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102年10月第694期主計月刊

很久以前，我在小南門附近的東吳城區部念大學。 

校區離台北植物園不遠，三不五時我會在雨天拜訪荷花池，善感多愁的年紀，喜歡對著荷花沉思或作夢。從來沒想到，多年以後，我竟然有機會在荷花池畔紅牆綠瓦的博物館工作，一待就是六年多，更幸運的是，換了單位依然能在植物園流連忘返。   

三千多個日子以來，我總是晨昏路過荷花池，午後習慣在園區散步，到了荷花綻放季節，更時時細賞荷塘景致。 

以往年度，每到三月新綠荷葉就會冒出來，有的貼在水面上，有的已挺岀水面生長，青翠欲滴，放眼望去，頓覺春意盈盈希望無限。尤其是天空下起大雨時，雨點滴答地落在嫩綠荷葉上，水珠晶瑩剔透，這是我心中最美的一幅荷塘景致。  

及至五、六月，粉荷嫩綠一片，清風徐徐，水波粼粼。這些年，有機會到他處賞荷，更常在荷花池畔細細品味，深深感受到，滿池荷花不是荷塘最美的景致，反倒是疏而不密顯得更美！相較之下，我依然最愛台北植物園的荷花。因為留白，生命更有餘裕；因為留白，所以看見水中倒影，粉荷綠葉倒掛水中，隨風搖曳儀態萬千，教人想忘也忘不了…… 

今年植物園的荷花卻好似生病了，美景不再。 

初冒新葉即呈現微黃，挺立水面者多已轉為深褐暗綠，葉橼殘損者時而有之，仲夏竟出現往年秋末枯黃殘葉的情景。荷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這邊幾支，那兒幾朵，有氣無力地開著，自四面八方而來的好攝之徒，多大失所望，悵然離去。 

年年飽覽荷塘之美的我，失望之情亦不在話下。每日依然走過荷花池畔，卻很少拿起相機，直到某一天，這番心情有了轉變。 

近日常到醫院探病，親人同病房有個男孩，罹患了難以啟齒的罕見癌。20歲，應該是在陽光下操場上跑跳的年齡，或者，和同儕一起嬉戲玩樂的歲月，他卻得躺在病床上，日日與病魔為伴，受盡苦痛，卻不見得樂觀……  

我站在病房外走廊，和大姑談話之間，不著痕跡地，望向男孩幾眼，瘦削的臉龐、無神的雙眼，瘦骨嶙峋，在在令人心疼。  

20歲的生命，有如含苞待放的花朵，正蓄勢展現其無敵青春，可是，無情病魔竟如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讓人招架不住！眼看這個年輕生命就像今年植物園的荷花，來不及綻放美麗，即開始枯萎，令人唏噓！  

假日，和婆婆在廚房裡，忙著午餐。老人家看似平靜口吻敘述著親戚的兒子，罹癌術後只剩下半邊舌與齒，她聽聞時眼淚潄潄而下…….，我何嘗不明白婆婆未表達出來的百般心情？可是，容易流淚的我，卻不敢接下這個話題，唯恐自己思及這些受苦生命，淚水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說，這些人受苦帶來了什麼生命意義，答案在我心中早已了然，此時，感恩心情益濃，體會益加深刻。睜開雙眼，能見到陽光，雖然熾熱無比，卻是一種幸運；晨昏行經荷花池，即使它不太美麗，卻何等幸福！每日中午，也許只是自備或訂購的餐點，何其簡單卻滋味十足。更感謝的是，伴侶孩子健康平安，自己行動自由，能賞花追蝶，能與朋友相聚首，或者網路相交流……… 

「爸爸，你看，水裡好像有粉紅色小船耶！」一個稚嫩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回來。  

荷花池畔，一對父與子，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祇見年輕爸爸彎下腰，伸長了手，撿起兩片像小船的粉色花瓣，對著小男孩說：「你要不要把它們帶回家？一片你自己留著，一片送給媽媽……」孩子點了點頭。  

何其美好的生命圖像！我的心，我的眼，遇見了美麗，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