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先討論頭一個問題,也就是不接受三皇五帝和夏朝為信史是否為雙標。話題的起源來自《觀網》上的一篇文章(參見《為什麼<劍橋中國上古史>中沒有夏代歷史?》,https://www.guancha.cn/xiahanyi/2020_08_31_563413.shtml?fixcomment=25909600),我預見這又將是一片謊言誤解自説自話、共鳴加强的重災區,於是留下下面這個評論:
“在這個議題上,西方學術界還真沒有雙標。
Mesopotamia的新石器文明使用文字比中國早了1800年,比埃及早了500年,從3100BCE開始,整個第三Millennium BCE(對應著中國的三皇五帝時代),幾百片石雕、泥刻上幾萬字由多國幾百位考古學者在幾十個遺跡裏挖掘出來,提供了極爲詳盡可靠的史料。Sumerian文字一開始是象形,後來轉化為拼音,所以隨年代早晚還會有不同的拼法,連這樣的細節都已經搞清楚了;中國歷史要到晚商青銅時代才有可以與之比擬的證據。例如《Epic of Gilgamesh》成文於第二Millennium BCE的後半(對應著商朝),談的是1000多年前的賢王(對應著三皇),這比甲骨文要詳盡多了,西方歷史學界也並沒有把它當作信史,而是稱之爲Legend。那麽他們把三皇五帝也當作Legend來看,是完全自洽合理的。
上古新石器時代的中國也有領先的技術,例如紡織,但在對歷史記錄絕對關鍵的文字上,剛好是落後最遠的;這可能是因爲Mesopotamia和埃及都處在沙漠中的冲積平原上,很多資源(例如樹木和礦產)匱乏,但是最不缺的就是做泥板用的黏土。
這是簡單的事實,只要稍做涉獵研究就會明白。但因爲語言的隔閡以及網民張口就來的惡習,中國網絡輿論流行一個説法,認爲西方歷史學界假造上古史,這是‘我不知道有,所以不存在’的邏輯,是典型的井底蛙心態。造謠的始作俑者固然可悲可笑,放著網絡上豐富的資訊而不顧,直接聼謠信謠、以訛傳訛,也是害人害己的錯誤行爲。”
這裏我雖然説得簡短,但是事實邏輯無懈可擊,反方不可能提出任何有意義的反駁,結果他們除了直接撒謊創造假證據之外,只能玩弄狡辯術,先轉移話題批評西方考古界之不靠譜,然後再撒謊創造那方面的假證據。很不幸的,雖然真相只有一個,但是謊話卻可以有無限多互相矛盾的種類,我不可能一一辯駁。讀者可以自行去看《觀網》留言欄裏對我留言的回復,練習辨別謊言和狡辯術;如果真有看不出來的,再來這裏討論。
我自己曾反復嚴厲批評英美學術界近年來的腐化,不論是高能物理的玄學化、經濟系成為財閥的文字打手、乃至聲樂界對高保真度麥克風的依賴上癮,都是劣幣驅逐良幣的典型案例。但是考古界卻剛好相反,在堅持科學邏輯標準和行業内部自清運作上,基本保持了一流的水準。這可能是因爲現代考古學起源很早,在19世紀由業餘人士主導,受到各式各樣偏見的威脅影響,包括政治、種族、國籍、和宗教等等既有信徒不斷試圖扭曲研究結論,於是行業内部在20世紀建立了堅强的專業規範,嚴謹程度甚至超越物理和生物這樣的自然科學學科。
所以今天的話題和這個博客以往談過的大對撞機、核聚變、氫經濟、中醫等等相比,有一個本質性的不同,就是並沒有行内人基於忽悠外行的考慮來推波助瀾。中國網絡論壇上的虛僞論述,完全沒有專業人士的背書,純粹來自無知網民斷章取義、自行腦補、然後互相引用誇大,是一個自發的湧現現象(Emergent Phenomenon)。既然爭議最終會有行内的專家為事實真相保底,我就不須要越俎代庖,過度沉溺在細節爭論之中。這裏我只在Gilgamesh這個例證之外再補充一個案例,亦即《Iliad》所描述的Troy戰爭。
Troy的故事發生在1200 BCE前後,相當於商王武丁的時代,但是《Iliad》成書在700 BCE左右,對應著春秋早期。原本認真的史學家把它完全當作文學作品(孔子編纂的,也只是文學作品,不是科學成果;亦即可能有些真實成分,但遠遠不足以當作證據;這並不是對孔子的貶抑,事實上現代科學精神一直到400年前才由Galileo確立),連Troy這個城邦都被認爲很可能是虛構的。後來在1868年,德國商人兼業餘考古愛好者Heinrich Schliemann到Dardanelles海峽南端的土耳其海岸(比當時的一般猜測要遠遠更靠北)去挖掘,發現了一個似乎合適的遺跡,他自己宣稱大功告成,但是考古學界嚴重存疑,不願斷下定論。
