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無塵居老查居士

五零年代的生活是極為困苦的，尤其是生長在南投縣鹿谷鄉，偏僻山區的人家。既無田產可耕種也無就業的謀生環境，可說是最基本的溫飽都不可得。說能溫飽是太美麗的謊言，也是誇張的代名，連最起碼的白米飯及偶有的一顆蛋都是遙不可及，三餐仰賴以別人不小心在田裡留下的地瓜，撿拾為生。

在那種無田可耕，無山可靠的日子，只得動腦筋與天搏命，讓一家生存下來。

養豬就是其中一條生財之道，買小豬來餵食，長大賣個好價錢，可是小豬的成本也很高，一次得買好幾隻，那是一筆很大的資金，對於我們家那是萬萬不能的，所以一次只能買一頭。既然只能買一頭，那就一定得買母豬。母豬長大交配繁殖生小豬，才是長遠之計與生財之道。

買小豬對通常是一、兩個月後豬能自己進食時飼主才會賣，但本錢較高。我母親去買小豬是在剛生下不久，連眼睛都尚未睜開就抱回家裡養，因這樣豬價比較便宜，也才買得起。

那天媽媽興高采烈小心翼翼，用破舊的布包裹著那小小的、可愛的黑豬，用心的摟在懷裡，彷彿是她寶貝的兒女一樣。早在前一天，媽媽就已經在屋裡角落邊準備了紙箱，並在箱內塞入一些碎布，做為小豬的窩，看起來是那麼的溫馨舒適。

尚未睜開眼睛的小豬每天要餵食好幾次，餵食的方法是用商店買回來的嬰兒奶瓶，奶嘴的洞口既不能剪的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怕小豬還小，一不小心就會噎死，太小又擔心尚無力氣，吸不進去。媽媽每天不分晝夜的把小豬抱在懷裡，很小心的餵著，而我們只能在旁邊看，不准抱牠及餵食，因媽媽不放心我們，可是牠真的很可愛，我們都很喜歡牠。

經過半個多月後，小豬眼睛睜開了，牠調皮的跑到鄉外來溜搭，跟著我們一前一後的，當然往後的日子牠總是黏著媽媽跑，跑到屋外，進到屋內，儼然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可愛的是牠既聰明又聽話，也不亂大小便。媽媽對牠的付出與照顧，看在我們眼裡偶爾也會吃醋，尤其是那些奶粉對我而言簡直是至寶，趁媽媽不在時，會偷泡點來喝，但也只是一點點的奶粉泡一大碗的水來過過乾癮。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早上，媽媽到商家去買雜貨，沿著一米八的小碎石子、黃土鋪成的小徑走，徑的左邊是竹籬笆，張家圍起的菜園子，右邊則是一片黃澄的稻田及輸水灌溉的小水溝，在夜裡行走常一不小心就摔到水溝裡或稻田裡。媽媽那天一如往常般的踩著輕盈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行著，心想著趕快到商店買東西回來弄早餐或便當，好讓我們趕著上學，也就不曾留意背後的事情。

直到過了小徑，穿越一條八米寬馬路（當時沒有紅綠燈），到了商家，突然附近歐巴桑異口同聲的嚷著：「啊！怎麼有一條小豬跑到這裡來？」大家驚奇又納悶，而媽媽呢，聽大家一吆喝也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跟她疼愛的小豬，於是忙著跟商家及這些村婦解說豬是我們家的，從未開眼養到現在，像跟屁蟲似的，商家及村婦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哪有豬這般聰明又乖巧，簡直不是豬，媽媽聽了當然也覺得安慰又開心。

其中一位歐巴桑懷疑豬怎會認人呢？她認為待待會大家走時，可能跟著其中一人就走了，不可能跟著我媽媽回來，她邊說著眼神露出懷疑及鄙視的態度看著我媽媽及小豬，大夥兒聽她一說，先前誇耀頓時消失，也各個一副看著小豬跟誰走的心態，待媽媽買好了東西準備回家時，就輕聲叫了一聲：「豬豬。」牠就很聰明的一搖一擺的跟著媽媽步出商店，穿越馬路來到小徑。對面的眾人又譏哩瓜拉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起來。沿著小路回家，媽媽是邊走邊回頭看著小豬扭著屁股回家，心裡甚是開心。

小豬長得比預期的快，也比平常豬的成長快多了，媽媽雖然歡喜但也覺奇怪，這時豬已換到豬舍裡了，豬舍四周圍是用寬約四十公分、長約一百公分的石板圍成，底下一頭是埋在土裡，用以穩固不至於倒下，正面留有九十公分寬的門，是用木板由下而上一片一片的疊起，兩邊石片中各有一條溝痕，是做栓木板門用的，木板門可隨豬的成長大小來定高低，也方便我們的進出及以後豬長大賣時好出來。

媽媽曾養過許多豬，唯獨這次對小豬的關懷與照顧，特別用心，常常到豬舍看望著，而看到忘了神。那時我還小也不覺得有啥異樣。有一次頑皮的像小偷一樣，躡手躡腳的走到媽媽的背後，突然大叫一聲，「媽！」把媽媽給嚇一跳，媽媽也著實被我這一吼，回過神來，說：「你喊那大聲，是麥驚死人！」「媽，我肚子祝夭呀。」媽說：「好啦，等一下我再來去煮飯給你吃，我先甲豬條洗洗列。」我總是看媽媽很有愛心的照顧這頭有希望的「金錢豬」。

