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海的生活
2010/02/03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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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隆的碼頭邊上,有兩條街開滿了委託行,賣的大多是船員帶回來的舶來品。有洋煙、洋酒、化妝品、香水、漂亮的衣服、絲襪、皮包、手錶、手飾‧‧‧這些私貨,不只是船員太太間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其實在船上工作的大男人也會以此斐短流長。
哪位船長、大副為了逃避私貨被檢查,手錶藏在水桶裡,上面蓋了生鮮就查不到了!哪位船員把手飾藏在很隱密的地方,而且通過海關的搜索,想轉手賺一筆。回家,他的太太高高興興的把這些手飾拿去賣了,錢卻給了自己的男朋友。
船員常帶的是毛大衣、絲襪、游泳衣、或西式大澎裙,最受太太們歡迎。但是按照規定貨品下船是要申報、繳稅。為了避稅,他們把游泳衣、毛線衫穿在裡面,避過稽查。結果泳衣被撐大了、毛線衫撐破了,反而沒辦法穿了。絲襪是最受歡迎,也最容易帶的。當時台灣的絲襪,色澤很呆板。國外的絲襪,輕柔透亮,穿在腿上,晶瑩剔透,覺得皮膚特別好。是時髦的太太、小姐們的最愛,一般船員太太捨不得穿,就把絲襪賣給委託行。爸爸在船上的職務是服務生,是船上職務最低的、薪資最少的。所以賺差價的走私生意是不可能發生的。每次船靠岸,帶回家最多的東西就是蘋果、汽水。我從小最不喜歡吃的水果就是蘋果,因為一顆顆暗紅色的蘋果,漂洋過海一段時間,拿到家裡,媽媽總是收的好好的,一天只吃一顆。慢慢的蘋果變的軟軟的、沙沙的,一點也不香甜可口,卻一定要吃完。
很多人都說船員靠岸就找女朋友、到酒吧喝酒,風景區逛街、遊玩,是生活多采多姿的白相人。船員太太是打牌、逛街、帶名牌手錶的好命人。可是我聽媽媽說過,有一位船員先生回家,看到梳妝台上都是灰,鏡面上的手印,走的時候五個指印,回來還是五個。一年多來,來回幾次西裝堆在椅子上,還是椅子上面,沒整理過。他氣太太不打理家務,太懶惰,就把她休了!
有一位船員是好好先生,卻娶了一位非常標悍的妻子。這位太太說話很大聲,得理不饒人,又喜歡佔便宜,鄰居都很怕她,菜場的攤販都跟她吵架。當這位好好先生回家,陪著太太買菜、串門子,總是看到太太跟別人對罵。有一次,鄰居受不了就跟先生告狀,要他好好管管太太。這位溫厚、老實的先生回答說:「我太太脾氣不好,可是她只罵壞人,她一個人在家不容易,妳多幫幫她!」
最令人傷心的是,有位船員太太面貌甜美、身材豐滿、喜歡穿緊身的旗袍,亮亮的玻璃絲襪,撐著小花傘去菜場買菜。她把香水噴在手絹兒上,夾在旗袍釦子間。經過她的身邊,就會聞到一陣陣,迷人的香水味兒。因為住在附近的鄰居大多也是船員,不免引起話題。男船員看到她就吹口哨、眨著眼睛吃豆腐。一次,同船的同事在她先生的面前說了一些輕浮的話,兩人大打出手,一失手,先生被丟進大海,正巧碰上一群鯊魚尾隨船後。
〝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聽狂風怒號,真叫我心裡害怕〞。這是小學國文課文裡的一段話。我小時候也常想,在晴空萬里、海天一色的的日子裡,爸爸會釣魚、還是曬太陽?在夜色茫茫的海上,他是數著天上的星星,還是站在甲板上抽煙?在狂風暴雨的兇濤駭浪中爸爸除了暈船還會做些什麼?然而,根據爸爸的說法,跟一些船員發生的事情來看,其實海上生活是孤寂、思鄉、簡單、而規律的,他們更需要家人的關心與愛護。媽媽了解爸爸的寂寞與辛苦,總是要我勤寫回信。

