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嘉比耶拉.馮.阿尼姆(Gabriele von Arnim)的《生命是一種短暫的狀態》
2026/07/05 05:3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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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嘉比耶拉.馮.阿尼姆(Gabriele von Arnim)的《生命是一種短暫的狀態》
書名:生命是一種短暫的狀態
作者:嘉比耶拉.馮.阿尼姆(Gabriele von Arnim)
譯者:姬健梅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25/10
在《生命是一種短暫的狀態》中,長篇書信、日記與記憶交揉,呈現疾病對生活、關係與自我認知的深層衝擊。作者記錄了長期照護中的矛盾與張力──照顧與冒犯的界線、幫助與剝奪的兩難、控制與尊嚴的衝突。她檢視自己的角色轉變,思考「內心的自由」在日復一日的依存關係中是否仍然可能,也深切感知到個體如何在肉身限制中持續追求行動、語言與選擇的空間。
【Excerpt】
〈前言〉
他什麼都知道,也跟以前一樣善於表達,只是幾乎沒人聽得懂。受損的不是他的語言中樞,而是發音中樞。他找到了恰當的詞語,但聽起來卻像是炸裂的甩炮。於是那些句子就四處散落,別人必須試著將之一一拾起,設法解讀,才終於能夠回答他。他是如此殷切等待著對方的回答,如此渴望與人交談,需要與人交談。畢竟他仍然是人。一個能夠迅速思考的人,卻無法清楚說話,無法行走,無法閱讀,無法書寫。
受困。遭毀。被禁錮。
十年之久。
……
他怎麼受得了,怎麼受得了這樣的生活?他什麼都聽得見,全都能理解,思考過一切,卻幾乎無人與他對話。他坐在一旁,無法參與,因為幾乎沒有人有足夠的耐心、能力與細心,去理解他所說的話。
這個腦袋裡是多麼擁擠呀,所有的東西都塞了進去,卻幾乎沒有東西出得來,永遠都只在吸收。他的職業是傳播訊息。中風之後,他受到的詛咒是陷入沉默。
當一切都被縮限,當身體成為他無法逃離的監獄,當他的思緒幾乎只能用來自娛,那是什麼感覺。當生活幾乎只在腦中發生,要如何忍受。這種被遺棄的感覺要如何承受。被排拒在生活之外,當他明明還在生活之中,在存在的同時也在消失,因為他在活著時就開始死去。
……
〈死亡〉
……
我尖叫著醒來。
這種時候我就寧願醒著,等待日出。可是杏黃或蜜黃的美麗日出如此令人心痛,使人想要禁止白晝從黑夜裡現身。所以我寧願見到烏雲和濛濛細雨,把自己的悲傷埋進陰鬱的天氣。提出極其重要的問題:什麼是生命。什麼是人。
我也是人,但是要怎麼當個人?而我得不到答案。於是改為提出比較無關緊要的問題:今天我要替自己煮點東西吃嗎?還是去那間印尼小館?
有一次一隻烏鶇來訪,蹲踞在我的陽台上鳴唱多時。也許牠在等我走開,才能夠在我的植物間啄扯,收集築巢的材料。當我打量著牠,我納悶我是否自覺比牠優越。你是鳥類,我是人類。而我想不出什麼有力的論點來支持這個想法。
我練習著「當下」。同時想著作家彼得.庫澤克(Peter Kurzeck)那句妙語:「當下並不懂僅是現在。」我練習坐在椅子上曬太陽,不帶手機,不帶報紙,不帶筆電,只帶著一杯茶。我有時間,而我已經忘了什麽叫「有時間」。這真是個錯誤的說法。彷彿我們能夠擁有時間、占有時間似的。其實我們只能融入我們所謂的「時間」,再看看我們在時間裡對自己做了什麼。我想趕緊把時間填滿,以便趕走哀傷嗎?還是忍受時間的流逝?熬過時間。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同時位在終點與起點。在我力量的終點,至於起點——嗯,是在什麼的起點呢?該如何處理這份緊張、這份恐懼。也許將之轉移到這世上?轉移到外界?外界所發生的事的確足以令人擔憂。但是要那樣做,我得先從我的繭裡爬出來。沒辦法。還不行。
……
〈事發之時〉
……
我也一再從「美」中得到安慰。尤里比底斯會說:「美」就是帶來喜樂的事物。「美」可能沒有這麼簡單,如同波特萊爾所說:「美」可能來自天堂,也可能來自地獄。但是以我個人對「美」的感受,「美」事實上總是與活力、喜悅、輕盈以及生命意志有關。因為,如果只以和諧與對稱來定義「美」,「美」就失去了感官性,就缺少了萌動的熱情。於是你看過去,感到驚嘆——但是那讓你得到了安慰嗎?因為「美」並非由完美無瑕構成。正好相反,完美無瑕可能使「美」失去用處。我們不想要天堂,也不想要地獄,永遠在尋找這兩者之間的場域。
然而,當我太過筋疲力盡(這種情況經常出現),我就無法聆聽音樂,因為它穿透了用紀律撐持的表層,鑽進我柔軟無力的內心,令人陶醉之美這時就傾其全力掠奪了我僅存的力氣。這時我就像鉛在火中熔化,失去了活力與意志。這時我不想被震撼,而想被安撫;這時我不需要磅礡的樂曲或壯麗的景色,而需要草地、原野和濛濛細雨。這時候能安慰我的是一隻快活地從潮溼泥土中拽出一條蚯蚓的小鳥,是天邊悠然飄過的一朵雲,或是窗前的一叢紫丁香。
