日!」
武藏驚訝地問:「連續罷市三日?這是哪些人的主意?」
岡田說:「噓!小聲些,局長和督察正在瞭解此事。」
在局長辦公室裡,橋本局長和福田督察正在分析罷市事件。
福田說:「局長,整個清水街罷市三日,肯定是街長楊肇嘉的主意,在這裡他的確有此能耐。我聽線民說,幾天前幾十個甲長和保正在楊街長家裡聚會密商,談的極可能就是罷市這回事。」
橋本說:「楊肇嘉大概是為了我抓來十幾個攤販,故意要和我作對,以罷市來向我施壓。」
福田說:「郡守和州牧那邊應該很快就會聽到消息,我擔心安倍郡守會怪罪下來。就我所知楊肇嘉曾留學內地早稻田大學商業科,郡守對楊肇嘉素來倚重,多半會偏袒楊街長。而且,坦白說不久前小泉他們在街仔市場被攤販攻擊,就我私下調查,的確起因於他們兩人執法不當。」
橋本說:「福田,怎麼連你也這樣說?難不成就這件襲警案,我應該輕輕放下?以罰款結案,那豈不是告訴老百姓,只要繳得起罰款,就可以公然襲警?」
福田說:「局長,我的意思不是這樣,台灣有句俗話說『無風不起浪』,官警在執勤時若能公正執法,過程裡沒有明顯瑕疵,就不會落人口實,招致百姓怨懟。小泉兩人會被攤販圍毆追打,從街民的觀點來想,其實反應的正是長期累積下來的民怨,請局長不妨冷靜地思考一下。」
橋本說:「福田,那麼你認為是我反應過度囉?」
福田說:「的確是反應過度!小泉兩人執法不當,咱們理虧在先,硬是要將這些攤販以刑事犯處罰,只會招徠更多不滿與批評,屆時我們恐怕得面對上級的調查。」
橋本苦笑說:「現在說這些,似乎太遲了!楊街長都已經出招了,我們只能見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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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街役場辦公室裡,楊肇嘉照常上班,只是他和蔡基成兩人,閒著無事,正在泡茶下圍棋。這時,電話響起。
職員說:「街長,安倍大人找你。」
肇嘉起身接電話:「我來!」
「楊街長,你清水街在搞什麼?聽回來的人說,今天整個清水街上空蕩蕩,商店和市場都不營業。」郡守安倍守義在電話那頭問,語帶責難。
楊肇嘉鎮定地說:「大人,事出有因啊!」
安倍問:「喔?什麼原因說來聽聽?」
楊肇嘉把前因後果簡略地說了。
安倍說:「聽起來似乎是橋本分局長反應過度了,但是有事好商量,你受到委屈可以直接找我說,我就會立即處理,何必搞個罷市給我難堪咧?」
楊肇嘉說:「大人,這是地方幹部和士紳們的共同決議,不是我一個人的決策,我不能獨排眾議。」
安倍說:「你到底是個街長,可加以勸阻,不是嗎?不是我愛說你,你的牛脾氣現在還是沒有改!一有不如你意就串聯搞抗爭,你現在是在官場,不能還像以前那樣情緒化處理啊!」
楊肇嘉說:「大人,那麼你要我怎麼做?」
安倍說:「你把底下那些町長、甲長、保正幹部找來,傳達我的意思,明天就恢復市集。我馬上派人過去處理,該怎麼處理我都心裡有數。」
楊肇嘉說:「好吧!大人,就照你的指示處理。」
楊肇嘉掛斷電話,回到座位,支著下巴沉思了半晌。
蔡基成說:「這安倍郡守作風還真是明快!馬上指示就下來…」
楊肇嘉說:「我瞭解安倍的脾氣,他是外圓內方,懂得軟硬兼施的厲害角色。」
蔡基成問:「那我們怎麼因應呢?」
楊肇嘉說:「我想他會按照我們地方父老的意思,給我們裡子,但我們也得做面子給他。」
蔡基成問:「街長的意思是…?」
楊肇嘉說:「你馬上派人通知各級幹部,傍晚到我家開會。」
蔡基成問:「包括日本人的町長嗎?」
楊肇嘉說:「日本人的町長就不用了,這回的罷市,大家為了保密起見,一開始就沒讓他們參與。」
