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說：「在我心裡，居住著一條與此次航向維度不同的河流，以至於，我不再孤獨，而是平安。」這是她遙寄家鄉好友的知心話，也寫給此刻同在他國度中的我們。
閱微姊妹：
我猜想，當你打開這封信，該是午夜時分：在家中寧靜的房間裡，你獨自坐在桌前，而你的心卻並不平靜，在你生日這一天——在舊一年的終點與新一歲的開始之時。在諸多思緒、念頭、記憶、感情與期待的交織之中，你還是在心裡收拾出了一塊地方，來迎接這份小小的生日禮物。一切都剛剛好。
雖然迄今為止，在這莫名輾轉的一年裡——其實，對你我來說都是——我們經歷了奔跑、躺平、被過山車在一天之內甩到天際線與馬里亞納海溝裡、捶胸頓足的後悔、在耶穌的門前走過來走過去、擺爛、在被祂觸摸頭髮的一刻痛哭失聲......，日子如同一盒繽紛又混亂的拼圖碎片，又如一團被一百隻貓賞玩過後的線團，毫無頭緒地糾雜在一起。
然而，總有某個時刻——或許就是一天結束、午夜將至的寧靜一刻，在檯燈暖黃的光下，也在聖靈溫柔的照耀裡，嘗試梳理往事的時候，一塊又一塊拼圖被聖靈的妙手翻動了，經歷過的一樁又一樁痛苦糾結，開始有了存在的目的：在旅程的某處，並不為人所知的時候，它們已經默然化作了下一步的踏腳；又在走出很遠之後，以聖靈為手電筒筒回照來時路的時候，這踏腳石才清晰地顯露出它的來源。
在過去的一年中，你受洗了。從此，一年之中，對你來說，有了另一個獨一無二、標誌著生命開始的日子。受洗以後的第一個生日，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呢？過去的種種糾結，有一部分在被放下之後散入塵埃了，而另一部分則繼續生長著——我看它們的樣子，正像深褐色虯結的樹樁與枯藤上面，有鮮綠色的芽，開始由內而外地生髮出來。在這段新旅程之中、距離出發點不遠之處，它們看起來還很小、很小。
聖經馬太福音13章52節說：「凡文士受教做天國的門徒，就像一個家主從他庫裡拿出新的和舊的東西。」雖然你不是猶太文化裡面標準的「文士」，但你是一個飽讀詩書、閱歷豐富的人。在少女時代同窗的時候，我們或許都像書本上宣傳的那樣，有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理想。那之後的數十年，你讀了很多書、去了很多地方、結交了很多人。從世俗意義上看，或許你會擔心被世人評論為失敗；然而換另一些視角看，你是無愧於曾度過的這四十年人生的。你曾經用力地去活、與人一起恣意地歡笑、傾盡所有地去愛。
當你帶著身後長長的軌跡、與頭腦中的宏大世界，一起跨過天國的門檻之後，你能從庫裡拿出來的新物舊物，很多，很多。有點像過去那些百年大家族，每年總有有個合適的季節，陽光好的日子，要把家中那些壓箱底的收藏，攤到院子裡，曬太陽、去霉氣。我們進入天國，就像遠行歸來的遊子，有的攜帶隨身皮箱一兩只；而有的學富五車、箱籠無數。天父給我們今生的四十年，在那以後還有永遠。我們有的是日子，有祂的耐心陪著我們；而天國的宅院裡，當祂向我們微笑的時候，天就晴暖，而陽光也好起來了。
無論帶回來的這一切多麼地體量龐大而又糾結繁雜，我們總有機會，一次又一次地坐到秋天空氣乾爽而日頭溫煦的院子裡，從箱籠底部挖出一團纏在一起的舊事或思緒，小心地放到光下，然後看一直陪伴我們的聖靈，是怎樣用祂的巧手把那其中的打結之處一絲一縷地梳開，再如同點石成金般地，在那之上用靈光一點。
