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史考特.柏格的《天才:麥斯威爾.柏金斯與他的作家們,聯手撐起文學夢想的時代》
2026/11/06 05:4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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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史考特.柏格(A. Scott Berg)的《天才:麥斯威爾.柏金斯與他的作家們,聯手撐起文學夢想的時代》
因為《塵世樂園》一夜成名的費滋傑羅,接續準備創作出經典之作《大亨小傳》,沒想到出版之後的銷售成績卻是不如預期……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天才:麥斯威爾.柏金斯與他的作家們,聯手撐起文學夢想的時代(Max Perkins, Editor of Genius)
作者:史考特.柏格(A. Scott Berg)
譯者:彭倫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16/5/9
麥斯威爾‧柏金斯(1884.09.20-1947.06.17)是二十世紀最富傳奇性與盛名的編輯,生於紐約,哈佛大學畢業,最早擔任《紐約時報》記者,三年後至史克萊柏納出版社(Charles Scribner’s Sons)擔任廣告經理,會為喜歡的書投入超過預算的廣告經費,五年後轉任編輯。
柏金斯以深厚的文學素養、前瞻視野與卓越品味,一改史克萊柏納出版社傳統、保守的出版風格,力推費茲傑羅、海明威、湯瑪斯‧沃爾夫、范達因等作家作品,許多作品對後世的影響甚至超越當時。
【Excerpt】
〈新居〉
一九二四年四月,史考特.費滋傑羅第三部長篇小說的寫作已經中斷了十餘次,柏金斯認為他應該集中心力把它寫完,所以委婉地對史考特說,史克萊柏納正在準備秋季書目,希望史考特的小說也在其中。這把作家的心思拉回寫作上,他這本書的首要目標是豐富自己的寫作技巧,其次才是收入,書名是《在灰燼與百萬富翁之中》(Among the Ash-Heaps and Millionaire)。他回信給麥斯,說他非常希望六月前寫完,但「你知道這種事通常會怎樣。就算花了十倍時間,如果拿不出最好的水準,或像我有時感覺的那樣、超乎尋常地顛峰狀態的話,我就交不出手。」……
……
柏金斯坦言他不喜歡《在灰燼與百萬富翁之中》這書名,假如還有別的書名,出版社可以先設計封面,以防小說要趕在秋季出版時要等交稿後再花幾星期設計。柏金斯說:「我知道你想透過這個書名表達的東西,但認爲『灰燼』不能充分傳遞出你意思。」當時柏金斯對這本書和主角所知甚少,但對幾個月前史考特主動放棄的一個書名念念不忘。他對史考特說:「我始終認爲《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這書名既有想像空間,又能清楚達意。」
如同費滋傑羅的生活,這部小說的場景也從世紀之初的中西部,轉到被他稱為「紐約東面延伸出去的那個狹長、喧囂的島」。然而,要把他鄰居的迷人生活寫進小說並不容易,他以他一貫的手法解決了這個問題。多年以後費滋傑羅在〈我失落的城市〉(My Lost City)中說:「我營造的是陌生天空下我熟悉的長島。」費滋傑羅夫婦坐船去了法國。
……
