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要看翻譯如何受到時間鎌刀之害,請先檢視若干簡單的例子。影響近代劇場頗大的德國戲劇家貝托‧布雷希特(Bertolt Brecht, 1883-1956)寫過一本名爲Der Gute Mensch von Set zuan(1938-40)的名劇。這齣戲在美國的標題是 The Good Woman of Setzvan(《四川好女人》,艾瑞克‧班特萊和馬吉‧艾波曼合譯)。但約翰‧魏雷(John Willet)一九六二年的英國譯本則題爲The Good Person of Szechwan。魏雷和與他合編的曼罕(Ralph Manheim)在一九八五年版的導言中提到,班特萊和艾波曼使用的標題「有誤導之虞」,特別是「原作標題 der gute Mensch可以指男人或女人」。爲何班特萊和艾波曼選用似乎不夠精確且又範圍狹隘的「女人」一詞?這個問題的圓滿答案也許永遠找不著,但劇本中有個線索。各路神明探查四川小鎮時,只發現一個唯一的好人——妓女沈德。但她每一次由於出乎本性的善行而瀕臨財務困境之際,就不得不假扮成剝削勞工的表哥,改稱資本家水塔。這齣戲裡的好人的確是個女人,壞人則是男人。但魏雷說得不錯:布雷希特無意強調男女之別,他刻畫的是自己所體認到的普遍現象——人類的悲慘境遇。畢竟,沈德和水塔實爲一體兩面。純就語言及文學兩方面考慮,譯成英文時,中性詞person似乎是較佳的選擇。而我們可以說,近年來的女性主義運動及文學界因之所受的震盪,使得魏雷的標題更加理由充分。 對原作的深入瞭解也可能使現存譯本不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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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到現在爲止,我們討論的只是一些孤立的例子:標題、劇中人語,乃至一行詩,似乎都因文學潮流的更替或研究理論的新發現而有必要重加翻譯。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中譯裡,可以看到牽連更大,後果也更嚴重的例子。 一位中文譯者著手翻譯十四行詩的時候,他首需就形式(form)做一決定。十四行詩在西方是一種既定的韻文體,具有悠久光榮的傳統,但中文裡沒有和它分毫不差的形式。不過就我所知,一九六一到一九八三年間,至少出現了六種不同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譯本。雖然現在沒有必要詳細陳明每一個譯本在形式上的成敗(筆者曾有專文討論過;參見本書〈撒謊的詩人(?)〉篇),但爲了本篇論文的目的,不妨總結一下這些譯者遵循的原則。第一,所有的譯者都謹守十四行的格式。第二,除了一位之外,其他人都盡力遵循韻腳的排列,但已經不再是押原韻。第三,只有一位譯者——施穎洲先生——企圖完全吻合原文詩行的節奏。 我在前引論文中提到,施先生在他的翻譯中展現出對原文(source language)及標的語(target language)敏銳的感受力,而這一向是優秀譯者的標記。的確,他的翻譯常常是六種譯本中最好的作品。然而,他的翻譯中仍有一項獨特的錯誤:施先生堅守狹義的抑揚五步格(iambic pentameter)。他說,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每一行都由五個雙音節的音步組成,每個雙音節則是先輕後重。根據這個定義,施先生的翻譯一定是一行十個中文字;因爲中文字都是單音節,所以就算和英文的十個音節數相符。此外,這十個中文字在意思上分成五個單位,重音一律(照施先生的說法)落在每一單位的第二個字。結果這種踢正步似的詩行就常常和原作中流暢自在的特色背道而馳。而且兩個字一組的矯作也和莎翁十四行詩的自然、口語化格格不入。 以上這些缺點本來都可以避免。因爲,雖然施先生對抑揚五步格的定義,一般來說可稱合適,但這個規則有太多的例外,所以如果譯者一絲不苟的照做,會很危險。最近的研究顯示,這種最常用的英文詩體實際上極富彈性,可以包容許多變化。例如郝爾(Morris Halle)和凱澤(Samuel Jay Keyser)已經證明,一行抑揚五步格的詩行最多可容納二十個音節,而且重音的排放有許多種方式。這些發現使得施先生堅持的十字五組式的中譯詩行失去了辯護餘地。我之所以稱他對這種僵硬形式的固執爲「獨特的」錯誤,是因爲其他譯者之過,常在隨便輕率——對原文來說眞是失敬——施先生卻自願做與他們相反的犧牲者:他畫地自限。因此,且不論他的翻譯花費了多少心血,施先生若能依據英詩學者的研究成果修改一下自己的作品,譯本必將更自然、更口語化、節奏更流暢——質言之,就是更接近原作。 李查‧伯恩斯坦(Richard Bernstein)最近的一篇文章也談到這個主題。伯恩斯坦報導,李查‧郝渥(Richard Howard)敎授目前正嘗試重譯法國作家普魯斯特(Proust)《追尋失落的時光》(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一書,並爲自己的譯事工程提出兩點理由。首先,「這些年來,研究普魯斯特的成果已有進步,或至少可以說,顯著的改善了原作。」透過史各特‧孟克里夫(C.K. Scott Moncrieff)翻譯,普魯斯特的鉅作以《往事回憶錄》(近有中譯《追憶似水年華》)(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按:英文標題典出自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三十首]之標題廣爲英文讀者所熟知。但因爲普魯斯特的原作標題「重點不在『往事』,甚至也不在回憶,」因此英文標題未能
[按:本文原以英文寫就,題爲“Permanency in Change: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al and Its Translation(s)”,曾在第五十二屆世界筆會(韓國漢城,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八日至九月二日)宣讀;修訂稿發表於The Chinese Pen (Spring1989) 30-40。此處根據後者略加補充譯寫而成。中文稿承蘇茜小姐協助整理,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