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臉書社群「台灣人不當中國人」中近日出現的一段短短文字：「中國人是台灣所有痛苦的根源，沒有之一」。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pfbid027639ZykTedmtoFdUFLpq1muQ9zPTGJZpmZkmJ6ELYesYSP43uYzRX6jfMJxEGmBcl&id=100068043470572

我看到以後，覺得很感慨，有些話想說。

我大體能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情緒。中共對台灣的威脅確實存在，而且越來越強烈。許多台灣人因此產生憤怒與焦慮，這是可以理解的。而台灣有些人似乎站在中共的立場說話，對台灣的主流走向冷嘲熱諷，甚至橫加指責。會引起對方的不滿情緒，不難理解。

但是，如果我們把事情說成「中國人是台灣人所有痛苦的根源，沒有之一」，那麼在歷史與理性上，其實會出現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一、台灣的歷史痛苦並非只來自中國

台灣歷史上曾經受到多個外來勢力統治或影響。荷蘭殖民（17世紀）、西班牙殖民（短暫）、清帝國統治、日本殖民、二戰末期的盟軍轟炸、戰後威權統治，以及今日來自中共的威脅。其中很多事件都對台灣社會造成過痛苦或傷害。

例如：日本殖民：雖然後期帶來現代化建設，但前期也有武力鎮壓與抗日戰爭。美軍轟炸：1944–45年間對台灣城市造成不小的破壞與平民傷亡。荷蘭殖民對原住民社會與地方權力結構也曾帶來衝擊。

如果說「中國人是所有痛苦的根源」，那麼這些歷史經驗又該如何理解？那些經歷都不是痛苦？還是說，那些經歷都純屬虛構？歷史本身顯然比口號複雜。

二、「台灣人」與「中國人」其實不是清楚對立的兩群人

如果追溯歷史，問題會更複雜。台灣社會本身就包含多種族群來源：原住民族、漳州移民、泉州移民、客家移民，還有戰後移民...。而台灣歷史上很多衝突其實發生在這些群體之間：漳泉械鬥、閩客械鬥、原漢衝突。如果以「中國人 vs 台灣人」來解釋歷史，就會遇到一個困難：當時的人到底算中國人，還是台灣人？

例如清代來台的移民，他們來自中國，但也成為台灣社會的建立者。隨不同的身份定義，這些歷史就可能變成是：中國人傷害中國人，或台灣人傷害台灣人。

這顯然不是一個清楚的歷史解釋。

三、中國移民也參與了台灣社會的建設

中國移民來台的歷史並不只有壓迫，也有建設。例如早期漢人移民，他們開墾農田、建立聚落、形成地方社會。很多台灣文化其實是在這個過程中形成的：廟宇文化、地方自治傳統、商業與農業社會。

戰後來台的人群亦然。1949年後來台的移民中，也有許多人對台灣作出重要貢獻：科學研究、教育體系、產業發展、民主化過程與文化產出。想想看，孫運璿、李國鼎、趙耀東、胡適、傅斯年、吳大猷、梅貽琦、殷海光、辛志平、雷震、李安...等人。他們也傷害了台灣嗎？還是成就了台灣？

這些歷史如果完全抹殺，也是不公平的。

四、把複雜問題簡化為「某個族群的原罪」往往是危險的

歷史上很多悲劇都來自同樣的思維：把複雜的歷史問題，歸結為某個族群本身的問題。例如歐洲反猶主義、巴爾幹民族仇恨、盧安達族群屠殺。這種說法有一個共同特徵：它把制度問題、政治問題，轉化為族群本質問題。

然而台灣今天真正面對的問題，其實不是「中國人」這個族群，而是：中共政權、極權制度、對台灣主權的否定。

如果把問題說成「中國人本身」，反而模糊了真正的問題。

五、過度激烈的敘事，可能反而傷害台灣自身

台灣社會本身就是多元組成。如果公共討論走向「族群原罪」的邏輯，結果可能造成台灣內部彼此懷疑、族群對立重新被激化、公共理性被情緒取代。

更現實的一點是：在資訊戰時代，極端言論本身就可能被外部勢力利用。我並不清楚這裡的「台灣人不當中國人」社群究竟是什麼人建置的。但是，如果其中有人身份其實可疑呢？他會不會利用這個社群散播極端言論，製造台灣社會內部的撕裂？

如果有人希望台灣內部分裂，那麼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放大最極端的聲音，讓社會彼此對立。因此，保持理性本身就是一種公共責任。

六、真正值得堅持的立場

我認為比較合理的說法是：我們應該清楚區分中國文化、中國人民、中共政權。我們可以批判極權制度但不需要把整個族群妖魔化。

台灣的未來需要的是理性、民主與自信，而不是仇恨敘事。

台灣能夠走到今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們逐漸學會用制度與理性處理衝突，而不是用族群仇恨。這一點，其實正是台灣最珍貴的地方。

七結語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做結束，我大概會這樣表達：台灣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某個族群，而是任何把複雜問題簡化為仇恨的思維。因為那種思維，往往正是許多悲劇的起點。

我曾經多次表示，我反中共，但是，我不反中。我批中，但是我不會要和整個中國為敵，更不會去整體歸咎那廣義的、文化的中國。這裡，做出清楚的概念區分，攸關禍福，不可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