做爲年輕作家之首,費滋傑羅把有潛力的新作家推薦給柏金斯。麥斯很感謝史考特這麼扶持尚未發表作品的新人,但過去幾年並沒有選中合適的。一九二四年十月初,史考特又向他推薦一位客居法國的美國青年,爲《大西洋兩岸評論》寫稿。史考特說他「前途無量。艾茲拉.龐德(Ezra Pound)已
經在巴黎什麼地方,好像是「自我主義者出版社」幫他出了一本短篇集,我還沒看,但那本書太吸引人了,所以我馬上去找他。他非常棒。」費滋傑羅說出他的名字:厄涅斯特.海明威——他把姓拼錯了,而且好幾年都沒有改過來。柏金斯感激費滋傑羅提供資訊,同時託人從巴黎寄來幾本海明威的書。
海明威的小說要過幾個月才能到,但不到三星期,柏金斯就收到另一份從法國寄來的包裹——費滋傑羅第三部長篇小說《大亨小傳》。作家附信寫道:「我終於寫出了眞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但『我自己的東西』究竟有多好還有待驗證。」這部小說僅五萬多字,眼下普羅大眾都到電影院排隊看電影取樂,他認爲史克萊柏納業務部主任惠尼.達羅(Whitney Darrow)對定價和目標讀者的設想都是錯的。費滋傑羅希望他的書定價仍如常是二美元,用標準開本,也不希望封面上有任何稱頌他過去作品的宣傳文案。他告訴麥斯:「我對《塵世樂園》作者的身分已經厭煩了,我要重新開始。」
幾乎同時,柏金斯又收到作家的另一封來信,說他決定用最後一刻取的書名:《西卵鎮的崔瑪奇歐》(Trimalchio in West Egg)。他還有幾個書名做爲備案,而且對現在的書稿還不完全滿意,尤其是中間部分,但又覺得在這本書上花的時間夠多了。「只有收到你的信我才能安心入睡,請務必誠實告訴我你的看法、你對這本書的第一印象,以及讓你看不下去的地方。」
柏金斯一頭鑽進小說裡,一口氣讀完,隨即發電報:「精采至極。」他還有許多話要說,便在第二天寫信給費滋傑羅:
我認為這部小說是個奇蹟。我要把它帶回家再讀一遍,完整寫下我的看法;它活力非凡,如有魔力,隱含許多精妙的思維。它有種神祕氣氛,你在《塵世樂園》的部分章節也曾注入過,但之後就再未出現。它以高超手法巧妙調合當今生活中的極端與矛盾,令人驚豔。
麥斯告訴史考特,除了他,史克萊柏納出版社沒有人喜歡《西卵鎮的崔瑪奇歐》這個書名。「書名中這兩個詞的怪異感正中全書的基調,但是反對者都比我更實際。」他認爲買書的人既不會知道書名中的西卵鎮是指故事發生地,一個類似大頸鎮這樣的地區,也不知道崔瑪奇歐是古羅馬作家佩托尼奧.阿比特(Petronius Arbiter)的《愛情神話》(Satyricon)裡那個炫富、以鋪張奢華宴席著稱的百萬富翁。「請盡快考慮換書名,」麥斯催促道,並請他:「僅從書名來判斷書名的價值」。
這是齣愛情悲劇,講一個中產階級的中西部人詹姆斯.蓋茲,憑藉可疑的交易致富後,改名傑.蓋茲比,並搬到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黛西.費伊居住的長島附近,當時黛西已經嫁給湯姆.布坎南。柏金斯又看了幾天書稿後,寫信對費滋傑羅說:「我想你完全有權利為這本書自豪。它是傑作,蘊含豐富的想法和心境。」給予極高評價後,他也針對主角蓋茲比的性格塑造提出幾點意見。
柏金斯指出,「在這群形象極生動的人物中,如果我在街上碰到湯姆.布坎南,我會一眼認出並躲開他,但蓋茲比就模糊多了。讀者始終無法把眼光留在蓋茲比身上,因爲他的形象不清楚。雖然蓋茲比的每件事多少都帶有神祕感,難免顯得模糊,也許是藝術上的刻意爲之,但我認爲這是瑕疵。」柏金斯提出了修改意見:
能不能把他的外貌像其他人一樣清晰地描述出來,試試看用「old sport」這樣的片語來表現人物的一兩處特質,不要用動詞,或許應該強調外型特徵。我認為,雖然你讓敘述者說蓋茲比只比他大一點,讀者會基於各種理由認為蓋茲比比他實際年齡老得多(史克萊柏納先生和我太太露易絲就這樣認為)。但如果讓他像黛西和湯姆,第一次出場就讓人留下生動的印象,就能避免讀者誤會,這樣修改也不影響整體結構。
