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骨瘦如柴，狗嘴被尼龍繩綁了好幾個死結，血水從繩子周圍滲出。醫生對送牠來的年輕人說：「你的愛心值得獎勵，但不瞞你說，這隻狗惡名昭彰……」

牠是隻白色「米克斯」流浪狗，動作矯健，屁股上的兩堆肉隨著腳步很有彈性地律動著，說明牠是隻年輕、活躍的公狗。那陣子，牠因為仰慕鄰居家狗女兒的丰采，夜夜在樓下伸長脖子對著陽台「啊嗚啊嗚」高唱「情歌」，「歌聲」粗獷嘹亮，吵得人無法成眠，迫不得已，鄰居只好用水柱驅趕牠，逼得這位「情歌王子」不再出現。

動物醫院買東西
帶回一隻顧人怨

圖／徐至宏

我再見到牠時，是在動物醫院，牠骨瘦如柴，狗嘴被尼龍繩綁了好幾個死結，血水從繩子周圍滲出。醫生對送牠來的年輕人說：「你的愛心值得獎勵，但不瞞你說，這隻狗惡名昭彰，牠除了不咬人以外，只要是會動的，像車子、人家家裡的寵物貓、兔子，牠都追著咬，三不五時還到處吹狗螺，牠今天會這樣，我想是與人結怨。牠現在身體狀況很差，傷口復原要花很長的時間，不如安樂死吧！」

不知是巧合或牠真聽得懂醫生的話，牠緩緩張開眼，視線正好與我對上，我從牠的眼底讀到五個字：「我想活下去。」

於是，我本來只是要到動物醫院買小電毯，卻帶回一隻「顧人怨」。由於送牠去醫院的年輕人開著一輛「Alfa Romio」跑車，所以我叫牠「羅密歐」。

羅密歐對我的「再造之恩」並不怎麼感念，每次散步完回到家樓下，總要死拖活拖才肯進門。當出現這種「人狗大戰」時，唯有我那讀幼稚園的兒子吉米才能解決我的窘境。吉米在五樓家裡用對講機說：「爺密歐爺密歐，聽到檔播請膽太回家。」吉米的發音有些障礙，他「廣播」的原文是「羅密歐羅密歐，聽到廣播請趕快回家。」他這串話雖然難懂，卻能讓羅密歐立刻飛奔回家。照顧羅密歐的是我，牠卻把吉米當主人，把我當傭人。

為了改善吉米的發音，以免他被同儕排擠，我放童書錄音帶給他聽，讓他跟著念。羅密歐當然不會笑吉米發音不正確，所以吉米可以儘量練習，偶爾還發表「讀書心得」給羅密歐聽，羅密歐則舔舔吉米的小臉蛋，算是給予肯定。

由於羅密歐的「陪讀」有功，吉米幼稚園畢業時，發音已變得字正腔圓，畢業典禮上，他還上台致詞呢！園方認為這是老師耐心與愛心教導的成果，我則把榮耀歸給羅密歐，如今想來，羅密歐可算是陪讀狗的祖師爺。

給他快樂的童年
教人學會說再見

吉米小學時，無論晴雨，羅密歐每天跟著我去學校接吉米放學。晴天時，他躲在每棵樹後跟羅密歐玩捉迷藏，雨天時他們在水坑裡踩水玩，笑鬧聲迴盪在黃昏的雨裡。吉米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跟羅密歐是一夥的。」

既然是一夥的，跟同學一起去山上找甲蟲，羅密歐當然也跟著去，但還沒發現甲蟲，就被養豬的阿伯、草莓園的大嬸揪著來家裡告狀。事情起於阿伯要清理豬舍，把豬暫時趕到外面，原本在池塘裡追鴨子的羅密歐，發現追豬比追鴨子還好玩，於是豬跑狗追，鴨子到處飛，一群孩子又去追狗，這亂糟糟的搗蛋軍團最後追進草莓園，把即將採收的草莓踩得稀巴爛……

沒想到，悄悄跟隨在這場鬧劇後頭的，卻是一場永別，那時吉米五年級。

「血檢報告的數值簡直離譜！簡單說，就是血癌，你們考慮吧。」醫生無奈地說。羅密歐虛弱地躺在看診台上，緩緩睜開眼望向我，似曾相識的場景，但眼神已與多年前完全不同，同樣的乞求已不再帶有堅定的求生希望，反而像是在極度痛苦下渴望解脫。

吉米沒有哭，他說他曾讀過一個故事給羅密歐聽：動物死後變天使，如果太多的眼淚打濕天使的翅膀，天使就飛不動了，他不要害羅密歐飛不動。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羅密歐給我的回報竟是那麼大！牠的陪讀給了吉米學習發音的信心，牠給了吉米快樂的童年，牠用自己的生命教導吉米如何說再見。

醫生緩緩把藥物注射進羅密歐的體內……再見，羅密歐！你的病好了，永遠不會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