蔡基成說:「好的!我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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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甲郡政府郡守辦公室裡,郡守安倍守義(50歲)正在和督察長佐藤森雄(45歲)、秘書河合喜多郎(35歲)面授機宜。
安倍說:「這個橋本小題大做,硬是把一個單純的警民糾紛,擴大成官民對立事件。」
佐藤說:「長官,我能理解橋本的想法,在這件警民衝突事件裡,他直覺警察的官威受到挑戰,才會有如此過激的反應。」
安倍說:「楊街長說這事件起因於員警執法不當,我相信事出必有因。喜多郎,你帶著我的手諭去見橋本,要他妥善處理善後,否則如果事態擴大,我會頭一個拿他開刀,把他撤職查辦!」
河合靠攏雙腿,立正應聲:「嗨!首座。」
安倍說:「你們順道去見楊街長,說我已按他的意思處理,請他安撫底下的幹部,明天就結束罷市,讓街民恢復正常生活。」
佐藤說:「這個楊街長似乎不太聽話哩!但是長官似乎對他…」
安倍說:「沒人比我瞭解楊肇嘉,我主動對他釋出善意,他當然也會適可而止。你們兩個去吧!如果有特殊狀況,隨時以電話和我聯繫。」
佐藤和河合齊聲說:「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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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秘書河合喜多郎帶著安倍郡守的手諭,在大甲郡警局督察長佐藤森雄陪同下,第一站直接來到清水警察分局局長辦公室。
佐藤說:「橋本,你應該清楚我們的來意吧?」
橋本問:「長官,你是為了那件發生在街仔町的暴力襲警案吧?」
佐藤說:「正是,奉郡守指示,訓令你就那夥攤販改課以罰款,繳交罰款後著即釋放。」
河合出示一封信:「橋本,郡守的手諭在此,請簽查收照辦!」
橋本抱怨說:「長官,郡守只聽那楊街長的片面之詞,就做出如此裁示,這樣往後我在轄區裡,還有何威信可言?」
佐藤臉色不悅說:「整起事件,郡守已有明確指示,你只須聽命行事,其它不必多言!郡守意在儘快平息此事件,避免進一步激化官民對立。」
橋本無奈說:「既然長官都已有定論,我還能說什麼呢?」
佐藤語帶警告說:「橋本,我必須提醒你,雖然你是地方上的治安首長,但是在行政倫理上,你必須適度地尊重楊街長。你可別忘了,以往曾有此例,地方上的街庄長,對於派任的警分局長,可以不適任為理由,請求郡守或州牧加以撤換。」
橋本應聲:「嗨!督察長。」
佐藤說:「福田督察,對於橋本的行事,你本於督察的權責,有義務即時提出意見,提醒或勸說主官,這點你務必要牢記。」
福田說:「嗨!督察長。本次發生於街仔町菜市場的襲警事件,經我事後調查,小泉巡佐和武藏巡警執法過程的確有不當之處,我會按規定處理。」
佐藤說:「我看先得把這兩名警員調整職務,調回內勤值班檯,以免再惹出事端。」
福田說:「嗨!督察長。」
河合撂下狠話說:「橋本,郡守有特別交代,此事後續你若處理不善,釀成嚴重官民對立事件,將會把你革職查辦!請你務必審慎處理,儘快平息民怨。」
佐藤說:「接下來我們要去街役所見楊街長,橋本,你好自為之。」
橋本說:「嗨!送兩位長官。」
橋本和福田親自送兩位長官到大門口。
橋本和福田回到辦公室裡,橋本搖頭嘆氣:「我橋本生平吃到長官這麼大的排頭!」
福田說:「先別嘆氣了,局長,咱們還是按照上級指示,儘快收拾善後吧?」
橋本說:「以後在楊街長面前,我恐怕會抬不起頭來!」
福田說:「別淨往壞處想,楊街長就我瞭解,是個講道理的人,並不難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