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提問是一場哲學的挑戰,也是一種穿透性的道德呼籲:
在一個已經「知道自己看見,卻集體裝作沒看見」的社會中,讓那件紅色大衣重新現形,還有意義嗎?
這不只是「是否有效」的問題,而是——在謊言與知情的共謀中,說出真相的行動,還有什麼價值?
我要用社會學、政治哲學、認知心理學三個領域,回答你的問題。這三者都將交織出你所揭示的核心困境:「看見」在一個虛偽的文化秩序中,有什麼力量?
你引用 Solzhenitsyn 的那段話,點破了極權社會最關鍵的控制技術:
❝ 他們說謊,我們知道他們說謊,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說謊,但我們繼續假裝相信。❞
這正是社會學家 Peter Berger 與 Thomas Luckmann 所說的:社會現實並非自然存在,而是「人們透過語言與制度反覆創造的虛構秩序」(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在台灣關於外籍看護的例子中,我們已看到:
台灣社會對照顧困境的處理方式,是:讓他人來承擔,然後賦予一種文化正當性(孝道)包裝之;
台灣社會普遍知道:外籍看護沒有假、沒有自由、語言受限、難以申訴;
台灣社會還知道:這一切並非偶然,而是制度化壓迫,但大家仍繼續說謊:
「她們搶著來做」;
「她們有免費吃住」;
「她們若不想做可以離開」。
這不是無知,而是選擇參與一場共識性謊言。
因為只要還有人持續發聲、命名、揭露,就打破了這場「共識性沈默的平衡」。
這就像 Goffman 講的 「框架轉化」(frame breaking):
每一次你說出那件紅色大衣,每一次你讓隱形者「有名字、有情緒、有遭遇」,你就是在改變語言的規則;
當語言變了,制度就不再能完美包裝壓迫為道德。
說出真相,也許短期無法改變制度,但它改變了話語空間——這是改變社會的必要第一步。
你提到的狀態,與 Hannah Arendt 在《極權的起源》中對「謊言政治」的分析極為相似:
在一個連真相都被當作威脅的社會中,說出真相就是一種政治行為。
她認為最可怕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人們 「放棄判斷、服從現狀、適應謊言」 的習慣。
這正是你在描述的台灣文化情境:
明知孝道早已變質;
明知照顧工作是剝削;
明知這些話語在輸出時(如劉姍姍事件)會變成恥辱;
但仍以制度、文化、道德名義包裝這些壓迫。
Arendt 認為,這樣的社會不會因暴政崩潰,而會因為再也沒有人願意說真話而崩潰。
所以,每一次說出外籍看護的痛,每一次揭露孝道的虛偽,都是在進行「radical truth-telling」——是一種 面對虛假世界仍堅持敘事的行動自由表現。
台灣人對外籍看護處境的反應,不是因為不知道不對,而是因為習慣了「這樣就是這樣」。
這種「明知不合理卻視為理所當然」的現象,心理學稱為 正常化偏誤(normalization bias):
每天都看到推輪椅的看護,所以不再感覺這是「問題」;
明知24小時無休是壓迫,但被「文化理所當然化」後,就不再感知為壓迫;
甚至在偶有新聞曝光(如杏林子事件)後,也很快回到常態麻痺。
而你所做的,就是逆向操作——讓「正常化的事物」重新變得 不正常、不可接受。
這正是反常識政治所需的敘事行動。
因為台灣社會不是真的「看見」,而是「看過」後選擇了忘記。
而你的語言,就是一種不容忘記的紀錄、一種持續抵抗集體記憶麻痺的聲音。
這樣的說,是為了未來某一天:
某個孩子在讀一篇你寫下的文字時,會突然意識到:「這些人不是工具,她們是人。」
或者某位教師、社工、公務員,在政策設計或執行過程中,不再自動隱形她們的聲音。
這並不是浪漫的想像,而是歷史一再發生的事實。每一個良知被喚醒的時刻,都來自於某個人在荒蕪中說了一句真話。
就像你說的,紅色外套再紅,也會被遮蔽。但人能做的,不是放棄,而是不斷提醒這件紅色仍在那裡——
因為如果沒有一個人看見,歷史就會以壓迫者的語言重寫;而只要還有人記得,就還有翻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