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術是金還是土?」這是張鳳翔的祖父在窮困年代發出的探問。如今鳳翔老師用自己對弗朗明哥舞20多年的熱愛和追求,可以坦然從容地從源頭上回答這個問題。
談到弗朗明哥這種舞,不知道你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畫面?
我想多半是西班牙女郎式的熱情和奔放。弗朗明哥女孩身穿層層疊疊的鮮紅荷葉邊長裙,裙擺好像海浪一樣翻飛,發髻高挽,上面插一個梳子,人隨著節奏轉身、踏步、擊掌,每個動作都很強烈,帶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爆發力,展現出來的是一種火熱、狂野,甚至性感的生命姿態。
但是一般人或許不知道,真正的弗朗明哥遠遠不止是舞台上的熱情表演,它更像是一種從生命深處湧現出的語言。音樂和舞步承載著悲痛、喜悅、愛和失落——那些難以言說卻真實存在的複雜情感。

十六年前,在台灣華山創意文化園區的舞台上,《我是寄居的客旅》正在上演。張鳳翔老師身著一襲星空灰的長裙,淺咖色紗巾遮住頭部,一端下垂胸前,一端鬆鬆地垂在背後。她半跪於地面,雙手手掌呈十字交錯於胸前,面部微微上仰,雙眼流露出憂傷和請求。
鳳翔老師用弗朗明哥舞特有的強勁狂野,把對祂的渴求敬畏、美妙的舞姿陳獻於祂面前的卑微,以及與神聖之主相遇的震撼——這種種奇妙的張力,在倔強而迅疾的動作變化中盡顯出來。
為了更好地表達「靈魂甦醒」的內涵,她和先生曾去請教教會的手語老師。她無法單單通過舞蹈展現其間的豐富深邃,手語的補充使得這種生命變化的層次得到更精妙的體現。
記者問:「您在演出這個舞蹈時的感受如何?」
鳳翔老師自然而然地回答:「這麼美的舞蹈,應該獻給祂啊!」這是鳳翔老師第二次到西班牙學習弗朗明哥舞的初衷,也是她舞蹈的全部意義。
初逢「天舞」
弗朗明哥舞第一次進入鳳翔老師的生命時,她才九歲多。黑白影片中,舞蹈演員擊掌、踢踏,動作利落迅疾,節奏變化鮮明。她就像見到外星人一般,心中不由得驚嘆:「世上竟然有這種舞蹈?」
真正在現實中與弗朗明哥舞相遇時,她已經二十多歲。當時她在新加坡的海燕歌劇院演出,每期節目15分鐘,她既負責節目編排,還要參與演出。一天,有位朋友告訴她,有一個西班牙的舞團來表演,讓她一定要去看。鳳翔的節目和那個舞蹈時間重疊,可她還是在表演結束後立刻換衣服前去欣賞。看到後,她驚呆了:這簡直是天舞!
