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目中的父親是英雄還是凡人？作者為我們講述了回憶錄《沒有媽媽的超市》中真實的父親形象，或許會給你我啟示。
「只要一想起媽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就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永不坍塌的牆，根本無路可逃。我只能一次又一次撞向硬邦邦的牆面，一次又一次想起無法改變的現實：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媽媽了......」這是美國韓裔女音樂人蜜雪兒．桑娜（Michelle Zauner）在2021年創作的一本深情回憶錄Crying in H Mart（編注：中文譯本為《沒有媽媽的超市》）中傷痛的文字。
書中，蜜雪兒描述了自己在韓亞龍超市因想起母親而情難自禁、淚流滿面的情景；多維度、多細節地探討了韓國傳統食物如何傳遞文化與情感，關於親情、文化身份、喪失和記憶等多個主題。儘管書的核心圍繞著蜜雪兒與自己韓國母親的關係——愛、衝突、遺憾和懷念，但是她的美國父親形象也深深引起了我的閱讀關注，他不僅在家庭動態中佔據了一個獨特位置，還是對比和反思母親形象的一個重要存在，特別彰顯了人性的真實一面。
逃避
第二章中，蜜雪兒就寫到「我媽媽去世後，爸爸在普吉島休養了一年，用溫暖的海灘、街邊的海鮮攤和拼不出「問題」這種單詞的年輕女孩來填補內心的孤寂。」這段描寫一下子就展現了父親以逃避現實來應對妻子的去世和內心的孤獨。
是啊，耀眼的陽光、溫暖的海灘、街邊琳琅滿目的攤位和不需要面對「問題」的年輕女孩，這一切是多麼容易和「可愛」。讓這個中年美國男人暫時遠離了自己喪偶的悲痛和內心的孤寂。其實女兒以自己對父親的瞭解，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媽媽長久以來就是家庭的情感中心，也是連接父親與女兒的重要橋樑。「沒有媽媽將我們連結在一起，我和爸爸會日漸疏遠。」
《沒有媽媽的超市》，二十張出版社
媽媽走後，蜜雪兒用多種方式來療愈自己的傷痛，包括製作一碗簡單柔軟的松仁粥、一道道瓷碟中的韓國小菜，還有已經為自己的音樂夢想奮鬥了八年，所有這些讓作者直面孤獨，重新思考與母親情感的連接，逐漸蛻變成更加堅韌的人。所以她在某種程度上是看不起父親的，父親沒有勇氣與自己進行敞開心扉的對話。在越南，他對服務員大吼大叫，在普吉島他用感官上的短暫享樂來麻痹自己；父親一直在遮掩自己的失落，逃避在家庭中的無力感和人生中應負擔的責任。
背後的緣由
「我爸爸從來沒見過他爸爸......我爸爸曾是個癮君子......他十九歲的時候，幾乎都住在阿斯伯里派克海灘的木棧道下面，有一次因為賣冰毒給員警而被捕。他在監獄待了六年，又轉到卡姆登縣的戒毒所。他從戒毒所出來，幹著一份殺滅蟲害的工作時，幸好遇到一個出國工作的機會，並最終獲得了救贖......在國外銷售二手車無疑是一份讓人熱血沸騰的大好事業。那些年，爸爸在國外實現了他的『美國夢』。
是的，在爸爸的成長過程中親情是「缺席」的，而他在貧困與毒品中掙扎，經歷了社會底層的動蕩生活，使他不知如何經營現實中的親密關係；爸爸更傾向於疏離、逃避情感和習慣於「獨自應對」。雖然出國工作改變了他的生活軌跡，完成了世俗意思上的「美國夢」，但這種成功更多是在物質層面，而非情感或家庭關係上的。「媽媽的病不是一個他談判或加班幾小時就能解決的問題，於是他開始感到無助，開始想要逃避。」
媽媽生病期間，爸爸只有無力感，沒有展現出強烈的責任感和深情。蜜雪兒寫到：「他是我的父親，我希望他可以沉著應對，讓我安心，而不是想辦法鼓動我獨自走上這條充滿險阻的道路。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哭泣，怕他會把我的哭聲壓下去，讓他的悲傷蓋過我的悲傷......最令我震驚的，是他大聲說出我根本不敢提及的事：我媽媽可能無法熬過去，可能會離我們而去。」
在多舛的現實中，蜜雪兒希望爸爸作為家庭支柱，能夠展現出一種成熟的智慧，給予她安全感、「父式」的堅強和溫情。可是，父親的性格和成長背景導致他無法為蜜雪兒提供情感上的支持，父親的表現讓她感到更孤立無援。甚至父親可能將自己的悲傷和恐懼轉嫁給女兒，這讓蜜雪兒被迫接受父親的情緒負擔，進而徹底抓狂！
父親的秘密