不過,請容我補上一句:也許「美」正是在我抗拒它時具有療癒的力量,因為它打破了盔甲,釋放了痛苦,從中可能產生真正的力量。
……
〈生存與居住〉
……
你必須要把住宅住成自己的,然後這個住宅才會成為你的家。必須要擺脫前住戶隨興留下的痕跡,或是在新的空間注入你日後想要感覺到的東西。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在他的著作《空間詩學》裡稱之為「居住的詩學」。
……
加斯東.巴舍拉說:「我們如何以符合生活中所有辯證原則的方式來居住我們的生活空間,我們如何一天天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扎根,這是我們應該要談的事。」住宅呈現出我們的哪一面,呈現出疾病的哪一面。空間裡能夠允許幾分疾病存在。我們面對現實,但並不想把自己陳列出來。尿布、尿或尿袋收在看不見的地方,就連藥品也收在一個大木箱裡,別人會用那個木箱裝了六瓶紅酒送給我們。到處都擺了毛巾,稍微遮蓋他處境的難堪。巴舍拉寫道:「……從各種截然不同的理論觀點來看,住家的樣貌似乎成為我們私密生活的地貌。」
……
巴舍拉說:「有人生活在其中的房屋不是沒有生命的盒子。」雖然我們全都不僅是住在家裡,而是也像兒時的我一樣嚼著草莖住在草窪裡或樹权上,我們也住在書裡、床上、街道上、酒館裡,住在摯愛的人心中,住在火車上、幻想中、夢中、電影中或香氣裡。輾轉行經各種「在家的感覺」,這種感覺的確不是只有在家裡才有,在家裡也未必都會有。但是我們想要居住,想要自己的洞穴,替我們的生存尋求保護,在一個地方感到安適。
當他病了而且一直病著,我大概真正開始居住,當世界變得遙遠而無法觸及,當失去保護的感覺眼看就要將我碾碎,而我在尋找掩護,尋找外殼,尋求保護。當我需要每一種安慰、每一種熟悉、每一種習慣。
……
當他病了而且一直病著,改變的不只是我們,居住也必須屈服於疾病,同時也要容納疾病。要能夠藉由美、物品、為人們敞開的大門來安撫疾病。假如他沒有生病,我們的住宅就會是另一種樣子;而假如沒有這個住宅,我們就會過著另一種病中生活。居住與現實,居家與生病交織在一起。一如生存與居住可能總是交織在一起。
空間等待著回憶,等待著度過的人生,等待著故事並且將之保存下來。正因為如此,我還一直住在我與他同住的地方。我希望這個住宅會向我述說我們的故事。
〈現實與認知〉
……
保羅.奧斯特口在他那本《來自內心的報導》中寫道:在生命的開端,一切都充滿生命力,就連最微小的東西都有怦怦跳動的心,雲朵有名字,剪刀能夠走路,石頭能夠思考,而上帝無處不在。幸福與憂鬱同在一段文字中——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然而,奧斯特抗拒著被徹底逐出童年的幻想世界。在他眼中,葡萄酒開瓶器依然是個跳著舞的芭蕾舞伶。
我已經忘了該如何與幻想共舞,因為現實吞噬了所有的空間與時間,我置身其中的現實。我往往不再有力氣攀越圍籬、爬上天梯、對著月亮歌唱,很少能夠興味盎然地重新夢想我們困在其中的生活。情況正好相反,日記裡寫著:「一次又一次的小小崩潰,一再感到沮喪,純然筋疲力盡,背部、髖部、膝蓋都痛得厲害。他想死——而我已無力反對,就讓他死吧,就讓他走吧。」
……
〈來自過去的呼喊〉
最親愛的朋友,
有時候我會自問,我真的是寫信給妳嗎?還是說其實是寫給我自己。與妳交談是否也是在跟我自己交談,因為我向妳敘述的乃是從我自己身上所得知。
「一封信是一顆心靈」,巴爾札克如是說。
……
〈獨自在家〉
最親愛的朋友,
「我如何能夠走進九月,而把他留在八月」,在大衛.格羅斯曼(David Grossman)的偉大悼歌《掉出時間之外》裡,一個悲痛的父親在兒子死後這樣問。
身為遺屬,你掉出了時間之外,掉出了人們口中「繼續向前走」的生活之外。生活繼續向前走,不在乎你留在何處,你必須自己決定,必須自問你能否隨著生活前行,是否想要隨著生活前行。再說要去哪裡呢?而你要如何走進九月?甚至是走進下一年?
……
我想是珍奈.法蘭姆(Janet Frame)曾經說過:逝去的時間並非消失了,而是累積起來。如果過去繼續存在於我心中,那麼過去一個個的「我」也同樣繼續存在,並且陪伴著我度過每一天。那個生病的稚嫩小孩、那個心煩意亂的年輕女子、那個缺乏自信的母親,那個渴望男人、對工作狂熱的女人,還有那個存在了十年之久的我——在生病的他身旁的妻子。當她們全都在我體內,我感到一股擁擠。於是我請她們安靜下來,好讓我能單獨跟她們每一個人交談。我想那將會
是一番長談。也許之後我們就能在臨終時和解,並且能夠微笑著向人生道別,我們共同忍受、渴望、歡度並且完成的人生。
……
里爾克在某處說過:死者死後進入我們體內。要過一段時間之後,我們才會明自他們走了,才會察覺他們如今與我們成為一體。因此,有一天我向他宣布,說我將不再留在過去與他同在,不再與他和他的病同在,而將帶著他進入我的生活。現在請他跟我一起來。進城,去戲院,去喝咖啡,去騎腳踏車。
而且請別忘了我的生日。
現在你與我成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