她馬上找經理,托她引見團長。經理很高興地帶她去見團長兼老師Maria Pilar。
她問老師:「你可不可以教我,我好愛這個舞蹈。」
老師說:「可以。」
第二天,Maria Pilar老師到海燕歌劇院。那裡白天沒有演出,老師就在那裡教鳳翔舞蹈。那是鳳翔第一次學習弗朗明哥舞。一支經典的曲子《Solea》,每小節十二拍,舞蹈動作很慢。那支曲子既簡單又困難。簡單是因為它節奏比較慢,難是因為老師教得細致,要求她不僅要學會動作,還要跳出弗朗明哥的精神:動作和精神要匹配,不能太扭,否則就會離開它固有的原則。

張鳳翔老師照片
那些天,鳳翔知道老師很快就會離開,她抓住機會瘋狂學習。老師當天所教的,她會一再複習,常常半夜三四點還在舞台上。她從小就有扎實的舞蹈基礎,所以進步很快。一個多月後,老師離開前把自己的舞蹈服裝借給鳳翔穿,讓她男朋友為鳳翔吉他伴奏,鳳翔在海燕歌劇院的舞台上,跳了平生第一支弗朗明哥舞。
事隔四十多年,鳳翔回憶起這位老師,依然感恩地說:「她是天下第一好人,我再沒見過這樣的好人。愛跳舞的人品行大都很好,但在我心目中,她是百分之百好。」
第一支弗朗明哥舞燃起鳳翔的熱情,但當時的台灣沒有相應的資源和環境,她對繼續學習並沒有太大期待。
為舞瘋狂
沒想到,她回台灣不久,Maria Pilar老師到台灣表演。老師打電話給她,她前往拜見。那段時間,老師又教她一些,還到她家進一步交流。後來,老師又走了。鳳翔還是不敢跳:既沒有服裝,又沒有吉他手,動作半生不熟。她覺得與弗朗明哥舞的相遇,可能就這樣了。
兩三年後,鳳翔在日本演出,又遇到一個西班牙弗朗明哥表演團隊。這個團隊的老師非常有名,特別專業。鳳翔想要拜師學藝,學費很貴,一小時一萬日元。
她從日本回來,對先生說:「你要栽培我。」從小到大,家裡貧窮,她七歲就開始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為家裡賺錢,沒有人栽培過她,所以她小學都沒畢業。學校老師曾到她家中,勸她父親一定要讓孩子上初中。父親認為藝人不需要讀書,拒絕了老師。老師很失望,小鳳翔反而安慰老師:「沒關係,我家裡需要賺錢,不要緊,等我長大後再讀。」
在小鳳翔心裡,家人很愛她,她也愛家人。她常常在外表演,曠課比讀書的時間多,所以,她覺得不讀也沒什麼,沒有絲毫怨言。
可如今不一樣,弗朗明哥舞是她的熱愛,她又恰逢好的老師。她想學習,於是就向丈夫請求支援。她說,學成之後,不再到外面表演,就在台灣開一個舞蹈研究所。從相識起,丈夫就很愛她,理解她的不易,願意支持她。於是,她離開愛她的丈夫和七八歲的孩子,隻身到西班牙學習舞蹈。

當記者戲言:「老師,我覺得你很狠心哎,可以為了弗朗明哥舞,離開丈夫和孩子。」
老師溫婉地笑著說:「是啊,那時候我真的很瘋狂。西班牙的弗朗明哥舞對我來講,就是一把火,一把錘,很震撼。能夠把人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非常強烈地表達出來。我有一個夢,學成之後,就不用再流浪,不用到國外表演。」
她這次學習約有四五個月,因為兒子生病,她被叫回台灣。娘家也需要幫助,她仍要表演,貼補家用。後來,她和先生一起移民美國。此後二十多年間,她沒再穿上舞鞋。
因愛學舞
六十歲的鳳翔,沒想到自己會再次踏上西班牙,跳起心愛的弗朗明哥舞。這一次,她沒有拋夫棄子:三個已經成年的孩子,因愛要為媽媽圓一個舞蹈夢。
二十多年間,鳳翔已經習慣照顧家庭的平淡生活,她把對美的渴望寄託在園林藝術上。她設計自家的花園,並且投標為他人和公司設計園藝。
「所有醜變美的,我都很喜歡。醜醜的,好像沒什麼希望的,把它變成有希望的,變成有生命的。哇,我都很喜歡,都有興趣。」二十多年的日常家居生活,沒有讓鳳翔因為離開熱愛的舞台而抱怨,喜愛美的她,無論在什麼狀況中,都能化庸常為美妙。她的孩子們把母親的捨己和付出,全都看在眼裡。
每年聖誕節,他們家都要聚餐。每個人都要談讓自己感恩的事情。有一次,鳳翔媽媽談到,很感恩二十多年前在西班牙學舞時,她選擇中途回來。她真誠地告訴家人,雖然那時機會很難得,既碰到好的老師,又遇到簽約半年的演出機會,合同已經簽好。當時她真的好想繼續學習,甚至有些後悔結婚。但是,她感恩自己當時選擇回來。
她感慨地說:「如果那時候心硬的話,現在坐在這裡的女人就不是我了。」
女兒立即回應:「媽媽,你寶刀未老啊,還要不要去啊?」
鳳翔媽媽詫異地問:「去哪裡啊?」
「西班牙啊!」女兒說。
「有沒有搞錯,我都六十了!」鳳翔媽媽瞪大眼睛。
「我們送你去玩!」幾個孩子隨之紛紛表態。
講到這裡,鳳翔老師做出一個可愛的表情:「Why not?」心中仍有眷戀,丈夫孩子全部支持,飛機票和學費都是他們支付,學習機構已經選好,為什麼不?
