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離婚書，撕開夫妻間隱藏的秘密。枕邊人有可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嗎？一起來讀小說講述的一天之內的輾轉曲折吧。

馬丁望著桌上的離婚書發呆了整整一天。今天是週六，診所裡忙得一塌糊塗。但馬丁動都不想動。幸好有剛來的實習牙醫幫忙頂著，也沒有根管這類大手術必須要他親自出手。

Fiona昨晚給他的牛皮信封裡，除了離婚書外，還有幾張他和不同外遇對象從旅館裡出來的照片。不用說，她對出軌的事已經一清二楚。馬丁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知道了這麼久卻到現在才攤牌。

那些照片現在正壓在書桌最下層抽屜裡的蘋果手機下面。

已經四十八歲的馬丁在照片上看起來像是三十幾歲的樣子。由於經常打球，他的身材維持得相當不錯。他的臉因為身上潔白髮亮的耐克Polo衫的映襯顯得有些黝黑。

馬丁和女人約會大都用打高爾夫球為藉口，所以幾張照片裡他身上穿的都差不多。儘管照片裡的他都低著頭，愛迪達球帽和雷朋眼鏡也遮住了大半張臉，熟悉的人還是能因為那接近六英尺（編注：約1.83米）的身高一眼就認出他來。

被拍到的三個女人中，金髮的是去年初在成人社交網站認識的。黑髮的則是女兒初中同學的媽媽。她和馬丁不知道怎麼成了臉書上的朋友，聊了一段時間後見過幾次面。

紅髮女是今年初在某個牙醫協會舉辦的慈善募款晚會上認識的。晚會在好萊塢新落成的喜來登酒店舉行。那天馬丁自己出席，Fiona留在家裡陪女兒。

紅髮女被安排坐在馬丁邊上。閒談中，馬丁得知對方是新科牙醫，剛考到牙醫執照不久。聽說馬丁的診所已經經營了十幾年且生意紅火，紅髮女整個餐會都纏著他問東問西，會後又主動邀約馬丁去酒吧喝一杯。

當酒酣耳熱，紅髮女把手放在馬丁大腿上時，他心有靈犀地結帳，帶她上樓去開了房間。

近來和馬丁見面比較頻繁的就是這紅發女。

他們兩週前剛以出席加州牙科協會年度會議的名義一起去了三藩市。馬丁為兩人來回都訂了頭等艙。希爾頓酒店三晚的費用自然也是他出的。回來前還被紅髮女拖著去買了個LV包做紀念。

雖然這趟偷歡之旅花銷了八千多，馬丁卻樂在其中。用這點錢來買歡對他來說完全可以承受。他們約好這週末再找機會見面。

馬丁三年前開始上色情網站。起初電腦螢幕上的誘惑畫面還能讓他興奮，很快那些刺激就不能再滿足他。於是他在網站上和人聊天，後來又和聊天的人見面。第一次和其他女人發生關係後，馬丁發誓那是最後一次。

為了確保自己不會再犯，馬丁甚至主動註銷了成人網站的帳號。但不久，蠢蠢欲動的心就引誘他再次回到那個網站，註冊了新的帳號，用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人聊天。漸漸地，起初讓他羞愧不已的出軌行為，已經不再讓他良心不安了。

其實Fiona是個很美的女人，比馬丁所有外遇的對象都要美得多。亞洲人神奇的不老基因在她身上尤其強大。只比馬丁小兩歲的Fiona和十八歲的女兒看起來就像姐妹花。由於Fiona身材嬌小，母女一起逛街時，從背後看常被人誤會高挑的Shia是姐姐。

良好的教養和牧師家庭的出身讓Fiona總是散發著一種平靜安詳的力量。除了當初為了嫁給不信基督教的馬丁而和父母生過嫌隙外，她從來不和人爭吵或者拌嘴。馬丁原本很喜歡她的安靜。但久而久之，這安靜得像白開水般的Fiona讓馬丁開始感到無聊和膩味。有時馬丁甚至想不起她的樣子。

結婚這麼多年，行房時她總是不肯開燈，不肯在臥室之外的地方，甚至不肯換個姿勢。每次她雙目緊閉的樣子讓馬丁尤其反感。這兩年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一完事就立刻進浴室洗澡，而且一洗就是幾十分鐘。嘩啦啦的水流聲常讓馬丁焦躁不安。他想不通洗個澡需要那麼久嗎？是嫌他髒嗎？

馬丁今早起床發現放在家門口的空行李箱。箱子上還有張紙條，寫著：「Please be gone by tomorrow.」（編注：請在明天之前離開。）看來她的意思是要他明天就搬走。整晚沒睡好的馬丁賭氣地踹開箱子，在家裡找了一圈卻沒看到Fiona的人影。他怒氣沖沖地開車出門時，發現Fiona的車並不在車庫裡。

上周馬丁才和Fiona一起送他們的獨生女兒去紐約大學。剛回來一個星期她就提出離婚，這讓馬丁越想越覺得憤怒。Fiona分明蓄謀已久的出擊行動透出濃濃的迫不及待的意味。那些令他啞口無言的照片更是給了馬丁重重一擊，讓他狼狽不堪，措手不及。

馬丁懊悔自己怎麼會如此大意，竟然被調查了快兩年都毫不知情。自己過去太小看這女人了。

她留下的字條像是一張逐客令。

但他不是客，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Fiona自從嫁給馬丁就沒有再工作。馬丁惡狠狠地想著這個每天在家養尊處優過著闊太太的生活，除了照顧孩子就沒有別的事幹的女人，現在孩子大了竟然要和他離婚。也不想想看這些年她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樣不是他給的。

