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斯萬(Charles Swann)在劇院認識了奧黛特(Odette de Crecy),斯萬就開始寢食難安。說來也奇怪,斯萬最初見到奧黛特這位高級交際花的時候,並沒有一見鍾情,但當他反覆聽到他們在相遇時所聽過的奏鳴曲之後,斯萬對奧黛特的愛意就開始覺醒。自此,這首《凡德伊奏鳴曲》(La Sonate de Viteuil),就成了斯萬紀念他跟奧黛特相戀的主題曲。 就像今天不少情侶都擁有一首喚起他們戀愛記憶的歌曲一樣,《凡德伊奏鳴曲》愛成了一種暗示,每當斯萬聽到或者想起這首曲,他對奧黛特的愛火就會更旺盛。他瘋狂地惦念奧黛特,每當她不在自己身邊,他就懷疑她在和其他人卿卿我我;即使兩個人待在一塊兒,他仍會懷疑對方是否真心喜歡自己。某天,斯萬忽然發現,奧黛特跟意大利畫家波提切利(Sandro Boticeli)筆下的一位少女非常相似,斯萬回家找出波提切利的畫片,天啊,他發現畫中人跟奧黛特果然十分相似。 後來,斯萬就像今日在明星身上發現戀人某些相似特徵的人一樣,每看一遍畫片,就會激起他對戀慕對象的愛意,更覺得奧黛特美艷;至於初相識時,奧黛特身上的那種平庸感以及外貌上的瑕疵,也漸漸一掃而空。斯萬愈來愈想全然佔有奧黛特,但即使二人朝夕相對,斯萬仍不覺得奧黛特屬於自己,結果他被這種感情折磨得痛苦萬分。 很多人讀《追憶似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都以為這懂僅是一部文采流麗的言情小說,實則不然。有些讀者未能探挖出這本小說的價值,主要因為他們覺得小說的場景非常零碎,但事實上這部小說的結構非常統一,只是它的統一性,跟一般讀者習慣的那種傳統小說有所不同。《追憶似水年華》的內容,並非按線性情節發展,小說故事也不是以一些戲劇性的事件貫穿。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無意通過這個小說來模擬現實世界裡面的事物,因為對普魯斯特而言,所謂「真實」,並不客觀存在,而是存在於人們的主觀感知,以及人們在感知之後,通過不同藝術形式來表現的作品之中。因此,讀者若想充分把握這部小說的價值,必須先理解普魯斯特的這種美學取向。 在小說裡,普魯斯特對人物的心理作了鉅細無遺的描繪和分析,其中又以探討「愛情」這種複雜的心理活動最為精彩。普魯斯特通過小說裡面的各個人物,詳細描述了愛的痛苦、記憶與情感的關係,還有內在感情不穩定的狀況等等。除此之外,普魯斯特在小說裡,還會以非常尖銳且饒富趣味的筆法,刻畫世俗社會,特別是上流社會的勢利且矯揉造作的習氣。不過,有別於一般的作家,普魯斯特在敘述這些現象之餘,還破譯了這些現象背後的社會因素和個人的心理因素。 斯萬與奧黛特的愛情故事就是其中一個典型例子。 在《追億似水年華》第一卷的結尾,斯萬終於如願以償,娶了奧黛特,可是,當斯萬憶及昔日瘋狂戀慕奧黛特的時候,普魯斯特卻為他精心安排了一段文字:「『醒來一小時後,當他指點理髮師怎樣使他的頭髮在火車上不致蓬亂時,他又想到他那個夢,又看到奧黛特蒼白的臉色、瘦削的面頰、疲憊的臉龐、低垂的眼皮,彷彿全都就在他的眼前……』然後他咆哮道:『我浪擲了好幾年光陰,甚至恨不得去死,這都是為了把我最偉大的愛情給了一個我並不喜歡、跟我也不一路的女人!』」 普魯斯特借斯萬提示讀者,愛原來僅僅是個人萌生出的一股力量,它看似是兩個人的事,實際不然;這股力量需要一個投射的對象才能清楚表現出來,情況就像投影機的光束與投影幕的關係,而這股力量,往往是由自己建立給自己的暗示(例如音樂、圖像、語詞或者地點)誘發出來。 藉故事分析「愛」,只是《追憶似水年華》的其中一個面向。在此之外,小說還深入探討了人類許多微妙的心理現象,例如記憶、印象、想像……而普魯斯特對於語言文學如何主導這些心理活動尤感興趣。 《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Du cote de chez Swarn)的第三章是有關名字與城市的討論,這一章的標題是:〈地名:那個姓氏〉(Noms de pays: Lenom)。有別於集中敘述斯萬對奧黛特的愛的第二章,敘事者在《在斯萬家那邊》的第三章將主題一轉,承接第一章的內容,繼續欲述自身的故事。這章的敘述,由敘事者對巴爾貝克(Balbec)「海灘大酒店」(Le Grand Hotel)其中一個房間的描述展開,然後敘事者想到兩個國家以及這兩個地域的風景差異。敘事者以這兩個地域的名字,展開他的想像之旅,而敘事者這趟旅程,跟其如何接受地域的名字有密切關係。 在這一章,敘事者點破了人名和城市的名稱所能產生的假象,並用了三個步驟來「去假象」。 首先,敘事者指出專有名詞對人所能產生的魅惑。敘事者首先對專有名詞以及一般名詞加以區別,從而證明專有名詞實有一股產生假象的力量。在《追憶似水年華》整套小說裡,其質處處都能看到專有名詞所引發的假象,而有趣的是,敘事者也是其中一位誤信假象的受害者。 第二步,敘事者以夢與現實的矛盾關係來闡述那些由專有名詞生成的假象。敘事者在《在斯萬家那邊》的第三章,將專有名詞怎樣勾起人們神秘感受的特徵呈現出來,這些神秘的感受往往能予人一些(幾可亂真的印象,但事實上這些印象跟現實毫無關係。人們若隨便將這些印象等同現實,最終就會因現實和想像的差距,而對現實感到失望,因為專有名詞——這些在語法學角度來說稱作「能指」(Signifiant)的元素,實際並不必然等於「所指」(Signifie)的內容。 《追憶似水年華》的敘事者數度因現實與想像的落差而感到失望,實際源自他對旅行以及認識他人的渴望,因此在第三個「去假象」的階段,作者就以一種「去神話化」方式去說明人名和城市所產生的假象。作者通過敘事者多年後的反思,說明敘事者當年之所以會對那些陌生的人名及城市寄予遐想,純粹是基於青年時代的無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