蜜雪兒舉行婚禮前，「看著父母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小的時候，有一次去波特蘭，曾坐在汽車後座看著他們倆拉著彼此的手。整整兩小時，他們拉著的手落在汽車中控台上方，但他們始終沒說什麼話。我當時認為，婚姻就應該是這樣的。爸爸並不掩飾，他跟媽媽很少有親密行為這件事。儘管我知道一些秘密（我無意間看到父親在網上跟一些女性預定了付費服務，這些秘密，我瞞了媽媽一輩子），但我依然相信，爸爸是真心愛媽媽的。只是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小時候，蜜雪兒相信愛就應該是這種靜默的手牽手；但成年後的她開始理解，婚姻中的默契並不等同於幸福，尤其是當這份默契背後隱藏著無法言說的孤獨與不滿時。婚姻的複雜性遠超她兒時的理想，人性從來不是純粹的善惡對立，而是複雜的混合體。正如羅馬書7：19中提到的：「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人性總是在自我鬥爭中前行。
蜜雪兒的父親既愛母親，也有自己的缺陷和秘密。總是無奈啊，她知道爸爸並不完美，但她仍然選擇相信他對母親的愛。蜜雪兒沒有揭露父親的不忠（也許母親也一直都知道），而是選擇沉默。父親的這一行為的確是對妻子的背叛，也是在無聲地表達他對家庭責任的逃避。蜜雪兒內心也矛盾、掙扎，但是她選擇了緘默不語，這展現了她對家庭整體利益的屈服，也是對人性複雜性的寬容。
《沒有媽媽的超市》是家庭關係的真實寫照：媽媽的愛與傷害交織，爸爸的責任與逃避並存，而最終，蜜雪兒選擇以沉默維繫脆弱的平衡。可這沉默背後，女兒卻很難與父親建立親密的情感連結了。
寬恕與愛
「我想，爸爸一生都在被剝奪，那是我從未經歷過的痛，甚至永遠也無法感同身受。他的童年被奪走了，他的父親被奪走了；如今，他愛的女人也被奪走了，在他們即將進入人生終章的時候。」
父親一生都在不斷地「失去」——從童年失去父親，到中年失去妻子，這些創傷和痛苦也許蜜雪兒永遠都無法真正理解和體會，這種失去造成了父親的情緒化、不善於隱藏自己想法的個性。蜜雪兒開始理解父親行為背後的深層原因，雖然她特別希望父親能夠理解她的內心需求，給予她更多陪伴和指引，而不是僅僅讓她獨自去面對未知的未來。
在第15章中，蜜雪兒和父親在越南旅行途中大吵了一架。「我以為他看起來會很生氣......然而我驚訝地看到，他的樣子非常沮喪。他用手托著下巴，手肘放在大理石欄杆上，凝望著迷蒙的夜色，臉上的表情就像在思考——我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呢？」父親凝望夜色的場景，展現了一種深深的孤獨感。這種孤獨可能是他對妻子逝去的悲痛、對家庭關係的遺憾，也可能是對自己過往選擇的反思。
蜜雪兒作為旁觀者，看到的不再只是父親的錯誤，而是一個同樣掙扎於生活中的普通人。是的，共情，這種共情很可能推動了她內心對父親的寬恕。父親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陷，可是蜜雪兒沒有選擇繼續對抗，而是開始以一種更成熟的心態，接受父親的脆弱與人性的複雜。這一刻的意義在於，父女關係從對抗轉向了共情，而共情的萌芽，也正是寬恕的開始。
人是由愛而來的，「愛是永不止息」。
哥林多前書13：4-7：「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這段經文詳細描述了愛的多種特質，包括忍耐、恩慈、不自私和包容。蜜雪兒在回憶父母關係時，雖然看到了表面上的「默契」——父母手牽手、在靜默中相伴，但她也意識到這種沉默或許掩蓋了某些深層的情感隔閡和缺失。作者既愛媽媽，也深深理解和牽掛著爸爸。媽媽在蜜雪兒的生命中不僅是養育者，更是文化認同的重要來源。母親的離世讓她感到一種無法填補的空洞，這種愛是純粹而深刻的。爸爸的行為讓蜜雪兒既失望又憤怒，但她也在一次次的衝突與觀察中看到父親的脆弱與掙扎。她逐漸理解父親不是一個完美的愛人或父親，但他依然是一個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去愛的普通人，所以他也是「可愛的」！
《沒有媽媽的超市》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停留超過了一年，也源於這本書所展現的家庭成員之間的理解之路。父親的角色或許並不「傳統」或「理想化」，但他提供了一個真實的視角，展現了人在面對巨大悲傷時的多樣選擇。人性中的愛往往不如聖經經文那樣純粹，但它依然值得被珍視。這種複雜性是本書的魅力之一，也是人類關係中難以迴避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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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丁浩
曾為教師、廣播電台從業人員。熱愛讀書、樂於思考，更希望通過文字書寫來認識自己、彰顯祂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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