其後經過一個半世紀持續探勘研究,證據不斷更新,結論也隨之反復。首先發現這個城市先後被重建許多次,Schliemann所發掘的其實是最底層、也就是最早的文化,上述到3000 BCE,所以顯然不可能是《Iliad》中的Troy(而且他在挖掘的過程中破壞了上層的遺跡)。然而後世學者位移一段距離重新挖,整理出九個主要世代,也注意到第六層(後世稱之爲Troy VI)文物豐富、規模可觀,年份定到公元前13世紀,所以又成爲一個可能的候選。這基本和目前二里頭遺址可能是夏都的研究進度相當。
但當時考古學界並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要求更嚴謹的證據。很不幸的是,在中東與其同期的遺址都出現大批量的Cuneiform Tablet(總數被估計為50萬以上,但大半是第二Millennium BCE的遺物;我在《觀網》留言討論的是第三Millennium BCE,找不到確實的數字,為保守起見,只說有幾百個,其實應該在十萬左右),這裏卻一個也沒有出土。以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來看,並不難解釋:Cuneiform是兩河流域南端的Sumerian文化就地取材,利用當地盛產的蘆葦和粘土所開發的特殊文字和書寫系統。Sumer在2000 BCE衰亡之後,後續的文明包括Babylon、Assyria、Mitanni、Hittite和周邊的衆多小城邦都繼續使用Sumerian作爲外交和學術語言達一千年之久,就像中世紀歐洲使用拉丁文作爲專用的書寫文字一樣。然而Troy VI雖然曾經短暫地成爲Hittite的從屬國,地理上卻隔著一個蠻族,關聯很弱,再加上不產粘土,所以不用tablet情有可原。
進一步發掘之後,考古學家發現Troy VI亡於1250 BCE的一場大地震,而不是木馬屠城,於是《Iliad》的可信度又調低了。下一階段的挖掘,發現Troy VIIa(Troy VII又可以分成四個時期,這是其中最早的一個,也就是地震後重建的結果)的年代和滅亡方式與《Iliad》吻合,所以可能性又被調高,但仍然不足夠被接受為信史。考古學界是在Hittite的舊都廢墟中,找到討論Troy的Cuneiform書信,印證了許多相關細節之後,才接受這個遺址為《Iliad》的事實佐證,但仍然沒有100%的確認。像這樣嚴謹的態度和漫長的過程,絕對不比他們對夏朝考古的要求寬鬆,所以知道這段歷史的人,自然不會指控他們雙標。
至於第二個誤解,說西方學者假造兩河流域文明上古史,那就真已達到甚至超越一般陰謀論的反智程度。仍舊以我在《觀網》的留言討論爲例:
網友:“‘商周考古学年年都发现惊天动地的文物。’也不能让中外考古学界承认商朝的存在。然则整个西方考古学界加起来不到70公斤的青铜文物却能肯定西方青铜文明史,并声称西方青铜文明领先中国,中国青铜文明来自西方。甚至看过一篇在中欧森林里发现一根两千年前粗壮的猪毛,以此推断出罗马帝国曾经到达统治那里,并推断出罗马帝国有着发达的畜牧业技术和后勤体系,强大不可战胜的学术报道。”
我:“明顯離譜的謊言,重複再多次,在有頭腦的人聽來,還是明顯離譜的謊言。
西方考古界找到的上古青銅器,以十萬計,隨便哪一個大博物館都有至少幾十件藏品。光是一艘1300BCE的沉船,就有10噸的銅和1噸的鋅,足夠製造11噸青銅。整個第二Millennium BCE,爲了搶佔鋅的供應鏈,不知打了多少場戰爭,你們一句謊話,就把這些事實完全抹殺。
如果一個美國人說,孔子只有十公分高,根本是個80克重的甲蟲,也還和事實差距只有3個數量級;你這個70公斤的數字,和事實差了超過4個數量級,怎麽能不加查證就反復互相引用?英美搞對新疆的誣衊,就是創造一兩個離譜的敘事,然後反復互相引用,直到愚民全都相信爲止。如果華文世界的網民也是一樣的水平,那你有什麽資格譏笑歐美的民粹?