讓我來從自己的經歷中，舉個「栗子」給你：它在不久之前孕育成熟，然後新鮮地從枝頭掉進指間。我在從北卡啟航、飛往明州的航班上坐著，想要打盹，結果變成在聖靈的陪伴下默想。腦海裡突然浮起一幀畫面：清晨匆匆離開家時，我倉促地與狗告別。具體是怎麼告別的？不太記得了，當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比預約時間提前五分鐘，就候在門口的計程車上了。然後，我就離開了——這對我來說，是一次已經被完整計劃的六天出差；而對它來說，除非天父彰顯一個神蹟，否則似乎沒有什麼法子可以讓一隻狗的腦子明白，我不是從此就要從它生命中消失，此後再也不見了。
我突然站在它的角度，認識到了這可以有多痛苦。
在離地一萬多米的航班上，飛機引擎的轟鳴裡，口罩的掩蔽下，我的眼淚安靜而洶湧地流在臉上——只有一小部分，是出於沒有它在身旁，而我覺得缺了一塊；但更多的，是我在想：它在被我收養以前，已經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之間輾轉，有過那麼多「再也不見」的經歷了。這次本來普普通通的出差，我沒有好好告訴它，而它也不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在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過去以後，我們就會再見——雖然對擁有行事歷的我來說，日子每過一天，離重逢當然更近了一點；然而對它來說，六天時間，每過一天而我還沒有出現，於是看似希望越來越小的等待，該有多痛呢？
忽然有一道靈光進來，在我悲傷得稀里嘩啦的心上一點。我聯想到耶穌在約翰福音13章記載中的那一次哭泣。他親愛的人類朋友拉撒路去世了，逝者的姐姐在哭、鄰里鄉親在哭、大家都在哭；然而耶穌心裡清楚，再過一時半刻，他就將把天父超自然的大能從天引下來，復活這命不該絕的小人類。那麼此情此景，他有什麼好哭的呢？
我聽到自己的心，悄聲對聖靈說：耶穌為什麼哭，我現在明白了，因為我經歷到了。
就像這樣。我的心好像在秋日的庭院，那裡有一棵枝繁葉茂、不斷孕育果實的樹。當我抬頭仰望的時候，伴隨著聖靈的風搖動枝梢的輕響，到了時間而成熟的果實一顆接著一顆，從枝頭掉落下來。
我想，孤獨是每個人在一生中不時會經歷到的體驗。還是少女的時候，因著我們身處繁華的都市，我常常體會到的孤獨，不是物理上的與他人隔絕，而是精神上的——如同在深海的龐大魚群中被裹挾著遊動的一條小魚，我的想法、心聲、感觸，淹沒在巨大水壓之下的暗沉靜默裡；即使身體和他者到了肌膚相觸的地步，它們也無從被得知。
在這趟坐滿了人的班機上，及認識耶穌以來的許多個瞬間，我仍然被人潮裹挾著向前流去；然而在我心裡，居住著一條與此次航向維度不同的河流，以至於，我不再孤獨，而是平安。沿著心中的那一條河流而上，能尋著一處敞開門的庭院，我可以走進去，仰起臉，頭頂有如同秋日透亮的陽光一樣的微笑灑落下來，化作一隻最溫柔的大手，攏住我的肩頭。
在我們都經歷誕生日的這個月，我願把這樣的祝福，傳遞給你。在新的季節，有許多的機會、任務、挑戰、獎賞，等著你的頭腦和身體去迎接、去經歷、去完成、去領受；但你的靈魂裡，有一處庭院。願它的門，常開不鎖。願你的心，常常回家。
你的髮小
一泠姊妹
2024年10月28日 初稿於杜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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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泠
又名伊零，年四十，現居北美。十六年前，道心破碎，然後被主撿起一地的碎片。認為餘生是一場與祂同路的旅行，兜兜轉轉、停停走走、且行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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