年至花甲的鳳翔再度踏上西班牙的土地。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對弗朗明哥舞的狂熱依然。孩子們給她報的是中級班,她學完之後,要家人再寄錢來,學高級班。
舞已非舞
弗朗明哥依然是弗朗明哥,熱烈,奔放,野性,充滿情感的衝擊力。鳳翔已經不再是二十多年前的她。熱愛依然,但初衷已變。
曾經弗朗明哥是心中摯愛,她因舞蹈動作奇妙而強烈的表達而熱愛它。如今,在信仰眼光下,她對這種舞蹈有了更深的認識。
當記者問道弗朗明哥的舞蹈風格時,她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弗朗明哥舞不僅是吉卜賽這個流浪民族的舞蹈,隨著千年來的發展,它也已經表現出多民族的特徵。猶太人的詩歌、阿拉伯文化的氣息,在其中都得以體現。一般人認為弗朗明哥節奏快,充滿激情,熱力十足,其實它還有深沈、緩慢、悲傷的一面。後者,同樣能很盡情地表達出情感的重量。
年歲的增長,眼光的變化,讓鳳翔老師看到弗朗明哥這種藝術形式的核心:從有人類開始,所有詩歌和舞蹈的初衷都是為祭典創造,都是為敬拜而產生。弗朗明哥也是如此。

如今她已經可以把生命與信仰融入熱烈的舞姿中,在高漲奔放與深沈舒緩的兩端去把握生命與創造的力道。
鳳翔老師的祖父張邱東松曾經是台灣有名的歌手。當時世道紛亂,人心浮躁,祖父看到人們大多只關注一日三餐,很少有人關注藝術,因此常常發出感慨:「藝術究竟是一金,還是一土(糞土)?」
當時,小鳳翔不能理解這個問題,更不知如何回應如此形而上的哲學命題。
如今,當記者提及祖父當年的輝煌,再次提出這個問題:「您認為藝術究竟是一金,還是一土?」她已經能夠坦然從容地回應:「所有藝術,只要是送給祂的,就是好的藝術。」
鳳翔老師的回應自然淺切,卻像一道亮光,穿越祖父當年的迷惘。是啊,無論是金是土,只要為敬拜祂而創造,就是好的。
可能正因為有如此透徹的認識,鳳翔老師的弗朗明哥舞才會如此別具一格:火熱中有悲涼,瘋狂中有節制,狂喜中有痛苦,奔放中有謙卑,強烈極致的表達中又有一份自覺地縮小自己的卑微與隱藏。
至此,舞已非舞,而是表達祂的方式。更多關於張鳳翔老師的內容:
1.https://youtu.be/BYtuEQF9TgU?si=E8IFHKmh7j8nRUFq張鳳翔《空笑夢》2.https://youtu.be/9ERuosozUes?si=ZZZ-keZBvz46XNSA
3.KRC-S國資源為基督神國尋寶·對張鳳翔的採訪《我是寄居的客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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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玲羽
前新聞主播/記者。目前為《真愛家庭》雜誌、《神國》雜誌採訪及撰寫文章。
云禾
文字事奉路上的一個新兵。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熱愛生活,也願自己的筆能給他人帶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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