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哀悼日記

編註:娜塔莉.雷潔 譯者:劉俐
出版社:商周出版社
筆記摘錄:
*母親不在,卻無所不在
*親人一過世,其他人就汲汲於重新規劃未來
(換家具等等):未來躁動症
*焦躁。不,哀慯(憂鬱)不是一種病。
既非病,他們指望我如何治癒?
回到什麼狀態?什麼生活?
服喪要努力的,應是通過它而重生,
不再是一個平凡的人,
而是一個更道德、更有價值的人,不僅是服了喪而已。
*最讓我驚奇的:喪慯是一層層,像硬化的痂。
(也就是說:沒有深度,一片片表層
———或應該說每一片都是完整的。成塊的。)
*約下午六時:
屋裡很溫暖、安逸、明亮、乾淨。
我很賣力、很盡心地(一種苦澀的享受)打理:
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我是我自己的母親。
*別人祝願你有『勇氣』。
但需要勇氣的時期,是在她生病的時候。
我照顧她,看著她的痛苦、她的憂鬱,
我得躲起來,不讓她看到我的眼淚。
每一分鐘都要承擔一個決定、裝一個樣子,
這,才叫勇氣。
——現在,勇氣意味活的意志,這只嫌太多。
*一方面,我能自在交談、興致勃勃、觀察、
像以前一樣的過日子,而同時又有陣陣劇痛。
我仍然在這種擺盪間煎熬(因為它不可解不可捉摸)。
沒有秩序大亂,這又是額外的痛苦。
但也許是這種偏見讓我痛苦。
*所有人都對我『非常友善』——我卻覺得孤單。
(『被棄症候』)。
*我不想孤獨但需要孤獨
*尼采說:不要祈禱,只感恩
*她這才一走,世界就在我耳邊嘶喊:一切照舊
*每個人的悲慟都有他自己的節奏
*我想道:媽媽曾教我不要讓心愛的人受折磨。
她從不曾折磨她愛的人。
這就是她的定義,她的『純真』。
*她根深蒂固的儉樸,使她不是不擁有東西,
而是擁有的東西極少(完全沒有刻意苦修的成分)
——好像她希望在身後,
不需要別人幫她『清理』東西。
*沒有她的日子,(多麼)漫長。
*我愈來愈少寫我的悲慟,
但在某種意義上,它更強烈。
自從我不再寫,它已晉入永恆。
*啊,一種深切的渴望,想退隱、靜思;
渴望『你們別管我』,
這種渴望從悲慟直逼而來、不能閃躲;
這種渴望如此真切,相較之下,
所有那些難以避免的、小心眼的鬥爭,形象的遊戲,
創傷;所有還活著的人註定要面對的種種,
只不過是深海上一層昏濁、苦澀的泡沫……
*挫折、攻擊、威脅、糾纏、失敗。
黑暗、重擔、『勞役』等等。
我無法不把這些跟媽媽的過世連在一起。
不是因為她不能在這兒保護我了(像魔棒一揮),
我的工作一直都是獨立於她之外的——而是——
但這也許是一回事?
我現在已被逼到牆角,必得重新學習面對世界
——艱難的開始。重生的磨難。
*人不會遺忘。
但一種遲鈍無感漸漸襲入。
*把我和媽媽分開的(服喪使我和她融而為一)
是時間的厚度(愈來愈大,逐漸累積)。
從她過世之後,沒有她,我照樣生活,
住在公寓中,工作,出門,等等。
*——我在郁爾不快樂、鬱悶。
——那麼,我在巴黎快樂嗎?也不。這就是弔詭之處。
一件事的反面不見得就是它的正面。
我離開一個我不快樂的地方,
但離開它也沒有讓我快樂。
*在我對自己的死亡想像中(每個人都有這種想像),
除了對早逝的恐懼,
還要加上怕對她造成的不可承受之痛。
*母親的愛是一種傳承,在我心靈深處奠下人生重大抉擇的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