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你,在北方的小城 / 整個春季裡我無所事事 / 只想寫一首詩投進郵筒 / 讓你讀我,讀我的窗 / 山間有明滅的燈火 / 照亮蜿蜒的公路」這是吳岱穎的〈此在〉第一段,是我在2006年6月26日自由副刊上看到的詩,也是我開始抄錄詩句筆記本上的第一首詩。我喜歡他寫詩的口氣。然後,剛剛看完他和孫梓評編寫的《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他在編者序〈洋蔥的價值〉一文寫道﹕「『一首詩是一顆洋蔥,』我對自己說:『就像是一種信仰,只有進入其中,才能明白淚水的意義。』」倏然有一種被擊中的感覺。這是本令人耳目一新的現代詩選集,從選詩到編者筆記,都貼近了讀者的生活、情感的實相,於是款款進入其中,明白詩的意義。
在看過其他一些詩選後,我不得不承認兩位編者很勇敢也很用心,能誠實根據編選的主題與目的,讓年輕的詩人與創新的書寫被認真看見,誠如瘂弦所言「詩是一種生活方式」,對於教學現場的莘莘學子而言,這真是一本可親易感有共鳴的詩集。如在連結社會關懷的「有人問我正義與公理的問題」主題中,選讀了和國光石化開發、樂生療養院拆遷相關的作品,而孫梓評以辛波絲卡〈三個最奇怪的詞〉﹕「當我說出『未來』這個詞, / 第一音方出即成過去。 // 當我說出『寂靜』這個詞, / 我打破了它。 // 當我說出『無』這個詞, / 我在無中生有。」解讀廖宏霖〈身為動詞――給所有為了說話而沉默的人〉一詩,精闢而深刻,筆記與文本相應對話,令人心有戚戚焉。
所以我看此書,有些作品雖已讀過,卻能在編者的詮解下轉換視角、重新領會。兩位編者以創作者的身分選詩讀詩,自有不同於他人之處,如吳岱穎談李宗榮的〈冬季〉,看到的是愛而有隔的困頓;論及郭哲佑的〈靜坐〉,那是種因為愛的缺席所衍生的儀式。孫梓評詮釋陳克華〈寫給複製人的十二首情歌――12於是便在孤獨裡完整〉非常動人,談愛與創造,談真正的愛是聽見,是「互為彼此的迴聲」;還有評郭品潔〈我相信許美靜〉時,猶如散文詩般的書寫,講重複的幸福感、雨的畫外音,以及等待被通過的隧道,一種帶來庇護的黑暗與安心。融細膩的詩心於感性的評析,閱讀兩位詩人編者的筆記,情思迴盪,詩意盎然,誠為一大享受。
同時要感謝的,是藉此看到一些錯過的佳句,如印卡的〈檸檬〉﹕「離別一個你不曾愛過的地方―― / 彷彿曾經暗戀過的人 / 走過浴室的地板 / 磁磚閃過無數想他的意念」畫面歷歷,心頭微酸;又如孫維民的〈鳥〉﹕「我卻發覺﹕多年的禁錮 / 它像一顆老病的心,已經 / 無法撲打,藍色的 / 天空 / 在我的屋內有一隻鳥」讀之驚心,若有所喻;或是吳奇叡的〈成為雪〉﹕「踏上枯葉 / 卻不發出聲音 / 你是沉靜的事件。無可避免 / 成為雪」寒涼寂寂,憂傷飽滿。在新世代的作家之外,選讀焦桐〈文旦頌〉以承繼詠物詩的傳統,亦令我頗有所獲,配合吳岱穎結合詩情與味覺的解讀,「以對待情人的方式對待食物」一語道出全詩精髓所在,精準到位,夫復何言。
在這個狀似富裕豐足、物欲橫流的社會,其實人人都有個飢渴的靈魂,只是知與不知而已。詩人曹疏影以為「創造是滿足靈魂之餓的唯一手段。」,詩歌是語言和經驗的雙重創造,詩人猶如煉金術士,打造豐富的意象、美麗的鏗鏘與心靈的明亮。誰不需要詩呢﹖誰不需要乘著想像與歧義的翅膀,飛離這世界的庸俗與粗暴﹖感謝這本詩選開啟新的洞口,帶領我們緣詩而行,前方若有光……。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