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曆年後，媽媽住院一段時間，出院後恍神，童言童語。

看護在桌上放了一些十元硬幣，方便媽媽做手指頭復健。

前天回娘家，走到房門口望見媽媽低頭把十元硬幣一個個挪到右邊，然後又一個個挪回左邊，重複的做。

笨拙，卻專注認真地教人落淚。

痛風關節炎、風濕性加上退化性關節炎，手與腳指頭嚴重扭曲萎縮變形，這些動作對她而言，是肢體艱困與心理的挫折。

希望期待、失望懊惱、絕望頹廢的心情三溫暖，輪番上陣退場，番番折騰。佝僂著身軀苟延生命，殘喘脈息，搏戰不了歲月的輪轉與破敗。

往昔叱吒商場的老闆娘，今日只為了挪動一個十元硬幣，手指危危顫顫，不聽使喚。「小小圓幣，不信駕馭你不得？」媽媽賭氣、堅毅、不服輸的臉龐，在我細雨濛濛的視眶裡，跳躍抖動。

看護看到我，「大姊，妳來了呀。」裝了助聽器的媽媽猛然抬頭，呵呵地咧開了嘴角。

笑得憨傻，卻天真無邪地教人擔憂。

我翹起大拇指：「認真！足乖，好棒。」

「醫生說不努力做，會阿達阿達，身體害了了夠可憐，頭殼再壞去，不成人啦。」媽媽趕快低頭，繼續做她的功課。

看似單調無趣的事，是老人家寄託生命的曙光，她遵從醫師的話，織補著自己生命的破網。

我凝神看著眼前八十二歲最親密最熟悉的媽媽，突然間她的眼神與神態，陌生得像與己不相干不相識的八歲小娃兒。神傷襲上心頭，叩叩切切！

回家的路上，我去文具店尋找活動手指頭的玩具，不能太重〈拿不起〉也不能過輕〈捏不住〉，一只湯匙對她而言是過重之物。

我選了四樣：氣球、圓珠溜滑梯、花片、鈴鐺。

吹氣球：增加肺活量，作呼吸運動，目前吹得臉紅脖子粗，氣球依然文風不動。媽媽有些氣餒，我摸摸她的臉頰和肚子，「這裡有感覺動到肌肉嗎？」她再吹一次，氣球不動，臉和肚子鼓鼓的，「有啦，這裡酸酸。」她指指左邊下巴，她的左手搆不到臉。「這就對啦，吹氣動動。」

圓珠滾動：需要胳臂的幫忙，手與腦的協調，這玩具可以動腦且復健肌肉的力道。

花片：顏色繽紛，刺激視覺，數數、排列組合、動腦又動手指，功能多元，物美價廉的復健道具。看護說：「這組阿嬤很喜歡，照三餐玩。」

鈴鐺：搖一搖轉一轉，不自覺地訓練到了手肌的張力與活絡筋脈。

這些玩具展示給媽媽看，她笑得呵呵咯咯，「那是小孩子的玩具耶，要給我玩，笑死人了。」

我逗著她玩，剛開始或許覺得自己很幼稚，有些不好意思，催身旁的爸爸和看護：「你們也一起玩啊」。

爸爸拿起氣球，故意賣力吹，氣球不理他，媽媽看了哈哈笑：「你也吹不起來，老了真正沒用。」

好似看到爸「沒路用」增強了她的自信心，不是只有她一人「壞了了沒路用」。

興高采烈拿著花片，同顏色一堆堆的分開，又加又減，依然是乖乖牌學生，認真又專注，一次又一次重複的作。

老爸怕她太累，在旁不時叮嚀：「累了可以休息」「不會啦，要認真，身體好起來把阿君〈看護〉趕回家。賺我那麼多錢。」咧咧地對著看護高興又神氣的傻笑著。

看護作勢要揍她，大家笑成一團。

請過了十幾個外籍看護，媽媽總是不滿意不舒適，幾年來家裡壟罩的始終是ㄧ片低氣壓，媽媽被嫌棄，「要人照顧的人，自己沒法做事就不要有太多意見」，一向有主見，主導性甚強的媽媽，身體的病痛與心靈枯槁，易怒煩躁、，娘家家人有意放棄，送她至養護中心。

我實在做不到把神智清楚的媽媽，像看待垃圾，對待廢棄物般，嫌她礙事難搞，一丟百事了。

「請台灣看護照顧看看吧！」我和爸爸商量之後，無助地走向救贖心靈，慈悲的神廟，祈願出現一絲曙光。

該是我在菩薩前喃喃自語，神明菩薩知曉媽媽的困境，灑了一滴霑露在媽媽身上。

醫院轉介一位台灣看護，照顧者與病人，言語無障礙拉近了距離，看護阿姨傾聽媽媽的身心需求，讓媽媽的不適得以即時稍稍緩解，笑意逐日在媽媽臉上漾漾。

媽媽體重不輕，四肢身軀完全無法使力，仰賴旁人抱起放下，需要體力強健的女看護照顧，這位阿姨看護有些年紀，她說無法長時間承受媽媽的重量，介紹一位年輕的同事，在媽出院後繼續看護。

「阿君」，這位和我小妹同齡的女孩，來到我家。個子小小的，動作很俐落。

難得的是，她心疼媽媽的病痛，尊重媽媽的老邁，媽媽在這個女孩身上得到了尊嚴與呵護，臉上綻放的笑容，一天比一天亮豔。

我看她輕輕柔柔幫媽媽洗澡，細心搓拭褶皺的部位，按摩肚子：「軟便劑我停了好幾天，想要訓練阿嬤回復大便的功能，效果很慢，但有進步。」「阿嬤有便意，我讓她奮戰一段時間之後，幫她按摩肛門，羊屎般的糞便堵在肛門口，挖了出來，接著是條狀的，阿嬤就整天很舒服開心、。」

這位女孩說：「我把阿嬤想成以後的我，我到了身體衰敗的時候，希望旁人怎麼待我，現在我就以這種心情對待阿嬤。」

「阿嬤蹙眉頭就是身體痛或心憂煩，我把自己當作阿嬤的玩具，逗她笑，陪她說話，心情快樂，暫且忘卻病痛。我做的，如此而已。」

啊！這個有血有淚活生生的玩具，曾經走過怎樣彎彎曲曲的人生？笑看迭迭人生幾多重，隨安隨緣過，遇境心自轉。

她尋得生命活泉，澆灌荒漠裡枯槁的仙人掌。

一如菩心行者，行來星光璨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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