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傷、鄉愁、超時的上班時間,那是由鄉村移動到異地的生存,也是由異國移動到台灣的勞工現況。至深圳打工的謝湘南寫道﹕「據說 ∕她的手經常被機器燙出泡 ∕ 據說 ∕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小時 ∕ 據說 ∕ 事發後 她 ∕ 沒哭 也沒 ∕ 喊叫 她握著手指 ∕ 走 ∕∕ 事發當時 無人 ∕ 目睹現場」,簡單的文字,平靜的口吻,卻令人睹之驚心,關於斷指的書寫分散在不同人的不同詩作裡,可見其頻繁,也說明工作環境的危險性。加班之於勞工,更是家常便飯,「眼睛被切成一條條血絲 ∕ 鞋子成為油海上的船,漂泊 ∕ 在夢中機器還在鳴響 ∕ 切割刀打磨得雪亮 ∕ 從手腕到膝蓋 ∕ 我發現自己被鍍上鎳 ∕ 在一台彩電的後座裡 長眠」。除了長期睡眠不足造成的生理耗損,精神恍惚下的意外傷害自然也層出不窮,但女詩人鄭小瓊筆下的流水線,更是將人被異化後的疏離,描寫地極為深刻﹕「在流水線的流動中,是流動的人 ∕ 他們來自河東或者河西,她站著坐著,編號,藍色的工衣 ∕ 白色的工帽,手指頭上工位,姓名是A234、A967、Q36……∕ 或者是插中制的,裝彈弓的,打螺絲的……∕∕ 在流動的人與流動的產品中穿行著,∕ 她們是魚,不分晝夜地拉動著 ∕ 老闆的訂單,利潤,GDP,青春,眺望,美夢,∕ 拉動著工業時代的繁榮」。
每到假日,家裡附近常常可以看到來自異國的移工,多是照護老人的女子,或三三兩兩以母語聊天,或以電話、手機與彼端的家人連絡,聽得見卻看不到,關於這樣的牽掛,在紀錄片《麵包情人》或顧玉玲《回家》、《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等書中,皆有深入動人的呈現。而同樣離鄉的大陸農民工,是這樣說的﹕「想父親的時候,我就會去建築工地 ∕ 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工地 ∕ 那裏有很多像他一樣的工人 ∕ 穿著粗布衣服,皮膚黝黑 ∕ 頭髮裡夾著生活的雪霜 ∕ 像一片片樹葉輕輕地掛在 ∕ 那些紋路錯綜複雜的枝枒上 ∕ 掛在這個春天還不堅硬的高處 ∕ 風中的他們,不去徒勞地抗爭 ∕ 更像灰色的狗尾巴草 ∕ 以蔓延的姿勢爬滿懸崖 ∕ 暴風雨就要來了 ∕ 那些垂掛的樹葉搖搖欲墜 ∕ 顫慄不止」,以兒子的視角表達思念與擔憂,對生活充滿了無力無奈。最極致荒誕的描寫,莫過於下列這首〈進城務工者〉﹕「多年前 ∕ 他背上行囊 ∕ 踏上這座繁華的都市 ∕∕ 意氣風發 ∕∕多年後 ∕ 他手捧自己的骨灰 ∕ 站在這城市的十字路口 ∕∕ 茫然四顧」,簡單的文字裡是沉重的絕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像是余華在《活著》裡寫的「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隨下活著」,一種拂之不去的悲哀感。
台灣這兩年開始有移民工文學獎的舉辦,鼓勵來自異鄉的勞動者書寫自身,亦是不假他者的主體發聲,非常值得肯定。陳芳明老師曾經在一場演講裡說:「什麼叫做台灣文學?不管什麼族群,只要寫出台灣這塊土地上任何感情、記憶,就屬於台灣文學。」在我們的土地上閱讀他者的故事,去知去懂去包容,這也是老師應該教導學生的重要課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之詩,只是說與不說,說什麼與如何說而已,「詩意的棲居。在異鄉 ∕ 我像主人一樣活著 ∕ 我要做城市的推土機 ∕ 朝腳底播下心臟的轟鳴 ∕ 我得提防生活把我弄髒 ∕ 除下額頭上吹皺的詩篇」。閱讀這些原版的人生經驗,不談修辭與哲思,不論美感與意象,這群生活的勞動者以其敏感,找到屬於詩的神經和嗓音,寫出自己的語言。像是蠟燭,以搖曳之姿散發熱度,既脆弱又光亮,讓我們可以在黑暗中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