……
柏金斯批評完又趕緊安撫作家:「這本書的整體品質如此出色,讓我提這些意見提得很不好意思。」
你賦予句子深刻意義,每個段落都給人豐富、強烈的印象,這些都是極為精采的。文中充滿讓場景仿若有生命般,明亮起來的妙語。如果你愛坐火車旅行,享受那種速度感,那麼我會將你用生動語言描繪的鮮活場景比作旅途中一路閃現的風景。這本書讀起來感覺比實際篇幅短,但你讓讀者在腦中體驗的一系列經歷又讓人覺得需要三倍於此的篇幅才能講完……湯姆和他的處境、黛西和喬丹的描寫及人物性格的刻畫,在我看來都是無與倫比的。對毗鄰美麗鄉間的灰燼谷的描寫、在茉特爾家的對話和動作、還有蓋茲比豪宅形形色色的來客,都足以讓作者一鳴驚人。這一切,整個悲劇情節,已為你贏得不受時空影響的一席之地;有了艾科堡的幫助(小說中的眼科廣告),以及他投向天空、大海或城市的不經意一瞥,你已賦予這本書永恆的意義。
柏金斯不由自主想起費滋傑羅曾說他並非「天生的作家」。「天啊!」此刻他驚呼:「你當然精通寫作,只是這本書你需要的不只是技巧。」
「你的電報和來信對我來說太無價了。」史考特在羅馬回信說。費滋傑羅表示,在所有認識的人中,他最希望聽到的就是麥斯對這本書的肯定;他認爲編輯的所有批評都是正確的。
於是,他從第一頁——書名頁開始改。現在他覺得書名應該叫《崔瑪奇歐》,或就叫《蓋茲比》;但不出幾星期,費滋傑羅又把書名改成柏金斯最初喜歡的:《大亨小傳》。
……
在柏金斯之前,史克萊柏納出版社還沒有人像他對費滋傑羅這樣大膽、仔細地改稿,有些老編輯認爲這種做法值得商榷。他們喜歡麥斯,也知道他的能力,但並非一直認同他。不僅是大方向,麥斯在細節上也與眾不同,總是令人驚奇。例如,他為自己訂做一張特殊的書桌,一個檯面寬大、誦經桌似的高腳桌,以便站著工作。他的理論是,就算無法外出鍛鍊身體,這樣至少能避免久坐。別人經過他的辦公室時如果往裡望,會看到他站在這張怪桌子前埋頭改稿,一條腿膝蓋彎著貼在另一條腿上,像一隻紅龜。
一段時間後,老編輯們才漸漸認可麥斯站在這張桌子前取得的成就,或者說,真正認識柏金斯引進的新作家的價值。與其他作家相比,費滋傑羅顯得魯莽、衝動,社內有些老派編輯痛恨他直搗他們保守和典雅品味的堡壘。然而,值得紀念的時刻來了。一天,總編輯布勞內爾從辦公室走出來,召集大家:「容我唸點精采的東西給大家聽?」說罷,他興致勃勃地朗讀起《大亨小傳》中的兩頁。
費滋傑羅從不懷疑麥斯協助的價值。他在《呆板的人》失敗後第一次寫給編輯的信中說,他相信自己是個「優秀的作家」……「是你那些了不起的信幫助我樹立這樣的自信」。多年後,他說:「在麥斯提出建議之前(也就是費滋傑羅把書稿交給柏金斯請他指正前),我已經改過三遍《大亨小傳》。聽了他的意見,我又坐下來,寫出這本讓我自豪的書。」
……
柏金斯讀完費滋傑羅修改過的稿子,寫信對他說:「我認爲這本書是個奇蹟,現在的蓋茲比是最吸引人、最生動、最員實,而且完全是獨創的。」幾個月前編輯提出的問題都解決了。他寫信對史考特說:「蓋茲比會對他的創造者大有貢獻。」
隨著出版日期接近,費滋傑羅卻沒有柏金斯這麼自信,他最不放心的是書名。三月初,他發電報給麥斯,問此時把書名改成《戴金帽的蓋茲比》(Gold-Hatted Gatsby)是否還來得及。麥斯回電報說改書名不僅會令書延期出版,對銷售不利,也令人費解。作家勉強同意用《大亨小傳》,但心底裡仍相信這個書名始終是書的缺憾。
