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五位朋友，來鄉間住兩夜。

美其名為幫忙採摘咖啡果實，實為度假而來。

 

連同我自己兩個兒子，七個大胃王五頓正餐，附加餐後服務：沖泡咖啡，上下午茶，水果。

光是採購、打包帶至鄉村，就費了我一番功夫。

 

餐餐大盤大盤端上桌，哇！哇！歡聲雷動，熱情地表達了大快朵頤，愉悅滿足的心情。

在他們離去之後，我這廚娘累得整整睡了十四個小時，才如失水的花兒，慢慢甦活了過來。

 

兒子電話裡說：「一路上，他們不斷讚嘆美味，誇妳的好手藝、。」

七個胃囊裝滿食物，心房充盈慈愛，心滿意足的回台北。

此話乍聽是美言，其實留了伏筆，可得聰明點，聽出弦外之音。

果然聽到我兒繼續說：「他們說吃了憶難忘，上癮啦、。」

他們過癮，我可是聽了花容失色，觳觫抖顫呢！

 

孩子一兩個月回家一趟，我會幫他們補充些青菜及蛋白質。

這兩天就像是多了五個孩子，菜餚的份量增多，並無特殊食材。沒想到他们受寵般的享受菜餚，盤盤見底，一梗一葉揀得清潔溜溜，顧個形象，沒敢舔舐盤底，否則該會在餐桌上見到幾隻花貓咪。

 

最後一餐，冽風簌雨，冬意凓瑟。

我加了中藥材燉煮一鍋薑母鴨，暖暖他們身心補充能量，繼續忙碌的課業與教學。

我燙了麵線，一鍋兩吃：當歸麵線與薑母鴨。

另一大鍋是肉桂葉蔬果湯麵，這是我的獨家養生創意料理，清甜醇香，一向叫好又叫座。

 

吃畢，一滴湯汁也不剩，又趴頭揀吃小小粒枸杞，一顆也不放過。

看在我這當媽媽的眼裡，有夠心疼孩子们的饞嘴樣。

 

屋外瑟瑟冬雨，屋內溫煦春風。

一樣冬色，兩番冬意，萬般冬情。

屋內瀰漫小火爐燙酒般的溫熱，暖了身子，醉了心。

 

我兒添醋的說：「每次回家就這樣呀，飽足數餐，把這段時間缺乏的營養補足、。」

博士班的學長酸溜溜嚷著：「你也未免太幸福了吧！我難得回家一趟，桌上兩菜比自助餐還差，要不嘛，還是吃便當、。」無限感慨，倒也是肺腑之言。

 

這年代，要找到餐餐開伙的家庭，餐桌上熱騰騰現煮現炒的飯菜，還真不多見呢！

 

主饋食之事的主婦，上班已是疲累，再處理家中廚事難免力不從心。炒菜當下還好，前置作業的清洗與事後清理挺費時。再加上媒體大肆報導，廚房油煙是女性肺癌高居榜首的頭號殺手，更教主婦有遠離庖廚的正當理由。

 

因為老公愛種菜，又不喜歡外食，我這主中饋的主婦，也只能冒著油煙風險，口念阿彌陀佛佛祖庇佑，在水冰火熱之中，置生死於度外，幾乎餐餐熱灶。

 

“奴家職在中饋，炊爨當然”婦主中饋，我無得推諉。

為了親愛的家人健康，職責所在，饋食之事，捨我其誰？

 

說到心疼，憶及兒子的另一位同學。

他是馬來西亞僑生，從大學讀到博士班，自己打工賺學費生活費，為了省機票錢，少回家鄉。去年農曆春節年初一二住台東寺廟香客房，順道考察尋找博士論文資料。

 

兒子不捨他的孤寂，邀他到家歇兩天。

 

至今，我依然難忘第一個晚餐。

他站立豐盛菜餚前，欲語不語，壓抑著一語落淚的激情，百感交集的神色。

他望著年菜，心底發酵著思鄉情結，鄉愁漾盪，哽咽感傷在臉上溢洪，淚珠兒在眼眶打轉，神情悽迷。

 

圓桌年菜喜慶團聚，逢佳節倍思親，回望孤單影隻的自己，若非男兒有淚不輕彈，該是觸景傷情，淚門開閘地哭上一宿！

 

「這兩日在廟中，感受無盡的蕭寂，好想念家鄉老邁孤單的爸媽、。」

思鄉情切若是緩緩淌流，亦不至於鬱積成愁。

家家恭賀新禧的巨浪，襲捲撲身，哪堪炮竹連夜的鞭心？

 

用餐完畢，盤底剩下一些湯汁與蔥薑蒜等重口味食材，我要倒去作廚餘有機肥。

他說：「好可惜，這拌飯正好。」

他拌上米飯，嘖嘖興歎：「真太好吃了，像極我家鄉味。」

 

欲泣將泣的淚雨，隱入激流裡。湍湍急流，擱淺於盤中饔飧。

心酸攪和著懷鄉思親，在春節圍爐團圓的氛氳裡，牽曳至至高點。

 

裊裊情思迴纏著異鄉客的落寞，手中捧著非鄉物似鄉味的菜餚，以假作真，哄了心，心卻也真開了。

 

入口化暖，濃稠抑鬱的鄉愁，瞬間滴落盡，雲開霧散。

 

此時，在他臉上，我讀到了〝適時的滿足，是快樂；在需要的時候，得到了，就是幸福。〞這心動的畫面，烙印我心，揮之不去。

 

食物，滿足了口腹之慾，不只能果腹，尚且慰藉心靈，療癒鄉愁。

食，賞心舒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