也不知養了多久？母豬總算發情了。媽媽連絡「牽豬哥」的人家趕著一隻壯碩魁梧的豬哥來交配。沒想到很順利的一次就成功。聽說；有些母豬要交配好幾次才會受孕成功，就算累壞了牽豬哥的人，也要交配到成功受孕才能收錢。母親當然更加用心的日已繼夜照顧這隻豬，因為牠是我們全家的希望，也是我讀書代辨費十七塊的經濟來源。

三個月後，母豬順利生下十四頭小豬，在這之前媽媽每天，暝沒暝、日沒日的全天候照顧著小豬，深怕有個什麼散失，或胎死腹中。尤其是接近預產期間，更是廢寢忘食的日夜守護著。

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帶來希望。

小豬雖然生下來了，只見媽媽更加忙碌的穿梭在豬寮家裡間，深怕母豬的奶水不夠，小豬吃不飽。又跑到街上去買奶粉及奶瓶，泡好牛奶一隻一隻的抱在懷裡餵食著。直到一個多月後，小豬斷奶能自己「食噴」的時候，才放下心頭重重的不安。最後，留下兩隻小豬，其餘的都賣給人家了。也因這頭豬在母親的細心照顧下，帶來一筆不算少的收入，恰好幫忙解決了我的學費。

一九八八年我開始接觸佛法，幾乎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午夜從夜總會彈琴下班回來，沐浴完畢，便開始閱讀經典及錄音帶，直到陽光穿堂而入，吃了早點才就寢。中午醒來又繼續未閱讀完的經書及錄音帶，這樣持續了五、六年。期間寄了許多經書及錄音帶給父母及弟妹們聽。

有一次，媽媽到鶯歌來，我們坐在一起泡茶聊天，談童年往事及阿公，阿嬤們的過往。媽媽知道我學佛，我們也常談起一些簡單的佛法及因果感應故事。媽媽突然臉色往下沉，長長的嘆了一聲，卻欲言又止。我關心的問著：「媽！怎麼啦！想到什麼代誌。」母親抬頭看著我想了一下，說：「你ㄟ記住嗎。細漢ㄟ時，阮飼一隻豬仔子，那隻豬仔子對我去甘仔店的代誌？」我說：「ㄟ記住啊。」媽媽接著說：「那隻豬仔飼大隻了後，生十四隻豬仔子，咱甲賣掉賺一筆錢，給您註冊用。甭擱以後那隻豬母都甭麥擱生豬仔子，安怎擱牽豬哥來配，嘛弄配沒效。了後！我擱飼幾哪年嘛不甘賣乎人去殺，你ㄟ記住嗎？」

我看著媽媽一邊說，一邊不停的掉眼淚，我急忙問著母親說：「媽！妳怎麼了！那ㄟ地哭！」母親接著說：「是因為你有地學佛我才敢甲你講。有一晚我做瞑夢，夢到您外公來甲我講，講我飼ㄟ那隻豬仔，是伊來投胎轉世ㄟ，麥來還您李家ㄟ債務甲恩情。我生一胎豬仔子給您賣，還您李家甲伊買棺材，作師公的錢，，我還完都甭擱生啊。」母親邊說邊擤著鼻涕及眼淚繼續說：「我在夢中驚甲醒過來！心內非常的痛苦。甲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是瞑夢。雖然安呢安慰自己，甭擱那走到豬條，看到那隻豬仔就想到您外公，目屎都流下來，我真不忍心，您外公那ㄟ用安列來還債務甲恩情。」

我著急的說：「媽！這可能不是真，妳甭通想那多。」媽說：「那時袸我嘛是安呢想，嘿不是真ㄟ，是瞑夢。但是您外公死的時袸，阮莊家正經沒錢。是您爸爸去甲人借來乎您外公買棺材甲做師公，後來才有法度出山去落葬。」我看出這是媽媽這一輩子的痛，她卻獨自隱忍了幾十年，未曾對認何人提起，包括我父親及兄弟姐妹。這樣無法訴說的緣由，有如萬箭穿心般的痛，更有如萬千螞蟻在血液裡啃蝕般的苦。

媽媽繼續哽咽的說：「後來，這隻豬仔。就像您外公講ㄟ，生一拜了後，就不曾擱生。」我回憶起這樣的畫面，喝著桌上的茶水竟然不覺茶水的甘美，心裡只是在淌血，心想這是如何的因果啊。母親也望了一下窗外，擦拭著眼淚繼續說：「很多人講要來買去殺，我都是攏不甘。這是您外公來投胎轉世，我那有可能賣乎人去殺。幾年後有一個人來看豬。講要買回去飼，準備要繁殖生豬仔子。我看伊沒騙人，才賣乎伊。」停了一下，媽含著眼淚說：「了後，我時常去偷看，伊有甲賣去哄殺。結果伊去叫人來牽豬哥，嘛是攏沒生，最後嘛是賣去殺呀！甭擱賣豬肉的人講，豬肉很歹賣。因為是老豬母，豬皮厚，肉擱硬，所以嘛了錢。」

我和母親同時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突然靜默的不知說什麼。

我們希望這只是一場夢，而不是真實的輪迴。因這樣的輪迴叫人痛得無法承受，也令人難以接受。雖然我也相信六道輪迴的真實性，更可確知因果是絲毫不差的對待關係，只是以這種方式來償還自家的恩情與債務，著實令人扼腕。

此後母親不再養豬，改以其他方式更加勤奮的工作來維持一家的生計，也絕口不再提起這段往事。

此篇文章收錄在-我就這樣過了一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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