至於用豬毛來推斷羅馬帝國的統治,你說是你自己讀過的論文,那請你注明出處,否則如此離譜的敘事,我只能認定是你在造謠。類似的論文我看過,不過那是用DNA來分析古代家畜的品種,證明它們來自外地。如果你讀的那篇論文也是對豬毛來做DNA分析,那和你給的印象有本質性的不同,故意忽略重點,也是典型的撒謊。”
首先,我把Tin錯翻成“鋅”,其實應該是“錫”。《讀者須知》裏解釋過,我在留言回復比較隨意,不一定會像寫正文這樣仔細校對。當然,網絡噴子最喜歡抓住一個小辮子,然後無限上綱,這也同樣是《讀者須知》已經預先指責過的。
言歸正傳,這個對話其實沒有什麽好深究的。列在這裏純粹是示範陰謀論背後的思辨模式:亦即前面已經提過的,除了直接撒謊創造假證據之外,就是先轉移話題,然後再撒謊創造那方面的假證據。這些謊言只有在完全無知、而且拒絕探索相關資訊的前提,才可能被接受;雖然這是普羅大衆的通病,但層次太低,我不想在博客浪費大家的時間。
如同我在《流行病的起源》一文中所批判的新冠起源陰謀論,“西方學術界用雙標詆毀中國上古史”也是自我損傷的愚蠢論調:短期立即的影響,在於削弱對西方抹黑的合理反擊,破壞我方的公信力;長期的後果,則在於愚化民衆,容許鼓勵非理性社會輿論。我已經一再强調過,建立理性客觀(但是絕對不能在真假是非之間搞中立)傳統、堅持求真求實態度,是長治久安必要的文化基礎,也是我期許自己對後世中國的貢獻。
【後註一,2022/10/06】剛剛注意到一篇考古界的新論文(參見《The diverse genetic origins of a Classical period Greek army》),報告了對公元前480年Carthage入侵希臘在西西里殖民地戰爭的陣亡將士尸骨做出DNA分析的結果。這裏的學術意義在於這場戰爭有來自希臘方的明確歷史記錄,號稱殖民地奮起抵抗,依靠希臘公民組成的Phalanx而獲勝,然而DNA指明希臘軍其實有2/3是來自東歐和西亞的雇傭兵,這些傭兵在希臘正史裏是一句都不提的。
我想鼓勵大家拿這篇論文來和正文參考對照:西方正史固然不可盡信,但其扭曲和省略的程度和方式,都和中國網絡論壇上那些不入流的“共識”南轅北轍。只有真正去瞭解過第一手事實,並且能夠嚴格施用邏輯辯證的科學人,才有資格下結論;喜歡人云亦云、依照説法的流行度來下判斷的網民,注定要被無恥、無知、無良的文人謊言所欺騙。
回2楼,王先生可是颇为赞赏观网文章的水准的,你直接把观网和breitbart扯上关系,似乎不妥吧。你这种扣帽子的方式也让我联想到国内某些对观网yygq的人。
关于这股宣称西方历史是伪史的风气,当然是有“专业人士”背书的,不然也不至于到此泛滥地步。有点惊讶王先生对这一无所知。一是何新,他的《希腊伪史考》是“大名鼎鼎”的,前几年借由共青团中央的账号大肆传播他的奇谈怪论,共青团中央当时也是管理不善,小编是个二本的愤青,在网上和人骂起来了。后面当然是知识界辟谣,这一波操作直接打掉了共青团中央建立起来的形象,到现在还有一批人对共青团印象停留在那时。二是杜钢建,湖南大学法学院教授,声称整个西方历史都是假的,英语源于中国,人类起源于湘西等等令人捧腹的言论,有趣的是他之前还是研究人权的,和自由派应是一路人,散播这种可笑言论之后被自由派当做中国内部如何“战狼”,反智的例子。有这些教授研究员大肆传播,这股西方伪史的邪火自然是灭不掉了,而且还牵扯上中西方文明的对比,一部分没有知识的朴素爱国群众自然不可能认输,于是更成为对手宣传中国如何反智,如何民粹主义的证据。我是觉得这些人低级红得过于可疑,而且在事实上起到严重打击我方舆论的地步(因为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难以认同,而他们恰恰又披上官方的外衣),实在值得注意防备。
王先生这篇博文,引述之前博文的时候有了链接,是个小惊喜。
这里其实暴露了另一个问题:中国网民对夏朝和三皇五帝其实有明确的区别,这因为教科书中提到三皇五帝为传说(包括炎帝皇帝伏羲女娲等),但对待夏朝确是已经确认的信史,其中BC2070年作为夏朝开端是很多初中生要背诵的时间点。而这些时间点的来源是1996年-2020年做的夏商周断代工程
即使在中文圈内,有兴趣的人也都认识到夏商周断代工程实际上是一次做得很不严谨的学术工作,甚至有可能有严重的学术腐败,其项目结果没有获得完全的验收。教育部却把这个明显有问题的结果,拿去教育大众,当做是已经确认的信史。这是从学术圈风气不正开始,延伸到教育不严谨,最终影响国民理性思维能力的严重事件。我认为这再一次佐证了肃清学术圈的重要性。
我说句公道话,这种现象是一种反弹,起源是很早以前,可能比互联网还早,一些中国公知不停宣传“西方不承认商朝之前的中国历史,所以中国商朝之前的历史都是胡编的”
然后才出现这种反弹,大概可以分两层,一层认为“西方有一个彻底抹杀中国历史的阴谋”,另一层则更进一步,变成了“你说我的历史是胡编的,你的历史才是胡编的”
其实只不过是过去交流不顺畅的时代,有一群居心叵测的公知在中间混淆视听罢了,在说西方考古学界如何之前,我认为必须先揭穿中国公知对他们的这层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