柏金斯繼續為四月十日《大亨小傳》的出版做最後準備;但三月十九日,費滋傑羅又忍不住從卡布里島發來緊急電報:「我好喜歡《紅白藍三色下》(Under the Red White and Bine)這個書名,延期出版會怎樣?」柏金斯回電說,那會拖好幾個星期。而且,「用不那麼暗示性的書名,諷刺的力道會強得多。大家都喜歡現在的書名,我主張保留。」三天後,費滋傑羅同意了。他在電報上說:「你是對的。」但不安感與日俱增。
到書出版的時候,費滋傑羅滿腦子「害怕和不祥預感」,以至於在給柏金斯的信中眨低《大亨小傳》,說它勢必會讓大眾、評論界和他自己失望。「我懷疑女性不會喜歡這本書,因爲裡面沒有一個重要的女性角色;評論家不會喜歡,因爲是有錢人的故事。」費滋傑羅寫道,最糟的是,「要是它還不清我欠你的錢怎麼辦——那至少得賣出兩萬冊!說實話,我毫無信心……自己都對這本書感到厭煩。」要上市滿一週後,柏金斯才能回報銷售走勢。令他非常難過的是,費滋傑羅的擔心正在變成事實。他發電報說:「銷售不明朗,評論極佳。」但其實兩者的情況都沒有這麼樂觀。當天下午,他又寫信給費滋傑羅補充細節,解釋圖書零售界對這本書抱持懷疑。一個原因似乎是書太薄,只有二百一十八頁。柏金斯原以爲這種陳舊觀念早已被市場揚棄。
……
書出版兩週後,柏金斯仍然沒有可以樂觀的本錢。他先電函費滋傑羅:「結果是,佳評仍需等待。」再寫信說:「雖然多數書評人似乎在摸索這本書,似乎沒有全懂,但仍給出很高的評價,更難得的是,他們都感染到它的活力,因而興奮。」完全讀值這本書的人還保持著沉默,因為迄今尚無這樣的評論。但柏金斯依然相信「當評論者和閒人的喧囂鼓噪散去,《大亨小傳》將被證明是一部非凡作唔」。
費滋傑羅為了償還積欠史克萊柏納的債,交出一部短篇小說集讓他們秋季出版,他會草草取名《親愛的錢》(Dear Money),現在改成比較有內涵的《所有悲傷的年輕人》(All the Sad Young Men)。麥斯認為這個書名非常好,也很高興費滋傑羅沒再提要去好萊塢。他很清楚史考特討厭欠債,但不希望他老想著還錢,所以不能讓他覺得史克萊柏納急著銷帳。他告訴費滋傑羅:「就算拋開情義,只看實際,我們也會將它視爲一筆優質投資。」
柏金斯自己也因《大亨小傳》而承受巨大壓力。發行、廣告部門都因柏金斯先前的佳績而對這書寄予厚望,一發現它瀕臨賠本便怒不可遏。好幾位他認識的書評家也寫文章攻擊這本書,甚至直截了當對他說,出版這樣一本無聊的推理小說眞是蠢事。露絲.黑爾(Ruth Hale)在《布魯克林鷹報》上撰文說,她發現「《大亨小傳》裡無論生活、諷刺、愛情、神祕性都沒有一絲魅力可言」。幾週後的一個聚會上,她對柏金斯說:「你那『可怕的孩子』,寫的新作可真可怕啊!」
「這麼多人都因(《大亨小傳》)而批評我,我很傷心,」麥斯寫信對伊莉莎白.萊蒙說:「但他們不懂,他們不知道費滋傑羅是個諷刺高手。他刻意美化罪惡,是要讓人看不出他在鞭撻惡人。若不這樣,這本書就毫無價值。」柏金斯意識到,費滋傑羅已經超前於他的讀者。「他精湛的技巧已使他這個『大眾小說家』高於芸芸眾生。」麥斯相信他們從未細讀《塵世樂園》。在信裡他對伊莉莎白說:「那是一個裝滿珠寶的袋子,有些是廉價的假貨,有些是美麗的水晶,純度高的無價之寶也混在其中。」而《大亨小傳》更像一顆做工精美的鑽石,切面之燦爛是美國人前所未見。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麥斯寫信對史考特說:「也許它不完美!馴服一匹有天分卻昏昏欲睡的短腿馬是一回事,駕馭一匹桀驁不馴的壯年純種馬又是另一回事。」
到了晚春,《大亨小傳》暢銷的希望完全破滅後,好評出現了,薇拉.凱瑟(Willa Cather)、伊迪絲.華頓、艾略特都寫信給費滋傑羅盛讚這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