他們結婚二十多年，按照加州法律，Fiona有權要求他們所有資產的一半。那可都是他辛辛苦苦掙下的家產。而且今後馬丁還必須要付贍養費一直到她老死或者再婚。

馬丁越想越覺得她簡直就是個工於心計的蛇蠍美人，真沒想到自己竟然娶了這麼個女人。

「Gold digger！」（編注：拜金者）馬丁一拳砸在離婚書上。拳頭傳來的疼痛比不上心裡怒氣填胸的難受。

離婚書馬丁已經掃描，E-mail給好朋友瑞奇。他是專門辦理離婚的律師，也是馬丁的高中死黨。

馬丁不打算就這麼認輸。Fiona竟敢跟他玩陰的。他不信一個天天在家的家庭婦女會比他有更多資源。他一定奉陪到底。

嗡嗡嗡。桌子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喂。」馬丁一開口，先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馬丁，我看過了。你確定這份就是Fiona給你的？」瑞奇的口氣有些奇怪，「內容你看過了嗎？」

「就是這份。我還沒看。」馬丁說。

「哦......」瑞奇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Fiona要的價格太便宜你了。」

馬丁呆了呆，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Fiona花那麼大力氣，還找私家偵探調查，怎麼會輕易放過他？

「你怎麼知道她沒有獅子大開口？」馬丁不服氣地問道。

「第七頁上的十七條款，寫著每個月五千的子女撫養費一直到十八歲為止。你們家Shia五月不是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嗎？這份離婚書恐怕寫好很久了。至少是Shia十八歲以前擬好的。她等到現在才給你，根本沒想向你要這錢。」瑞奇說。

「還有，按你的身價，她才要你每月付八千的贍養費。要是我幫她起草離婚書，至少會跟你要三萬。馬丁，你......」

瑞奇自己離過兩次婚，目前單身。作為離婚律師，場面難看的離婚他見多了，但今天這份離婚書讓他為Fiona抱不平。

瑞奇對於馬丁出軌的事原本並不知情，不過職業敏感告訴他Fiona要離婚絕對不是為了錢。他很快猜到馬丁肯定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你是說她......「馬丁被瑞奇的話驚呆了。」他今天在診所裡咬牙切齒恨了一天的妻子，竟然根本不是想像中為了錢狠狠刮他一筆的女人。馬丁感到胃部像是被人重重地抓了一把。

「……你回去道歉，求她收回離婚書吧。這麼好的女人你放手將來肯定後悔。外邊的花再香也不會比她對你還好。值得嗎？」瑞奇勸了馬丁一句。

他們從高中起就是好朋友，馬丁結婚時瑞奇是他的伴郎。這麼多年瑞奇不知道多羡慕Fiona的善解人意。馬丁竟然把那麼溫柔的Fiona惹毛到主動提出離婚。這傢伙究竟幹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的......」馬丁脫口而出，說了一半趕緊打住。他的耳朵開始發燙，一種被看穿的羞恥感在心中蔓延開來。

「我吃這碗飯的。」瑞奇嘆了口氣。

「現在是她要離婚，這事是她挑起的。」馬丁的語氣有些不太自然。那些照片在他說話的時候又躍入了腦海之中。

馬丁的強詞奪理讓瑞奇氣不打一處來。他咬著牙說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好好想想吧。她這樣的女人你都不珍惜，將來後悔的日子長著呢。」

馬丁被瑞奇的語氣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自己的死黨竟然站出來為妻子說話。

「你們要是真的離婚了，我馬上開始追求她。」說完這句話，瑞奇沒等馬丁再說什麼就直接掛了。

最後這句話不是開玩笑。

瑞奇到現在都記得Fiona嫁給馬丁那天穿著婚紗站在教堂門口的樣子。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站在光中的她看起來簡直就像天使一樣美麗。那畫面至今還讓瑞奇心動不已。這麼多年他總想找個像她一樣的妻子。離兩次婚都是因為他無法找到那種感覺。

但朋友妻不可欺。她是馬丁的太太，所以他不能做什麼。可是如果他們真的離婚，瑞奇就不想再約束自己了。

電話裡的嘟嘟聲讓馬丁失神了很久，剛剛瑞奇的話在腦海裡不斷盤旋。最後那句讓馬丁心裡很不舒服。妻子被好友覬覦的事實使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在馬丁的心頭泛起。

瑞奇和Fiona？他們真的走到一起他的臉往哪兒擱？

而且......她真的有那麼好嗎？

馬丁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寬大的皮椅上。

發覺自己甚至想不起妻子的模樣來，馬丁趕緊努力回想。終於，馬丁想起了當初在馬里布海灘向妻子求婚時她白衣勝雪，滿臉嬌羞說出「我願意」時的樣子；她穿著雪白的婚紗從教堂門口走向他的樣子；還有她生完女兒躺在醫院床上蒼白無力卻滿臉喜悅的樣子......

妻子的臉在馬丁的心裡變得越來越清晰，尤其是她那雙乾淨透明的眼睛。馬丁忽然發現自己每次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似乎總有下意識想逃開的感覺。

手機振動的聲音在抽屜裡響起。馬丁彎腰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蘋果手機的螢幕上有一條短信，只有一個詞：「Tomorrow？」（編注：明天）

馬丁心煩意亂地拿出手機，狠狠砸向牆壁。電話在猛烈的撞擊下，雖然沒有四分五裂，但螢幕上留下了蜘蛛網般的裂痕。

-END-

作者簡介

瓦瓦

門徒、妻子、母親，愛寫字的人。常常軟弱，偶爾靈感，用筆聆聽祂的心跳，用心記錄同行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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