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第二個住家座落在大街的巷子裡，越過門前的瀝青馬路，有一條大

水溝，再過去，走一小段上坡路，便是通往淡水的鐵道，現在已改建為捷運淡水

線。

　　那時候，鐵道與大水溝之間的公有坡地，勤奮的人便分據一方，打造成菜園

，種起四時蔬果與花草，最常見的是番茄、芭樂、香蕉、木瓜和地瓜葉、煮飯花

、夜來香和日日春。

　　隔壁鄰居一位伯伯，每天一大清早或黃昏，也就是他上班前與下班後的時間

，便看見他拿著一個結繩的水桶，從水溝裡撈起渾濁的水去澆灌菜園。他的菜園

，不時看得見紫色的豌豆花和黃色的絲瓜花，還有飛舞的小白蝶。當絲瓜一顆顆

成熟時，他太太便一一分送給鄰居品嚐。媽媽說，他們家的絲瓜鮮美，清炒就很

好吃。

　　我家住二樓，我喜歡站在後陽台仰望無邊無際的天空。

　　天空是一張大畫布，隨時揮灑著美不勝收的雲彩；每當颱風即將來臨時，每

一秒變幻著不可思議的潑墨畫。我聽到颱風預報的消息，便暗暗竊喜，興奮地等待

風起雲湧時。直到有一年巨颱橫掃北台灣，目睹它的恐怖與無情，從此不敢有所期

待。

　　那次來的超級巨颱，狂風咆哮，大雨傾盆，迅速淹沒了馬路，骯髒的垃圾在

水面上四處飄流。住我們樓下的人家先把小孩和阿嬤送上來，爸媽也下樓幫忙把

比較貴重的東西往樓上搬，水勢急速而洶湧，有些東西只好放棄不搬，倉皇地逃

上樓來。

　　從家中的樓梯往下看，水已經淹到第六個階梯，像一口黑黝黝的井。樓下七

口人加上我們家十口人，還有一些搬上來的家具、物品，剎那間空間顯得非常擁

擠。

　　早已停電，天色漸暗。點起一根根蠟蠋，媽媽和樓下的太太忙著張羅晚餐，

一切從簡，大家在微光中進食，好像逃難似的。

　　我站在高高的椅子上，透過窗戶眺望外邊的光景，大水幾乎要吞噬鐵軌，對

面低矮處的屋頂全部消失，屋裡面的人到哪裡去了呢？風雨不停狂呼咆嘯，水的

高度一直往上漲，我擔心，萬一淹到我們家二樓，怎麼辦呢？

　　黎明時，颱風終於離境，風雨變小，但水退得很慢，污濁的黃泥水，飄浮著

淹死的貓、狗、垃圾和雜物；卻見有人划著木筏、有人游泳、有人坐在大木桶，

在水中出沒。

　　水全部退去後，更是滿目瘡痍，青翠的菜園消失不見，所有的樹木，全掛上

髒希希的泥巴團。

　　最令我記憶深刻的，所有的樓下人家，屋裡屋外不停地刷洗、曝晒衣物。那

股難聞的腐臭氣味，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完全消除殆盡。

　　還有一事，樓下阿嬤供奉的神桌上，一尊土地公失蹤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爸爸說，土地公是泥塑的，浸在水裡太久，被溶化掉了。

      (我的童年夢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